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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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一輩子在爛泥裏打滾就站起來。”辛巖由上而下俯視少年,冷淡的口氣帶著嚴厲。

衣衫殘破的少年不發一語,眼眸直盯著辛巖,不顯畏懼,片刻後才掙紮著搖晃起身,瘦弱的背脊微駝,雙唇緊抿,像在極力忍受身體的痛楚。

少年的身高尚不及辛巖的胸口,瞪向他的雙眼帶著不服輸的光芒。

“好,就是這種眼神。”辛巖嘴角揚起,多像啊……這少年和當年的他是多麽相像!

“你若能平安活下去,三年後來找我辛巖。”

少年沒回答,依舊用陰沈的眼神瞪著他。

看他這模樣,辛巖不怒反笑。“不來沒關系,我沒損失。”說完即步至賀蓮依身旁。

“沒事了,走吧。接下來還想吃些什麽點心?烤餅還是湯泡膜?”

“為什麽不把他帶在身邊?你的軍隊不也需要打雜的少年幫忙工作?”她頻頻回頭。

辛巖的手臂攏在她肩後,雖未觸及她,卻逼她不得不前迸。他是故意不讓她留在原地的。

“多讓他體驗幾年現實生活,到時候他會更加努力往上爬。”他雲淡風輕的解釋,這些路他都走過,明白其中的苦甜酸澀。

原來如此。她又把畫糖咬得喀喀作響。方才她一見那名少年,就覺得他和辛巖的少年時期有幾分相似,正是因為這一點,辛巖才會叫他三年後來找他吧?

他心地挺好的嘛!沒辜負她小時候的期望。

“老板,來碗杏仁豆腐花。”想到這兒,她心情很好,走到攤子前說道。

“馬上來。”老板用毛巾擦擦攤子旁唯二張桌子,隨即用大勺子自了兩碗豆腐花送上。

“兩位請慢用。”

“真好吃。”口感溫潤且香氣四溢的豆腐花一入口,她滿足地嘆了口氣。

辛巖也端起碗食用,不知怎的,向來不愛甜食的他,竟也覺得這玩意兒口味還不錯。

他溫和地看著賀蓮依,見她終於露出笑客,感到十分暢懷。

他希望她每天都能快快樂樂,像現在一祥。

她專心地吃,吃到一半突然驚呼。“咦?有水滴進碗裏……”

“下雨了。”他在桌面上放下銅錢。

“快找地方躲雨。”

“沒關系,雨還不大,別浪費食物,把它吃完好了。”她擡頭看了下天空,然後又低頭吃起來。誰知她才吃了兩匙,雨勢轉眼加劇,連頭皮都有些濕潤了。

“淋雨會受風寒。”他好氣又好笑,拉起她的手就帶著她跑。

“餵!你你……”牽她的手做什麽?她不能自己跑嗎?

“有什麽話等會兒再說。”他一句話堵住她接下來想講的。

街上到處都是躲雨的人,他左閃右避,沒讓別人撞到她。

賀蓮依邊跑邊怔望握住她手腕的那只大手,他的手心好溫暖……這輩子註定牽著她手往前走的人,就是他了嗎?

幼年時的游逅,她當他是個需要幫助的大哥哥。

在佛寺和他巧遇,她怦然心動,卻以為只是段短暫的美夢。

洞房花燭夜,她怒氣攻心,他深情以待。

免兜轉轉那麽多年,命運還是把他們纏繞在一起,這個人,將伴她一生。思及此,壓在她心頭的煩憂,好像霎時間淡化模糊,變得不那麽重要了。他寬闊的背影看起來很可靠,握住她手腕的手抓得牢牢的,這一瞬間,她竟有跟著他跑到天涯海角也無妨的念頭。

她是怎麽了……

不知何時,辛巖已將她帶進一戶人家的屋檐下躲雨。雨越來越大,她站在檐下,思緒恍恍惚惚。

一方素面巾帕遞到面前,她楞看那條帕子片刻,才轉頭面對辛巖。“擦幹手臉,別受寒了。”

“不用……我自己有帶手絹。”她的手伸進袖裏,找半天卻找不到,她早上穿衣時明明有放進來的,怎麽不見了?

