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團圓

關燈
直到宣洩盡這些時日所有的擔憂與懸心,宋嫻才終於意識到周圍還有許多人看著,而李容褀倒不在意,只一味的擁著她,手掌摩挲著她的烏發,低喃著安慰的話。

她漸漸收住眼淚,有些尷尬的自他的懷中退出,見父親母親還有兩位兄長都默然將她方才的情狀收於眼底,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都平安回來就好。”還是母親打破了僵局,上前來迎父親和李容褀。

李容褀則握著宋嫻的手向宋夫人跪下:“京中之事我俱已聽聞,多謝宋夫人還有宋公子護著阿寧,救命之恩,無以言謝。”

宋夫人卻連忙將他們攔住,說道:“阿寧也是我的女兒,我和你一樣希望她安然無恙,何必如此見外。”

於是李容褀又與宋夫人寒暄了兩句,便以不敢多叨擾唯由欲帶宋嫻離開,不想卻被宋夫人挽留:“今日天色已晚,又正好是中秋,本應團圓,王爺如不嫌棄,且在鄙府歇一夜,明日再回去也不遲。”

這兩日光顧著盼李容褀和父親回來,又為泰寧公之事擔憂,何曾有心思想其他,若不是母親提起來,宋嫻倒也忘了今日正是中秋佳節。

宋將軍也隨即接過話道:“正是,眼下也不早了,若是趁夜進宮謁見太子殿下反而容易引得泰寧公懷疑,況且老夫命人暗中前往宮中查看,已確認東宮一切安好,暫且並無異樣,不如就在府上歇下,也正好一家團圓。”

能夠一家團圓,是宋嫻這些年來最大的心願。

聞得父親此話,她再難掩心中期盼,扯了扯李容褀的袖角,迎向他低頭向她投來的目光道:“父親和母親都如此盛情,我們做晚輩的怎好違背,不如就留下吧。”

李容褀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好。”

於是宋府上下便將這中秋家宴張羅起來。

宋夫人還讓人去找了件宋淵的衣衫給李容褀。

宋嫻則拉著他到自己的閨房去更衣。

這是李容褀第一次正大光明的踏足她的閨房,較之先前溜門爬窗進來時反而顯得有些局促。

宋嫻吩咐侍從在屋裏準備了熱水,打算在晚膳之前讓他先洗盡滿身的塵土。

分別了這一個月,心裏的思念早就堆積成山,原以為見面時會百般嗯愛纏棉,卻沒有想到屋子裏真的只剩下他們兩個時,氣氛卻有些尷尬。

宋嫻替他脫下甲胄,又轉身到屏風後試好了水溫,方才找到話題道:“水已經準備好了。”

說話時她也不敢擡頭朝他看,只覺這狹小空間裏因為氤氳了水汽而有些過熱。

她轉身便欲往屏風外逃出,卻被經過她身邊的李容褀握住手腕。

“別走,陪我說會兒話。”他的聲音也有些幹澀,然而他的靠近也同時將熱度彌漫到她的身上。

宋嫻唰的紅了臉,忙低下頭掩飾。

慌張了半天,方才取下旁邊架子上的巾子道:“我幫你擦背。”

李容褀輕應了一聲,轉身去更衣。

雖說伺候他沐浴也不是第一遭,可如今兩人的關系已是不同,她簡直窘迫到極致,儼然不知所措,從頭到尾的埋著頭,耳朵卻格外靈敏的聽見褪去衣衫時的窸窣聲。

緊緊只是憑著聲音想象就足以讓她面紅耳赤。

宋嫻將巾子越攥越緊,最終索性蒙住雙眼,直等得聽到嘩啦的水聲才磨磨蹭蹭的移到浴桶前。

她搬了凳子擇了李容褀身後的位置坐下,這樣不必面對他的目光,不那麽尷尬。

然而當她沾濕了巾子準備替他擦背時,卻赫然瞧見那如玉肌膚上幾道疤痕。

新婚那夜記得還沒有的,顯然是新添的。

宋嫻心下一震,頓時將所有的窘迫都拋到了腦後,顫抖著觸碰那傷痕,緊張道:“這是怎麽弄的?可是戰時受的傷?”

聽到這滿懷疼惜的話,李容褀很是受用,順勢按住她的柔荑,安慰道:“上陣殺敵,哪有不掛彩的,都是小傷,無妨的。”

他極力將受傷的過程表現得輕松些,可還是聽見身後隱約傳來鼻音,接著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混合著水汽落在他的肩頭。

李容褀欲回頭安慰,卻感覺到掌中的柔荑縮了縮,於是明白她小小的自尊心,按捺下來,刻意佯裝不知。

他只是握緊了她的柔荑,身後靠著桶壁,與她鬢首相依,繼而微啟薄唇,輕聲喃語:“阿寧你可知道,這次打仗對於我來說和過去每一次都不一樣。”

他似陷入回憶,緩緩的訴說著往事:“在郇城的時候我一心想建功立業,後來又得知你棄我而去,每一次上戰場我都毫無所懼,將那股憋在心裏的氣都在戰場上發洩出來,與敵人廝殺拼命,結果竟屢立戰功。可如今卻不同了,這一次上陣殺敵,我再也沒有辦法不顧一切,因為我知道你在等我回來,而我在這世上也有了牽掛,就是你。”

