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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何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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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避暑宮如今也不知道屬於誰,往日也不過幾個老者守門而已,今日倒是守衛重重,一瞧哪些侍衛們的衣著,便知非是普通人。

倆個婦人來借茅房,當然不好意思跟主家明言,恰此時正好後門上沒人,錦棠拉著張菊便走了進去,讓她進了茅房,自己在外頭放風,不過借用一下茅房而已,轉身就走的事情,但偏偏,就在此時有兩個人從女墻那一邊走了過來,一個戴著方巾,另一個卻是簪著墨玉冠,插著同色的長簪,顯見得,倆個皆是男人,不過,女墻相隔,錦棠並未看到他們的臉。

外面倆人便走便說,聊的似乎是軍事。

“上一回貉臺叫神武衛趕出河西堡之後,有些人跑到了碎葉城,並定居下來,另有一部分人經碎葉而到額爾齊思河,但哪邊的欽察汗國可不比咱們大明懷柔,一路窮追猛打,去時貉臺率著十萬人,據說如今只剩下不到五萬,又叫欽察汗國給趕了回來,如今他們和河西堡的土司們聯絡,蠢蠢欲動,叛亂不過轉眼。”

貉臺,是上一回河西堡叛亂的首領,從號稱西北糧倉的河西堡帶走了河西堡一年的產糧,桑麻,以及整整十萬人。

“就非殺不可?”

“也可以降,但必得屠盡他們的成年男子,屠寒了他們的骨,叫他們想起當年的叛亂就會下意識的打擺子,才行。”墻那側的男子語聲堅毅,果斷,幾萬人的生死由他說出來,分外叫人骨寒。

倆人在外面邊走邊說,越走越近,眼看就要來推門了。錦棠怕要叫倆個男人進來,撞見張菊在上茅房,連忙緊跑兩步,就把院門給閂上了。

果然,倆個男人正是來上茅房的,一把推不開門,一人問另一人:“這避暑臺中如今還有別人住?”

另一人道:“並無,大約是你的侍衛?”

“他們自有他們的去處,怎敢用我的西閣。”這聲音,沙啞裏透著幾分威嚴,只要聽到,錦棠眼前就能浮起一張一個眉似刀,鬢如裁,俊美而又威嚴的臉來。

對於所有人都不茍言笑,唯獨對她,他上輩子傾註了所有的溫柔,讓她在和陳淮安和離,在經歷了葛青章的死,失了孩子之後,總算於這塵世間找到了一個避風之處。

這是林欽,但比之錦棠上輩子見他的時候,他如今還年青得多,便聲音,也比上輩子更多幾分剛性。

又是搡門的聲音,顯然林欽已經不耐煩了:“難道說,我不在的時候,這兒的人會隨意出入我的西閣?”

這避暑宮,林欽不在的時候,一直是由康維楨派人打理,照料的,所以林欽有此一問。

“當不會,我曾一再叮囑過下人,除了灑掃,閑雜絕不可在西閣之中停留。再說了,他們皆是粗人,出恭都在外頭山野之間,又怎好……”給下人們給個精致的恭桶,他們還拉不出來了。

林欽雖是個武將,於戰場上生冷無忌,見了生肉都肯吃,但於平常生活中卻極為講究,慢說自己的寢帳被褥等物從不許人碰觸,便他的西閣,除了他之外,大約也就錦棠可以用得一用,別人用了,所有的東西都得扔出去。

上輩子錦棠初見林欽,是在寧遠侯府。

說來又是一段陰差陽錯的緣份。

他的義妹陸寶琳是個驕縱又極端的性子。

就在兒子死後,陸寶林於夜裏顛狂時,持刀先砍傷林欽,再放火燒了他的臥室,以致於林欽這樣一個武將,未在戰場上見血,卻險些兒死在自己家裏頭。

錦棠千裏路上送信,救下陸寶琳的兒子來,就是希望,陸寶琳在兒子沒有死的情況下,不要去傷害林欽。果然,陸寶琳並沒有傷害林欽,既林欽如今還能出征西北,顯然他這輩子,因為她的改變,他並不曾受傷。