“先用我的,你的頭發在滴水。”

“不要。”她有點生氣地回應,繼續翻找以梁君懷寄來的絲料栽成的帕子,找來找去還是不見蹤跡。是不是剛才跑得太快,掉在路上了?

“或許掉了,我這帕子是新換的,你拿去用吧。”

“我說不要就不要嘛。”她放棄尋找,頹喪地坐在檐下的長凳,突然間明白了一些事。

過去已經過去,掉在路上的手絹該去哪裏撿回來?時光怎能倒轉?她早就不是從前的賀蓮依了。

皇帝的聖旨推翻她十幾年來的認定,她自覺辜負了梁君懷,帶著對他的愧疚嫁入將軍府,原以為能用冷漠抗議辛巖的卑劣,護衛自己的心和自尊,但他對她的好卻逐漸融化她的防備,她的心已被他古據,這一次,她徹底背叛了梁君懷。

雙手掩住面孔,盡情讓淚水流淌而下。

辛巖靜靜陪著地,不多說一句話,讓她哭到盡興。

她這陣子的情緒一直受到壓抑,藉由哭泣宣洩出也好,他寧願她表現心中所想.也.不要她將心事悶在心裏。

沒有半點不願,他和她並肩而坐。

雨水沿著屋檐滑落,像道透明的簾幕。在這小小天地裏,只有他和她,而簾外的風風雨雨,他不想看也不想管。

他只在乎,此時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他,靠得這樣近,連心和心,好像都接近了一些。

他甚至傻氣地想,只要能陪在她身邊,就算要他永遠坐在這裏他也願意。

只要

她在身旁。

在初冬時節淋雨又吹風,賀蓮依大病了一場。

她病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間總聽見小娃娃輕軟的聲音在呼喚她,叫她快點醒過來,娃兒的話語經常終結在男人低暖的勸阻聲中。

那人常扶起她的身子餵她喝藥,一口一口慢慢餵,就算溢了出來,還是不嫌臟地用袖子抹凈她嘴角,耐心的餵她喝完。

每當她有些許意識時,都能聽見他的聲音,低柔平靜的聲調,撫慰了她因高熱帶來的不適。

偶爾撐開沈重的眼皮,朦朧中依稀可見他拿著帕子,手勁輕柔地幫她擦去額上汗水。

“我怎麽了?”她抓住額上的帕子問,喉嚨幹澀,連說句話都困難。

“你受了風寒,好好休息很快就好了。”

他把她的手拉下來,“口渴了吧?起來喝點水。”他小心扶她坐起身,端來蜜茶讓她喝下。她貪甜,一口氣喝了半碗。

“還要多喝些嗎?”

“我眼睛好熱,看不清楚……”

“喝了藥病就好了。”他耐心回答。

“手腳沒力氣……”

“沒關系,睡一覺醒來就能下床走動。”

“你一直都待在這裏?”

“對,我一直都在。”

“那……可不可以靠著你睡?”

“……可以,你放心地睡。”

她歪歪斜斜地倚著他的肩膀,將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陷入半昏迷。突地,她的頭猛然往前一點,他及時伸手護住她的額頭,讓她靠在他的胸口。

