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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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陣溫柔的低語之後,宋嫻漸漸收住淚水,而李容褀也就著軟榻坐下,再度令她平躺下來,雙臂卻還將她擁住。

也許方才的一番折騰耗去了過多的氣力,也許被他的氣悉包裹著格外安心,隨著馬車再度緩緩起行,宋嫻又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這一睡卻不再是半夢半醒,而是徹底的陷入了沈眠。

夢境也隨之拉開序幕,將現實與幻想交織,真假難辨。

宋嫻好似又回到了濟川王府,李容錦納阿清的那一夜。

她追著那道士跑了許久,奈何那道士仙袂飄飄,只是一個勁兒的往前疾行,任由她說什麽也不肯理會她。

宋嫻不肯就此罷休,一路的緊追不舍。

身邊的景象漸漸發生了轉變,好似已經不是濟川王府的花園中。

黑夜也變作白天,四周亮堂起來。

卻見此地群山環繞,山間有瀑布似玉帶一般直墜而下,落在清澈見底的潭水裏,濺起一片迷霧。

迷霧延伸開來,又在天空之中渲染出斑斕的光暈,到處鳥語花香,靈氣撲鼻,讓宋嫻頓時恍若置身於一處桃源仙境。

那道人終於在一片山崖上停了下來,轉身將銀絲拂塵搭在臂上,面無表情的對宋嫻道:“你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又何須再來問我,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話音剛落,他忽然舉起拂塵一揮,宋嫻便像是被什麽擊中一般狠狠的從山崖上落了下去。

她驚恐的掙紮,可身子就是不斷的下墜、下墜,如同正落入萬丈深淵。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這麽在夢裏被摔死的時候,周遭卻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什麽也看不到,只覺得身上越來越冷,似乎有森然的涼氣不斷的朝她貼上去。

耳畔縈繞著若有似無的嘆息聲,一陣接著一陣,好似載滿了不甘與幽怨。

她小心翼翼的不敢邁步,直到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

那是和陽光或是燭光完全不同的一種光亮。

明明是非常明亮的光,卻絲毫也不刺眼。

那光同樣也不溫暖,反而很冰涼,是浸到骨子裏的那種冰涼。

那樣的光有很多很多,像一盞一盞的燈聚集在一起,逐漸照亮了她身處的這個境地。

待到看清周遭的情形,宋嫻才發現自己竟立在水面上。

放眼望去,那是很寬廣的一片水面。

她不敢相信,擡腳試了試,腳尖接觸水面的地方果然起了一圈圈的波紋。

將整只腳踩上去,沒有踩在地面的踏實感,周身卻有明顯的濕氣。

確切的說,她是被煙霧繚繞著的。

只是那些煙霧和方才在桃源仙境中看到的不一樣。

這裏寂靜、晦暗而又冰冷,簡直可以用鬼氣森森來形容。

潛意識裏的念頭告訴她,這是個可怕的地方,她必須立刻離開。

可放眼往四周看去,延伸到遠方的所有景致都一模一樣,她甚至連逃跑都不知道應該往何處逃跑。

正當宋嫻不知所措的時候,水面上忽然起了一層漣漪。

接著那漣漪越蕩越深,最後隆起在水面上,形成一個人的形體。

那人當著宋嫻的面褪去覆在身上的水澤,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宋嫻見之一驚,那身著鳳冠霞帔的女子有著一張熟悉的面龐,竟正是她自己。

她下意識的倒抽了一口涼氣,連心臟都漏跳了一拍,卻在瞬間恍然大悟。

不對,這個人不是她!

宋嫻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果然她還在阿寧的身子裏,那麽面前的那個自己是……

她訝然擡頭,觸上了一雙並不熟悉的眼眸。

奇怪的是她明明從水裏冒出來,一身紅裳卻如新,連半點兒水澤也不曾沾染。

寬大的喜服襯得她的肌膚格外的慘白,也籠住了她的身子,連雙腳都看不到。

她似乎還有一小截身子淹沒在水裏,且周圍明明沒有起風,她的衣袂卻在緩慢的無風自舞。

這一切都太詭異了,宋嫻莫名的感到害怕,試探的問道:“你是誰?”

明艷的紅唇微彎,女子輕笑一聲,用滿含幽怨的聲音道:“我就是你啊……”

聽到這句話,宋嫻更加驚惶失措,下意識的想到逃離,可是雙腳就像是被盯住了一樣,怎麽也挪不動。

宋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女子,聽她說道:“今日我是來同你道別的。”

聽到“道別”二字,宋嫻的心莫名的顫了顫。

女子仿佛因為悲痛而難以相繼,頓了頓,方才繼續:“我不怨你,相反的,我感激你,也感激這命運。雖然只是十分短暫的時光,可我過了這一生中從來無法想象的生活,也擁有了爹和娘的疼愛與關懷,那是我從小到大都最渴望的。我終於知道,被人愛著,是那麽幸福的事情。”