題外話。

上輩子的後來,陸寶琳終於在一日瘋狂找兒子的時候,失足從樓上掉下來,摔死了。

錦棠當時到京城不久,前去寧遠侯府吊喪,卻不知叫誰捉弄,指錯了茅房,竟然就進了林欽的西閣。

也是巧了,恰她用完西閣,正在補妝梳頭時,林欽也走了進來,正好要用西閣。

他匆疾而入,掏了東西就要解溺,忽而一轉身,便見錦棠在銅鏡前梳妝。

倆人俱是一驚,但又竭力掩飾尷尬,裝作對方是空氣,而林欽將東西又裝了回去,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不過,次日,從鄉下來的小閣老夫人走錯了西閣,與寧遠侯在西閣裏風騷一會的事情便轟傳京城,於貴婦人們的嘴中口口相傳。

不用說,也不過齊梅和陸寶娟搗的鬼罷了。

要說也是奇怪,錦棠立志永遠不會再與林欽有任何交集的,卻不期這一世的相見,比上輩子還要早著幾年,而相遇的地方,居然又是茅房。

康維楨推不開門,遂伸了手進來,想把回門的門閂給抽開。錦棠一把抓上門閂,死不肯松,就從裏面跟康維楨較起了勁兒。

但她到底是個女子,力氣不夠,眼看門就要給搡開了。

“確實有人在用西閣,還請兩位回去吧。”錦棠也不知腦子裏怎麽想的,出口便是京城口音。

聽到裏頭是個女子,還是京腔,康維楨立刻就松了手,望著站在他身邊,一臉寒霜的林欽,道:“但不知姑娘何方人氏,姓甚名誰,來此為何?”

要說是人,就得說出個姓甚名誰來,凈土寺就在不遠處,只要一打聽,就能打聽到她羅錦棠,真是夠丟人的。

不能說是人,要不就說是仙吧,她小的時候,還有人故意充作土地公,騙她的酒吃呢。當時她還被騙的一楞一楞的。

想到這裏,錦棠咬了咬牙,盡量壓沈著嗓子,柔氣絲絲的嗓音格外舒緩:“不瞞兩位先生說,是何仙姑經游此處,下凡來,借您西閣一用。”

林欽忍不住先就是一笑:“秦州的仙姑居然也會用西閣?”

這謊撒的,康維楨都不忍心聽下去。

“秦州是個極靈的地方,非但仙姑會用西閣,土地公還會吃酒呢,這您就不知道了吧?”錦棠咬著唇,在內扮著鬼臉。

外面倆人叫這一本正經的說法給弄懵了,面面相覷。

“仙人食露珠為生,便用西閣,也不過施些花露爾,不會臟了主家的西閣的,請二位暫且回去,稍過片刻再來?”

稍等片刻,她就帶著張菊溜了。

外面倆人在猶豫,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給詐住了,康維楨道:“上官,不如咱們先回去?”

錦棠兩拳一攥,笑的眉眼都擠到了一處,便聽外面一聲肅沈,又略帶些調侃與鄙夷的聲音:“既用西閣的是仙姑,你又是何人?”

這就對了,她肯定不是脫了褲子用西閣的哪個人嘛,否則怎麽會在這兒搡門。

“小女乃是仙姑座下的童女,專侍她起居的。”錦棠說道。

林欽輕輕哦了一聲,揮手示意康維楨走,同時也道:“既如此,那吾等就等仙姑用完了西閣再來?”

“上官大人慢走。”錦棠松了口氣,下意識說道。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怕是大錯特錯了。

林欽在朝,一般人都稱之為林欽,也以為他本姓就是林,但唯有親近他的人,才知道他的本姓是上官,比如康維楨,就會叫他一聲上官。

上官在京城並非大姓,而且,因為幾十年前,有一位姓上官的後妃在後宮作亂,謀逆,差點弒帝,這個姓氏一直就背負著汙點。

而林欽做為如今神武衛的指揮使,七年前在河西堡一戰,曾屠殺羌人近萬,羌人恨他恨的咬牙切齒,一直都有派暗衛行刺,所以林欽行動才會格外的謹慎。

會不會,門內這女子,與行刺他的羌人暗衛們有關?

林欽和康維楨齊齊變臉,林欽的手,也隨之摁到了腰間的佩劍上。

倆人相互對使一個眼色,康維楨後退兩步,林欽抽出佩劍,只等躍上女墻,就可以將門內的女子抓住。

但恰恰就在這時,解完溺的張菊提著裙子跑了出來,連連嘆道:“這裏的茅房可真真兒叫我大開眼界,只是嫂子,人家的恭桶瞧著可精貴了,我就這樣用了,汙穢還留著呢,這可如何是好?”