他的胸懷很溫暖,她能聽得見他的心沈穩規律地跳動著。

直到這時候她才知道,原來他的存在那麽令她感到安心。

她病著、夢囈著、半睡半醒著,等到她的雙眼不再灼痛,能清楚看見他的身影時,已經是三天以後的事了。

她睜開眼睛就看見辛巖。

他坐在床沿,靠著床柱小睡,沒發現她醒了。

紗窗外的陽光淺淺,大概是太陽初升時候。

她望著明亮的窗外,感覺這一覺醒來,像是蛻去了一層舊賣,整個人輕松不少。

病中,她多次夢見已不太記得面貌的梁君懷,她低著頭對他說了好幾次對不起,他沒回話,再擡頭時,她看見他唇邊銜著淺淺的微笑轉身離去。

他原諒了她的背信,她是這麽解讀的。

即使只是一場夢,對她而言卻是慰藉,讓她放下心中大石,不再懷著沈重的歉疚。

眼中稍感濕潤,她轉頭靜靜望向這些天不辭辛苦照顧她的人。

在微光中,他五官顯得特別靜謐樣和。她一一掃視他臉上那些細碎的舊疤,猜想他躲過敵軍刀槍時有多麽驚險,又要有多大的勇氣和身手智慧,才能從一個落魄的少年,搖身一變成為威震四方的大將軍?

過去十多年,他所付出的努力遠遠超過她所能想象的範圍,這麽了不起的男子,卻為了她無怨無悔的付出,不求回報。他呀……她輕輕嘆了口氣。

僅是一聲嘆息就吵醒了他,他轉頭見她醒了,臉上透著淡淡欣喜。

“好些了嗎?”他的手輕貼她額頭,觸手溫涼,不再是高溫,讓他懸著的心稍微放松下來。

“都好了,我精神很好,手也有力氣了。”她坐起身想要掀被子下床。

“等等,”他按住被角道:“你現在身子還很虛弱,先別下床。”

“好吧。但是我肚子餓,都快鬧胃疼了。”她手壓著肚子,臉皺成一團。

他笑,寵溺地,“剛剛怎麽不叫醒我?我這就叫人去準備。”

“我要吃包子。”

“馬上來。”他走到門口向在外面待命的丫頭吩咐幾句,不到半刻時間,丫頭就端著一盤食物進來,每一樣餐食都香噴噴的,還冒著熱氣。

他先將那盤包子拿過來,送到她面前。

她拿起來就咬,包子皮光潔飽滿,不帶濕軟的水氣,像是剛出爐的一祥,若不是他叫師傅隨時做新的出來,等她醒了隨時可以吃到最新鮮的,怎麽可能這麽快就送來如此可口的包子?

“你也吃。”她拿起一個包子遞到他面前。“我現在沒胃口。”

“你照顧我很累吧?就算沒胃口也要吃,吃了才有精神。”她手裏的包子快觸碰到他的前襟了,他迫不得已只好接過來。

“快點,熱騰騰的很好吃,我最喜歡老師傅做的包子了。”

“你為什麽這麽喜歡吃包子?我們頭一回見面時,你也是在吃包子。”看她吃?!那麽高興,好像多美味似的。

“你沒感覺到幸福的味道嗎?每次吃包子的時候,我都覺得好幸福,所以每天早上都要吃上一個,整天的心情就會很好。”她笑著又連吃了幾口,嘴裏滿是肉餡香氣。

“那我要好好善待師傅他老人家了,他若辭了工作回鄉去,我可就苦惱了。”他難得地開著玩笑。

“你苦惱什麽?該苦惱的人是我吧……”話說完她才了解他的弦外之音,心中泛起一股暖意,她對他笑著,晶亮的眼瞳裏,再沒有以往的防範。“謝謝你……”

“謝什麽呢?我只希望你過得開心,不要你說謝。”

雖然還沒痊愈,她的笑容卻很燦爛,朝他又遞來一個包子。“再吃一個吧。”

“好,一起吃。”察覺到她大幅度的轉變,他欣喜不已。蓮依,他心愛的女人。今後,他會盡力讓她感覺到,即使不吃她最喜歡的包子也能感到幸福。

這裏是她的家,他願她的快樂能持續到永遠。

“怎麽都沒看到香兒?這丫頭不來照顧我,跑哪去了?”她捧著飯碗邊吃邊問。

“涼雨老是要來和你講話,以為多和你說話你就會早點醒來,所以我讓香兒陪著地,不讓她來打擾你。”

“涼雨真的把我當成她的親娘了。”