說到這裏,她語調中的幽怨似乎消散了些許,而她的面上帶著笑容,緩和了過於蒼白的陰森之氣。

她仿佛陷入到回憶裏,沈迷了許久之後才重新斂去笑容。

充滿了幽怨與不舍的目光再度凝聚在宋嫻的身上。

她凝視著宋嫻,詭異的笑道:“或許這就是天意,我占據了你的位置,而你也將帶著我的身子繼續活下去,這樣很好,很好……”

身著鳳冠霞帔的女子笑得越來越詭異,越來越淒厲。

忽然間,平靜的水面起了層層巨浪,將那女子席卷吞沒。

女子拼命的掙紮,笑聲都變成了淒慘的尖叫。

奈何那些水波就像繩索一樣將她捆縛,如何也擺脫不了。

她張開五指,將蒼白蓄著尖指甲的手伸向宋嫻。

被水淹沒的她雖說不得話,卻顯然是在向宋嫻求救。

面對自己的那張臉和那副身軀,縱使心裏有說不出的害怕,宋嫻也無法坐視不管。

她撲上前去,欲抓住女子的手。

塗著丹蔻的指甲就快要觸上她的指尖,可就在那一瞬間,女子卻被那些水流形成的鎖鏈拉扯著往遠處移去。

宋嫻立刻就急了,拼命的往前追,邊跑邊呼喊:“別走,別走……”

夢境被現實驚醒的瞬間,她還驚魂未定,張開唇大口的喘悉,額際鬢邊盡數被汗水沾濕。

掙紮的雙手卻在這時被握進了溫暖的掌心,而李容褀的面容映入了她的眼簾。

李容褀握著她的手,顯然以為她夢中的囈語是在害怕他會離開,並不知道她在幻境中經歷的那一切。

方才的那個夢境太過於真實,即便回到了現實,宋嫻還清清楚楚的記得所有細節。

想起夢中身著鳳冠霞帔的女子對自己說的話,她隱約確定那就是阿寧。

與此同時,她再度醒悟過來一件事情,如果說方才的幻境是帶著她的身子死去的阿寧給她的托夢,也就意味著,宋嫻這個名字已經徹底的死去,而她即便幸存下來,也只能以阿寧的身份繼續存在於這個世上。

得知自己的死訊,實在是一件難以用言語形容的事情。

宋嫻怔怔然的看著前方,仿佛靈魂出竅一般,而後緩緩流下淚滴,接著一發不可收拾。

這可嚇壞了李容褀,連忙將她托入懷中,一邊俯身輕吻她的面龐,一邊輕聲的安慰,喚著她的名。

聽著一聲聲“阿寧”,宋嫻更似受到了提醒,淚水愈發的決堤。

既然自己都已經死去,為自己哭一哭也無可厚非。

她於是躺在李容褀的懷裏,不斷的湧出淚水,將他的衣襟都濕了一片。

後來,也許是哭得累了,她才終於安靜下來,卻再度陷入昏睡。

這一遭又和方才不同,她睡得很浮躁,也沒有再做夢。

恍恍惚惚身邊有什麽動靜也都能感覺得到。

她覺得李容褀的氣悉一直縈繞在周圍,偶然也有草藥的香氣。

總是在魂思短暫的斷線之後,就會被他吵醒。

有時候他只是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不斷的對她絮語,有時候那兩瓣柔軟的薄唇會輾轉纏綿於她的唇瓣,將苦澀的味道渡進她的口裏,而有的時候,當她渾身滾燙如在火中炙烤,便能感覺到他在她身側躺下,任由她一觸上微涼的身軀就迫不及待的將雙手雙腳纏繞上去,借由他的涼意來熨帖自己……

如此斷斷續續、混亂迷離,宋嫻才終於徹底擺脫了模糊的意識,從昏迷中漸漸轉醒。

睜開眼時,第一眼見到的果然還是李容褀。

宋嫻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他,難以想象自己睡去的這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竟將他變得如此憔悴。

原本俊美無雙的面容因為消瘦而眼窩深陷,眼瞼處濃重的烏青也並非是纖長睫羽投下的陰影,甚至素來對潔凈要求近乎苛刻的他,竟連下頜上都起了胡茬。

宋嫻緩了緩才重新找回知覺。

或許睡了太久,她的腦袋還有些昏沈。

看著李容褀近在咫尺的面龐,她有些心疼,於是擡起顫抖的手欲輕撫他緊蹙的眉宇。

然而她還未及觸碰,那只手就被他握進了掌心,接著一個昏天黑地的吻便覆在了她的唇上。

宋嫻大驚,整個身子都僵在那裏。

無需多言,唇齒纏綿之間已經包含了太多的情緒。

她無比深切的感覺到他的憐惜、擔憂與失而覆得的驚喜。

此時此刻,她再也無暇顧忌其他,只是隨著自己心底的渴望,輕啟朱唇完全的接納了他。

她還沒有恢覆氣力,只能攀附著他的胸襟,卻努力將他拉向自己。

或許是重生給了她勇氣,或許是與過去的割舍讓她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心,她從未如此強烈的萌生並放縱這念想。

她想要擁抱他,想要這樣與他親近,只是他,他的二殿下,他的李容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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