錦棠聽著外頭沒什麽聲音,暗揣林欽的性子,只怕是要沖進來了,連聲兒的噓著,叫張菊不要發聲。

張菊瞧著錦棠粉白的小臉兒上滲著些汗珠兒,怔楞楞道:“嫂子,你怎麽啦?”

外面的林欽已然要突進來了。

錦棠深吸了口氣,忽而一把拉開門,迎面便叫了一聲:“康先生。”

比之上輩子她見時年青至少四五歲的林欽,錦棠一時之間竟沒有認出來,他穿著玄色暗壓黑色螭蚊的束袖窄腰長袍,腰圍蹀躞帶,綴著一方烏玉,褐面麂皮薄靴,腰中佩劍,還是他死之後,她唯一從侯府中帶出來的那柄青龍劍。

他今年至少也有三十二了,但遠不及她上輩子所見時那般的成熟,跟年歲相差不大的康維楨站在一處,比他更高,更精健,也更年青。

他膚色微褐,眉尾似刀,一張仿如雕刻成的臉,眼角眉梢的冷意,轉過身來,目光冷冷從錦棠身上掃過,居然問了一句:“哪位是何仙姑?”

錦棠笑的格外尷尬,但不著痕跡的,就把張菊護到了身後,笑道:“不過是句頑笑話而已,冒然借用您的西閣,大人恕罪則個。”

康維楨也是立刻解釋道:“這是我們縣裏的兩位娘子,怕是來借用西閣的,既她們用過了,等仆人們灑掃過後,你再用吧。”

說著,康維楨遞個眼色,便是讓錦棠和張菊快走的意思。

林欽的手依舊摁在劍柄上,放過了錦棠,卻是盯著張菊在看。

張菊祖上是羌人,她的相貌也是羌人相貌,眼窩子深,鼻頭圓,頭發還帶著幾分的卷曲。照這意思,他的疑心顯然未消。

“你怎知我姓上官?”他盯著張菊,話卻是問錦棠的。

錦棠指著康維楨道:“因為康先生稱您為上官,民婦也不過隨他的口而已。”

康維楨再勸林欽:“委實不過我們縣城裏倆個小娘子爾,大約也是誤撞,放過她們吧。”

兩個縣城裏的小娘子而已,俱是素布面的棉襖兒,一個身材纖細高挑,膚質白嫩,約莫也不過十五六歲。

另一個矮矮胖胖,若說仙姑,顯然是稱他為上官的這一個更像一點。

但是,她們究竟會不會與羌人暗衛有牽連?

林欽冷目瞧著,這身姿婉約,高挑的小娘子從他身畔經過時,未歸攏的流海自他鼻息間略過,淡淡一股子醇熟的醬酒香氣。識酒的人,於酒,總會格外的敏感。

這女子身上的彌醇酒香,恰就是他極為推崇的哪一種。

“嫂子,我是何仙姑,你的土地公公,怕不也是個西貝貨?”張菊猶還不知自己闖了多大的禍,拽著錦棠的袖子開起了玩笑。

錦棠連忙的扯著她:“快快兒的走吧,咱可不能再說啦。”

再回頭,林欽猶站在西閣門前,一手提劍,單負一手,山風吹過袍袂,斜飛而起的英挺劍眉,雙眸似漆,身材高大卻不粗礦,清傲孤冷的立在蒼山枯嶺之間,孑然獨立卻傲於天地的英挺之姿。

錦棠見他仍舊盯著自己,遙遙施了個萬福。轉身便走。

給土地公公送過酒的小姑娘,家裏確實藏著猶如瓊漿玉液般的美酒,每每到秦州,林欽都會專門遣人,到羅家酒肆去買兩壇酒,但很久很久,都沒有再吃到過,當初哪小姑娘贈予他的,哪樣一壇醬香濃郁的酒,他閉了閉眼,恍然大悟,當年他假做土地公時哄過的,哪個提著瓦壇送他酒的小姑娘,長大了。

回過頭來,林欽對康維楨說道: “皇上認為三年前給河西堡的震攝猶在,所以只需要稍加整頓兵務即可,左不過三個月,我也就該回京城了。

你真的就不想再回京城,再出山,皇上可是幾番提及,要請你還朝的。”

康維楨道:“罷了,我已然歸身山野,做個教書先生就很好,徜若皇上問及,你就說,康維楨雖說遠在秦州,卻是替他教書育人,培育可佐江山之才,於大明國事,無一刻耽擱。”

此時法事眼看開始,倆人說著,也就往凈土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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