白娜的心就像是一條垂吊著重物的繃緊的線繩，她緊張地只聽到了“身份證”三個字，其它的都沒有聽清。

白娜不敢對雨夕裝聾作啞，她怯生生地走出了廚房。

雨夕含威不露地向白娜重覆了一遍身份證的事情。

白娜似乎被雨夕身上的氣勢震懾住了，她面色慌張地挪了挪腳，手扶住餐桌椅背才勉強站穩。

白娜身份證上的住址和米蘭身份證上的住址是一致的。

米蘭在黃凡的公司裏工作了好幾年，公司裏一定有米蘭身份證的覆印件。

如果讓黃凡和雨夕知道，白娜和米蘭是一個村的，她們從小就認識，那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果呢？

白娜臉上出現了那種在花園裏看見蛇的時候所裝出來的冷靜表情。

雨夕一言不發地看著白娜，她並沒有生氣，臉上也沒有絲毫為難的意思。

身份證放在白娜的包裏，包就在廚房的櫥櫃邊放著。

白娜故意沒有把身份證拿出來，是因為她害怕碰那個包，包裏還裝著一個定時炸彈—手機。

她擔心米蘭隨時會把電話打過來，米蘭甚至會神秘的出現在黃凡的家門口。

頓時，白娜的神情更加驚慌，不由得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

雨夕順手拿起餐桌上的一份報紙，翻看了起來，她在耐心地等待著白娜的身份證。

白娜轉過身，走進了廚房，她恨不能在廚房裏呆上一輩子，直到世界末日。

客廳的掛鐘響了，它好像催促著白娜快點把身份證拿出去。

白娜仰起頭，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靜了靜氣，從包裏掏出身份證，邁著豁出去的步子，徑直朝著雨夕走去。

白娜把身份證遞給了雨夕，她站在一旁等待著答案。

米蘭當年是雨夕親自招聘到公司的，雨夕對米蘭的個人信息應該是有印象的？

也許雨夕一眼就能看出她身份證上的地址和米蘭身份證上的地址是同一個地方？

也許雨夕會直接問白娜：你認識米蘭嗎？你們是一個村的？

白娜從頭到尾仔細地琢磨著，她做了很多的假設，但無論是哪一種結果，只要雨夕知道她認識米蘭，她就打算當面向雨夕道歉。

因為，白娜選擇在黃凡家裏做保姆，原本就是來謝罪的。

白娜表現出了一副掌控全局的摸樣。

“你喜歡農村嗎？”雨夕把身份證還給了白娜，以慣有的溫柔語調說著。

雨夕的問題太意外了，白娜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

白娜說農村有農村的好處，城市有城市的好處。

“能告訴我，你在農村的一些趣事嗎？”雨夕的眼神十分溫柔，她柔和的聲音使白娜的驚恐稍稍得到了平息。

白娜沒有推辭，脫口而出，仿佛早已經準備好了似的。

白娜說她的親媽生了四個女兒，她是老四。

爸爸說他們家的女孩太多，於是，就把白娜當成禮物一樣的送給了她的姨媽，也就是她媽媽的姐姐，她現在的媽媽。

白娜的媽媽和姨媽從來不隱瞞白娜，所以，從小白娜就帶著這個陰影長大的。

白娜說不清楚她的經歷是趣事還是一種悲哀。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

她去廚房拿手機，因為手機裏有她媽媽和姨媽的照片，她想讓雨夕看看。

走路的時候，她腳上的拖鞋啪啪啪地拍打著她的腳底，好像是在傾訴什麽？

提起姨媽，白娜把米蘭的事早丟到九霄雲外了。

她指著手機上的相片，說起了她的故事。

她從小就沒有選擇權，她喜歡的裙子，只要姨媽不喜歡，她永遠也不可能擁有。

最不能讓她忍受的就是，姨媽說那件裙子漂亮，她也要說那件裙子確實好看，因為姨媽和她說話，從來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一旦反駁姨媽，姨媽會重覆一遍白娜說的話，然後，白娜就要倒大黴了。

白娜小時候，特別渴望晚上姨媽能給她講半個小時的故事，很遺憾，她這個小小的願望，從來就沒有實現過。

姨媽經常把她領到商店的冰櫃旁，指著冰櫃裏的冰激淩問：“吃一個冰激淩應該沒有什麽壞處吧。”

然後，白娜拼命地搖頭，表示吃上三五個都不會有什麽壞處的。

姨媽臉上立刻浮現出打算責罵白娜的摸樣。

白娜馬上就反應過來了，她憋屈地說：“我不想吃了。”

這時，姨媽就會面帶微笑地把白娜領走，白娜用舌頭舔著嘴唇，不住地回頭，她心裏一直惦記著那個冰激淩。

她的房間稍微有些淩亂，姨媽就會大吼大叫，說她的房間一定是臺風剛從這裏經過，至少需要二三個星期，這裏才有可能恢覆原狀，其實，十分鐘就能把房間整理的井井有條。

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姨媽都會威脅白娜，說她再這麽邋遢下去，就把白娜送回她媽媽那裏，她說白娜把她攪得快要瘋了。

白娜嘆了一口氣，原來姨媽和她有同感，她還以為只有她一個人有這種感覺呢！

十歲那年，白娜因為心裏郁悶，晚上睡不著，就坐在院子裏數星星。

數了一會兒，又覺得沒意思，她又爬到院子的一棵樹上。

坐在樹杈上，她問天上的星星？為什麽媽媽把她生出來要送人呢？為什麽送人的時候，不經過她的同意呢？

想著，問著？想著，問著？她坐在樹上打著盹，睡著了。

鄰居大呼小叫地跑來告訴白娜的姨媽，說她親眼看見院子的一棵樹上有一只貓頭鷹。

鄰居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樹上的白娜，然後又很快地縮回去，充滿自信地看著姨媽。

姨媽看了看樹上的白娜，尖叫了一聲，因為白娜隨時會從樹上摔下來。

鄰居安慰姨媽，希望她冷靜，那不過是一只貓頭鷹而已。

姨媽臉色一沈，擺出雙手在胸前交叉的姿勢，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教堂裏的長椅一樣硬邦邦的。

姨媽問鄰居為什麽沒有戴眼鏡？

鄰居說她的眼鏡拿到眼鏡店裏去修了，鄰居很驚訝，姨媽怎麽會問這麽無聊的問題呢？

……

白娜不想再說下去了，莫名其妙地心酸起來。

雨夕和白娜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覺得農村的孩子，缺少什麽？”雨夕認真地問。

“缺少陪伴，有時候心靈上特別孤單。”白娜的眼底一片濕潤。

白娜話音剛落，雨夕的眼裏劈啪地跳出了火花。

假如，農村有一個類似於學校，幼兒園，又不同於學校，幼兒園的機構，或者說是學校，幼兒園的一個補充機構。

讓那些失去父愛和母愛的孩子，在這個集體中，健康快樂地成長，那該有多好！

“好是好，就看你怎麽收費了，收費高，估計沒有孩子去，收費低，有一部分孩子還是沒有機會去。”白娜依然是一副不太樂觀的樣子。

“如果是免費的呢，還包括營養餐。”雨夕揚了揚眉毛，滿眼暖意。

“阿姨，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如果我非要創造這個奇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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