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款費從一側的電梯上樓，原本是由沈慕喬扶著許遠堯的，但是不知不覺竟是許遠堯牽著她走了。

沈慕喬心裏微微奇怪，但是並沒有多問，只是覺得此刻的許遠堯有一些反常。

雖然兩個人在相處的時候並不常聊天已經習慣了，但是今天的許遠堯好像話少的不太正常，而且臉色似是有些不耐，表情僵硬，再加上剛剛主動的動作……倒像是因為自己而生氣了……

電梯並不直達，需要在四樓再換下一個電梯才能繼續上樓。

在四樓等電梯的空當，沈慕喬開始在心裏默默地反思著自己是不是哪裏惹到他了？唔……好像還沒有真的見過他生氣的樣子……這個人脾氣一向是很好的……究竟是因為什麽……呢？

還沒等沈慕喬思考出個所以然，卻突然感覺到許遠堯竟用力牽過她的手，向著另一處地方走去。

“……”沈慕喬不明所以，被嚇了一跳。心中暗想著不會是真的生氣了要找自己理論吧……

不過想歸想，這樣任由他亂走卻很容易被撞到也很不安全。

“餵，你要帶我去哪兒啊。走路要小心……別，那邊有人！”沈慕喬一邊說著，一邊努力想要讓他停下來，不過沒有得到回應，只得拽著他些試著讓他的腳步慢下來。

許遠堯不說話，只管牽著她向前走。

令人驚訝，盡管許遠堯一路牽著沈慕喬顯得莽莽撞撞，但是許是因為沈慕喬不時的提醒，竟然沒有撞到過別人，一路順利到達了目的地。

是一座空置的陽臺。

醫院大樓背向街道的一面，因為參差不齊的建築，時常會出現這種空置的屋頂。很多時候這種地方會被利用起來種一些花草，這裏也一樣，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個大陽臺了。一般犯了煙癮的人都會因為醫院樓內禁煙而躲到這裏來。

“餵，許遠堯，你慢一點走……前面是柱子，停下來！”

許遠堯這次卻沒有像剛剛一樣不聽話，而是真的停了下來。他伸手用盲杖試著向前又小心邁了幾步，直到伸手摸到了面前的柱子才停頓腳步，轉回身來，面向著沈慕喬。

“怎麽了？”沈慕喬一路被他弄得提心吊膽，此刻剛剛松了一口氣，看著他的動作，也有些不明所以。

許遠堯沒有回答，就這麽腦袋維持著向著沈慕喬的方向沈默了好一會。

“……”不會是帶自己來吹風的吧……沈慕喬心裏奇怪，剛想開口，卻聽見對面許遠堯的聲音先傳了過來。

“……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說。”許遠堯面色薄紅，一臉嚴肅。

“……”

“很抱歉，慕喬，我……好想喜歡上你了。”

“……”

沈慕喬安靜了一會，沒有說話。

“我，我的意思是……”聽不到她的回答，許遠堯明顯慌亂了起來，剛剛努力想要維系的嚴肅和沈著也在一瞬間崩塌。不過他顯然也意識到了，緊接著做了幾個深呼吸，試圖讓氣息平穩下來，“慕喬，我，我很喜歡你。其實我……”他的耳朵通紅，話到這裏卻是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秋風微涼，世若昭昭。

沈慕喬看著眼前的許遠堯，竟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爺爺奶奶剛剛去世，她跟著父母來到C市，同時轉到了C市的小學繼續讀書。

有一天的心理課，老師帶著同學們在室外玩一個心理游戲，名字叫做“盲人之旅”。游戲要求將同學們分成兩隊，一堆扮演盲人，一隊擔任引路人但卻不能說話。最後由“引路人”將“盲人”安全送到指定地點就算是完成任務。沈慕喬在抽簽時很不巧，抽到了“盲人”。

剛剛來到新班級，與同學間誰的關系都並不親密。況且沈慕喬本身並不是一個比較好相處的人，很少有知心好友。

不過“盲人”和“引路人”是一樣多的，總會順利到達。沈慕喬這樣想。

游戲開始前老師先將大家聚在一起宣布規則，又單獨和扮演“引路人”的同學交代了玩法和規定路線。

沈慕喬和其他扮盲人的同學聚在一起，看著他們臉上興奮地神情，聽著他們彼此討論，默不作聲。

當老師下令開始的時候，同學們都擁擠著各自配對，沈慕喬帶著眼罩，在這中間被擠來擠去，但也努力找到自己的位置，等待著有同學來牽她一起走。

並沒有。

沈慕喬聽著身邊的人腳步開始移動，大多都離開了她的身邊，卻沒有人來告訴她：我來陪你。

周身只剩下自己獨自一人，找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去哪兒，沈慕喬只好摸索著向著腳步聲離開的方向走去。