“涼雨她從小就沒有娘疼,現在有娘了,她會一直纏著你。”他有點幸災樂禍地道。

“我喜歡和她玩,說不定不是她纏著我,而是我纏著她呢。”

“誰纏誰都好,能時時聽見你們的笑聲,就是最美好的事。”她笑了笑,夾了些肉到他的碗裏。

“熏雞很好吃,你多吃點。”他看看碗裏那幾塊熏雞,忍著笑吃了下去。

她是怕浪費食物才替他夾菜吧?他根本沒看見她吃這道菜,想必是不喜歡煙熏的味道,廚房怎麽會送這道菜過來?回頭得跟廚娘提一下。

“好吃嗎?”她眨著眼睛問。

“很美味,你也來一塊。”他作勢也幫她夾肉,她微驚,立刻後退。

“你、你吃就好,啊!這蟹肉獅子頭真好吃,我要多吃一點。”她夾起一堆菜肴,把碗堆得滿滿的,不讓他有機會把熏雞添到她碗裏。

“你啊。”他只是逗地,沒真的要地吃她不愛的菜肴。

“既然你喜歡這口味,就別客氣啊。”她把全部的熏雞都夾給他,他碗裏滿到不能再滿了。

“呵。”她舀了一匙粥喝,忍不住偷笑。

頭一次和他面對面吃飯,她頗訝異氣氛會這麽融洽。原來是因為先前她沒放開心,才沒發現他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一點都不像外表那般威嚴冷肅。

用過飯後,她請他幫忙拿梳子,他卻遞給她一面小小的菱花鏡。

“我幫你梳。”他說。她拿著鏡子的手微微一震,隨即挪動身子,背對著他。“好。”他在她背後坐下,輕輕幫她梳理一頭長發,發絲軟滑如黑綢,他一下!下慢慢梳理,對此刻的寧靜安樂感到知足。

“我到底睡了幾天?”她有點不安地問。幾天沒沐浴,她身上會不會有異味?

“三天。等晚一點你精神好一些,就可以下床走動。”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她還沒問出口,他就先給她答案。

“噢……”她從鏡子裏看到他嘴角揚起,她的心思又被他看破了嗎?真無趣!

他幫她把頭發梳順後,用一條細彩繩在腦後松松地綁成一束。

“我不會綁花樣,這樣可以嗎?”

“嗯……”她裝做有點勉強的樣子,拿著鏡子左照右照。

“還算可以。”他有這份心就夠了。

她的視線從頭發移到蒼白的臉上,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才幾天而已,她的臉怎麽會瘦成這樣啊?

面有菜色、臉頰凹陷,難怪她拿包子給他吃的時候,他會說沒胃口。

“吶,我問你,你剛剛說沒胃口,是因為看了我的臉的緣故嗎?”他聞言一楞,但很快將前後兜在一起。他失笑道:“別亂猜,我沒胃口是因為時間的關系,平時我睡醒後習慣先練過功再進食,沒先活動活動筋骨我不習慣用版,就是因為這樣,和你無關。”

“是嗎?”她又照照鏡子。好吧,相信他,他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當然是真的。”他笑著回答,任由她拿著鏡子照個不停。

女孩家總是愛美,她會開始註意自己在他面前的模樣,應該是個好現象,他靜觀其變吧。

“辛巖。”她終於放下菱花鏡。

“嗯?”

“等會兒我沐浴過後,你帶涼雨過來,好幾天沒看見她了,我要跟她一起玩,玩得把這將軍府的屋頂給掀了。”

“那有什麽問題,屋頂掀了,叫人補上就是。”

“那還不快找香兒過來?”她斜睨他一眼。

“是,夫人。”他銜命而去,臉上滿是笑意。

他的腳步輕快,心中更是激動不已。本來一直背對著他的地,終於願意轉過身來,甚至朝他靠近,他豈能不高興、不開懷?