“我想,我可能再也沒有辦法成為英雄了。”說到最後,他竟是現出自嘲的語調。

默然聽著他袒露真心的宋嫻則已抑制不住的嚶嚶而泣。

“我不要你當英雄,只要你平安無事,好好的回來見我。”她再顧不得所謂窘迫與矜持,擡起雙臂自身後將他擁住,面頰貼著他的側臉,將溫柔的淚水蹭了他滿面。

李容褀倒也不嫌棄,反而覆住她交握在他胸前的手,薄唇輕柔的觸碰她的眼角和雙頰,一點一點不厭其煩的吻幹他的淚滴,最後覆上她的朱唇。

這一吻滿載了重逢的喜悅和相依為命的溫存,無需任何的言語已交換彼此的真心,也傾訴了宋嫻深藏的無數話語。

半個時辰過後,李容褀方沐浴更衣完畢,和宋嫻相攜來到庭院裏。

此時宋將軍也已更衣梳洗過,褪了鎧甲,換上一身紺青色常服,正坐在庭院裏等待開席。

今日特在露天處設下一席,為的是能同時賞月。

丫頭小廝們出出進進的忙碌著,將芬芳的桂蜜和肥美的螃蟹端上來。

李容褀則迅速的分辨出桌機旁幫忙的兩個女子。

見他頓足不前,眸色微沈的看向前方,宋嫻明白過來他的心思,忙解釋道:“這次多虧了敏心和雪笙姐姐,我才免於受刑和得救,如今她們已無去處,宋夫人便讓她們留在宋府。”

李容褀側過頭來看她,目光之中隱有微詫。

敏心和雪笙也註意到李容褀,連忙的上前來請安。

顯然,對於這位“舊主”,她們還是敬畏多於情分,就連雪笙到了他面前也是一副不敢輕易吭聲的模樣。

怎料今日的李容褀難得沒有冷著臉,反而對她們道:“這次多謝你們,今後若還有去處,你們可自行離去,若無去處,就回王府吧。”

她們兩人同時詫然的擡頭,而敏心的眸子裏已然泛起水澤。

宋夫人卻在這時過來,同時說道:“這兩個丫頭我看著甚是歡喜,不如就讓她們留在宋府吧。”

“你們倆可願意?”到了跟前,她又轉而問敏心和雪笙。

見她們兩人為難的樣子,宋嫻便解圍道:“無妨,你們只管照你們自己的意願說,想留在宋府還是跟我們回王府,都隨你們。”

踟躕了片刻之後,雪笙終於拱手行禮道:“奴婢願意留在宋府。”

“奴婢也是。”聽到雪笙率先表了態,敏心也連忙跟著回答。

宋嫻有些無奈的看了看李容褀,終究還是應了她們。

“你們幾個別光顧著說話,飯菜都備好了,快來吧。”不遠處宋將軍的聲音傳了來。

“來了。”宋夫人應著,領了他們幾人往席上去。

下一刻,一家人已圍坐在桌機上,和天上的圓月相互輝映。

宋夫人忙夾了塊月餅到宋嫻的碗裏。

宋嫻謝著,低頭咬了一口,險些就要落下淚來。

在孝敬過父母之後,她也忙給李容褀夾了一塊,含笑對他道:“這是桂花蓮蓉的酥皮月餅,母親親手做的,可好吃了,你快嘗嘗。”

得到誇獎,宋夫人很是欣喜,笑道:“你喜歡就好,以前嫻兒也最喜歡這個口味的月餅。”

聽到此處,宋嫻卻頓住咬了一半的月餅,淚水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李容褀也覺察到她的變化,卻又不知為何,無從安慰。

宋將軍則暗自扯了扯自家夫人的衣袖。

宋夫人意識到自己失言,懊惱的忍住淚道:“瞧我這口無遮攔的,今天只說高興的,不說別的。”

宋嫻卻端起桂花蜜敬了眾人一盞,而後噙著淚道:“不,女兒很高興,再沒有比今天更高興的了,今日女兒又再度有了家的感覺。”

“家的感覺……”李容褀頓住杯盞,怔然低喃。

“嗯。”宋嫻接著道:“所謂家的感覺,就是一家人在一起,端午節的時候一起煮粽子,中秋的時候一起賞月吃月餅,過年的時候圍在一個桌上涮羊肉。”

“怎麽都和吃的有關。”宋戈聞之輕笑,而宋淵接過話去,儼然如過往那個喜歡同她拌嘴的兄長一樣。

這話引得眾人一陣哄笑,也叫宋嫻羞紅了臉,唯有李容褀仍陷入憂思。

宋夫人則接過話去道:“好,好,只要你喜歡,以後所有節我們一家人都一起過,母親給你做好吃的。”

“王爺……”宋夫人喚了出神的李容褀一聲,隨即又改口道:“賢婿莫要發呆了,快飲了這一盞吧。”

李容褀回過神來,忙與宋將軍夫婦滿飲此盞。

宋嫻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待他擱下杯盞時則在桌機下尋了他的手握住。

他有些驚詫的側頭與他相視,卻又立刻回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凝視著那雙早已刻在她心上的眼眸,她彎起嘴角露出溫柔的一笑。

從今以後,你我都不再孤寂。

我們有家了,不止是宋府這一大家子,還有……

我們就是彼此的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