原本沈慕喬還記著站在自己身邊的幾個同學的聲音，不多沒多一會就走散了找不到了。

有引路人指路，其他同學們大多走得比較快，只能一步步摸索的沈慕喬很快就掉離了隊伍。耳邊幾位男同學在相互嬉笑玩鬧，扮引路人的同學有的悄悄出聲告訴身邊的“盲人”前面是臺階要小心……一片黑暗中，對於學校本來就不熟悉的她很快就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裏。

一瞬間，世界之大，曠野無人。

腳步聲漸漸都消失不見，一片黑暗中，萬籟俱寂。沈慕喬莫名開始覺得委屈，腳步不斷摸索著向前走著，直到聽不見其他同學的聲音……

找不到方向，沈慕喬索性不再顧及著老師的要求慢慢摸索到了一處墻角處，蹲了下來，無聲抽噎。

————

面前是許遠堯略帶不安的神色，沈慕喬無聲的苦笑。

幾年前的記憶，那個小小的沈慕喬，一瞬間，仿若隔世。

時隔多年，沈慕喬依舊清晰地記得，那時身處黑暗的絕望、恐懼、迷茫和對於自身卑微的無奈。

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人拋棄的自己，對家人的思念，對溫暖的渴望……

“遠堯。”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出他的名字，“對不起。”

“……”

許遠堯嘴唇微動了動，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麽，卻最終並沒有說出口。

秋風微寒，世若遙遙。

“……對不起”許遠堯垂著頭默了一會兒，忽然的道歉顯得很突兀。

他好像說了很多次抱歉，從剛剛到現在。

沈慕喬想著。自己說抱歉是因為還沒有辦法接受他，那麽他道歉又是為了什麽呢？是因為喜歡自己麽？因為喜歡上一個人而情難自禁也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情麽？

沈慕喬就這樣近距離的看著，看著許遠堯臉上明顯悲傷地表情，內心卻就要達到崩潰的狀態。

並不是你的錯，是因為我，是我配不上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你還有什麽想要對我說的麽？”沈慕喬不自覺放柔了聲音道。

許遠堯聽了以後明顯的怔了怔，隨後，心頭原本壓抑著的絕望、痛苦、恐懼、和自卑瘋了一般成百倍的湧了上來。

“如果……”他的聲音明顯哽咽，“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了麽？”

沈慕喬沈默著，沒有回答。

“慕喬……”他的語言已經斷斷續續，“你討厭我，是因為我的……眼睛麽？”

沈慕喬一怔。

“慕喬，其實很對不起，我已經……給你帶來了這麽多的麻煩。現在卻還想著要一直麻煩你下去……”他微低著頭，“慕喬，其實已經夠了。從開始到結束，有你出現就已經夠了。……真的謝謝你。”

他一遍又一遍的叫著沈慕喬的名字，仿佛，以後不會再有機會得到應答。

他的眼睛烏黑而空洞，似是望著沈慕喬的方向，卻也似在漫無目的的尋找。

“我一直以為……我再也沒有機會看見這個世界的色彩……慕喬。”他的聲音柔軟又輕緩。“你是我在這個世界最美，也是最後的色彩。”

他的眼圈已經泛紅，一句話因為哽咽而多次趨近無聲，卻還是堅持著努力的說出來。

也許此刻不說，終次一生，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過往的場景走馬燈一樣在沈慕喬的眼前飛快劃過。年幼時無數次向奶奶問起媽媽爸爸時她的神色與回答，看到同學有父母陪著一家人一起出去玩時自己故作不屑的笑容，初來到C市時即使呆在家中依然不能消散的自卑，身處繁華街道看著面前人來人往時油然而生的孤獨，長大後獨居異國無數次在黑夜中驚醒的恐懼……畫面的最後一幕，卻是停在了那天心理課上的那個小小慕喬，將身子蜷縮在墻角，一手捂住嘴巴無聲大哭時那絕望的臉。

沈慕喬努力控制住情緒，連做了幾個深呼吸，終於開口，聲音隱隱哽咽：“遠堯……並不是因為你。不是你不夠好，我拒絕你也不是因為你的眼睛。而是……是我，還沒有辦法接受任何感情。”

“真的對不起。”沈慕喬向前一步伸出雙手緊緊了抱住了他，“我們先從最好的朋友做起……好不好？”

秋風漸起，世若悠悠。

在人生已走過的二十多年裏，許遠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大悲大喜。從絕望的深谷中仿佛一伸手，就能夠夠得到太陽。

他伸手將面前的人更緊的摟住，顫聲答：“當然好……慕喬。”

作者有話要說： 大堯的第一次表白怎麽可能成功~

大章，寫哭了……所以明天沒有了~

明天發半章番外上來，晚八點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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