“嫂嫂,這是我自己做的綠豆糕和鴛鴦糕,你嘗嘗。”空間寬廣舒適的馬車車廂裏,顧琴茵從提籃裏拿出兩盤糕點和一壺清茶擺在小桌上,招呼賀蓮依品嘗“琴茵你太客氣了,一塊用吧。”賀蓮依對她有禮一笑。

顧琴茵太刻意的接近總讓她不由得防範,放不下戒心,也就難以和她親近。

“怎麽沒人叫我吃啊?”坐在兩個大人中間的小女孩哇哇叫。“涼雨也想吃綠豆糕和鴛鴦糕!”賀蓮依被小娃兒的話給逗笑了。“涼雨當然可以吃,跟姑姑說謝謝。”

“謝謝姑姑。”一說完,涼雨就拈起一塊綠豆糕塞進嘴裏。“好香,好好吃哦。”

“涼雨喜歡就多吃點。嫂嫂,一起用吧。”

“好啊。”

兩大一小坐在馬車裏吃點心,沒理會在外面駕車的車夫和辛巖。

賀蓮依拿起一塊松軟的鴛鴦糕品嘗,外層軟綿香甜,豆沙餡滑潤清甜,顧琴茵的手藝確實精湛,再挑剔的老饕大概也挑不出缺點。

這個小姑總是想盡方法接近地、討好地,就算她以客氣的方式來面對,顧琴茵還是不氣餒,幾乎天天跟在她身邊打轉。

她的表現親熱到讓人起疑,就算賀蓮依再遲鈍,也能感覺她似乎另有所圖。

只不過,她有什麽能讓顧琴茵覬覦的?是想太多了吧?她搖搖頭不再胡思亂想。

嫁入辛家三個月了,辛巖待在城裏的時候,若遇初一就會到山裏的沐佛寺參拜,今日依照慣例,帶著一家大小從府裏出發。

車外清風吹來,揚起車簾一角,令她能看見辛巖的半邊身影,他的背脊挺直,披在厚實寬肩上的黑發規律地隨風飄動,等她發現自己在註意他時,已經不曉得瞧著他多久了。

她在做什麽呀?為什麽會看他看得失神?感覺雙頰微熱,該不會是臉紅了?賀蓮依略顯不自在的端起茶來喝,藉以掩飾失態。

她這樣子應該沒讓小姑給看見吧?偷偷用餘光瞄了下,顧琴茵正拿著手絹幫涼雨擦手,應該沒看見,還好還好。

把視線定在涼雨身上就不會出錯了,她邊喝茶邊欣賞小女孩可愛的模樣。涼雨看見娘在對她笑,也不管賀蓮依手裏端著茶杯,一個勁的朝她撲過來。

“哎喲,還好我手拾得快,要不然小涼雨頭上要下雨了。”她好笑道,一手放下茶杯,一手勾住涼雨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我就知道娘不會潑到我。”涼雨得意地說。

“你這丫頭!”捏捏她的鼻子,就拿這娃兒沒轍。

“娘,今天晚上住在佛寺,我要和你睡同一間。”平常都沒有機會和娘唾,她早就盤算好今晚一定要和娘同房。

“那有什麽問題?”她立即答應。“涼雨喜歡到佛寺拜拜嗎?”

“嗯……”涼雨苦思。“有點喜歡又不太喜歡。”

“喜歡哪裏,不喜歡的又是哪裏?”

“寺裏的檀香味很好聞,但是要一直跪在軟墊上聽師父們念佛經好無聊,我每次都會聽到睡著,是爹手腳快抓住我,才沒讓我整個人趴在地上,如果我真的趴在地上,鼻子不但會撞扁,連菩薩都會笑話“呵呵呵。”賀蓮依忍不住笑了。

“沒關系,菩薩會原諒涼雨的。”

“娘,你怎麽也笑我?你看到我睡著了,千萬不要讓我趴到地上去啊!”涼雨很正經的交代著。

“我一定會註意的。”

“真的嗎?”那娘還笑?涼雨扁著嘴好委屈。

“當然是真的。”她把涼雨摟進懷裏緊緊抱著,臉頰和她的磨來磨去。“我怎麽舍得涼雨撞扁小鼻子?那會很痛的。”

“還是娘疼我,涼雨最喜歡娘了。”涼雨撒嬌地咯咯笑。“娘也最喜歡涼雨了。”兩人不嫌幼稚玩得不亦樂乎,安靜坐在一旁的顧琴茵冷眼註視她們的互動,心裏頗不是滋味。

為了拉攏入門未久的嫂嫂,她算是用盡了心機,處處討好,希望能博得嫂嫂的歡心,把她當作自己夠嗎?為什麽嫂嫂對她沒有好感?

她會如此用心,還不是在替將來鋪路?從第一次見到大哥開始,她就喜歡上他了。

她知道他心裏一直有個很重要的女子存在,她不在乎,只要能當他的側室夫人,她就很滿足了。

所以妯娌一講門,她就想盡辦法拉攏,期待她有一天能接納自己 ,可現在看來,完全不如預期。

嫂嫂不喜歡她,她能查覺得到。就算她和大哥之間尚無感情,她還是不能容忍丈夫納妾。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她直的這麽小心眼,連她都不能接等?

嫂嫂很容易就能猜到她的心思?畢竟她和大哥沒有血緣關系。

她並不貪心,只求當個側室,不會危及她的地位,為何她就是沒有容人的雅景?

好,不接納她不要緊,她還有別的方法。要論心機,那個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千金女,比得過她這個看盡世態炎涼的孤女嗎?

顧琴茵仍表現出楚楚可憐的纖弱模樣,可隱藏在秋水眸子裏的心思盤算,卻叫人不寒而栗。

馬車喀拉喀拉不停前行,只顧著和涼雨玩的賀蓮依,根本沒看見顧琴茵眼中閃過的陰毒。

經過一個時辰的車程,兩輛馬車終於抵達沐佛寺,一群人跟隨辛巖來到大殿,雙手合十跪在拜墊上聽師父們誦經。

辛巖神情肅穆跪在中間位置,賀蓮依在他的右側,左邊是涼雨和顧琴茵,後排則是香兒和兩名丫鬟裊輕煙飄散在大殿裏,能安定心神的檀香味充盈在鼻間,四周只聞誦經聲,不見人語,處在安寧的環境中,賀蓮依的心情逐漸沈澱下來。

眼角餘光看得到他闔眼合掌認真聽佛的神態,很嚴肅莊重,趁他閉著眼睛,她側頭端凝他的臉。

從很有男子氣概的劍眉、長長的眼瞼毛,到挺直的鼻梁、偏薄的嘴唇,她看了幾次還不膩,差點數起他的眼瞼毛有幾根。

辛巖倏地睜開雙眼,她來不及躲,對上他的視線,只好僵硬地笑了笑,故作沒事垂眸聽師父念佛倫看他,竟然被抓個正著,真丟人!他可別自作多情喔,她沒別的意思,只是暗地觀察他一下而己,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別再想著他了,南無阿彌陀佛……辛巖看她的唇不停一張一闔,猜測她可能正在猛念佛號。是什麽事讓她念得這麽急?好幾次她臉皺成一團,他都以為她咬到舌頭了。

帶著笑看她孩子氣的可愛模樣,他感受到難得的滿足和幸福。

他喜歡看她這個樣子,平凡而自然,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再郁郁寡歡。

在家裏時她多半和涼雨玩在一起,像兩個孩子,都快把將軍府的屋頂給掀了,整天踢毽子、鬥蛐蛐、放風箏,她偶爾教涼雨下棋、認字,幾乎整天都沒有空閑下來的時候。

對於這種轉變他樂觀其成,原本沈靜的將軍府,因為她和涼雨玩樂而平添許多笑聲,也增加了很多家庭的溫暖。

即使她不是為他而笑,他也心滿意足。

從很多年前開始,她就是他最重要的人,今後更是,不管如何,他會長伴她左右,直到生命的最大殿中誦經聲不斷,安寧的氛圍傳達到每個人心裏,只除了偶爾會咬到自己舌頭的賀蓮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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