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亦假來假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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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許久。

李想說,等一下。

他問,新喀裏多尼亞島在哪?

我腳步一頓。

他又問,你認識阮心離的時候,幾歲?

李想的問題很奇怪,我沒來由回頭說,12歲。我們在初中女子學校認識。

李想五官深邃輪廓分明,他笑得很柔和。他說,聰明是一種天賦,而善良是一種選擇。我自問不算純善的人,也知道知恩圖報。

既然你主動告訴我蘇薇的事,作為交換情報,我也說一個陸媛的秘密,發生在你身上,你卻從未察覺。

記憶可以被扭曲,記憶是演繹不是記錄,事實是記錄。你手上有幾乎全部的事實,卻不是全部真相。

你的記憶被扭曲了。

我不解,記憶被扭曲,我怎麽沒有察覺。

他解釋,按照你剛才描述,阮心離從小被收養,陸媛從很小的時候就該認識阮心離,為什麽上了初中才認識。如果是為了名譽,私生女的阮心離和陸媛這輩子都不該認識才對,陸家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關於陸媛的真相在這裏。

李想攤開手邊作文本,讀到。

‘爸爸說,媽媽去了新喀裏多尼亞島,我非常想念她。

姑姑說,新喀裏多尼亞島很遠,要做飛機。搖搖小豬錢罐哈拉嘩啦響,裏面有我存了二十四個月的零用錢,我問姑姑,夠買一張飛機票?

姑姑聽了,抱著我。

她眼睛裏水漬落進脖子,脖子上涼意慢慢繁衍到心裏。我摸著一片冰涼的胸口,不懂姑姑為什麽哭。’

李想問,姑姑為什麽哭?

新喀裏多尼亞島。傳說,離天堂最近的地方。

我越聽越耳熟,把開頭 ‘爸爸說’改成‘媽媽說’就是我小學六年級的作文。李想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表情卻很嚴肅。

正要質問,瞥見本子封面寫:小學六年級,李想。我吃驚的睜大眼睛。

李想嬉笑調侃,他說,陸媛小學六年級從來沒有寫過這篇作文,作文本是我的,奶奶那時對我說,孩子你有機會,創造世界上另一個自己。

李想說,人把罪惡的記憶掩藏心底,罪越深埋藏越底層,人也就越陰郁。

你這麽陰郁,罪很深。四年前看到報道,認為奶奶幫你置換記憶的原因,你逼自己死好友阮心離。

你的罪這麽深,憑什麽能忘記?!

於是,把別人記憶植入你的腦子裏,作為懲罰。

有心臟病的人往往受不了刺激,四年前阮心離自縊對我刺激很大,在那之後我很少出門,經常把自己關在禁閉空間裏對著光線發呆。母親受不了如幽靈般的女兒,替我辦了休學。

把我送到海濱療養。

一所距離海岸很近,藍白色房子。

在那所房子裏,住了半年,除了每天來照顧我起居餐食的阿姨,房子裏只有我一個人。

我並不知道,每晚我熟睡後,李想的奶奶都會給我催眠。置換我小時候和阮心離在一起的記憶。提取記憶會出現空置,李月拿孫子李想的日記,彌補我記憶裏空置的那一部分。

李想笑,我把日記換成作文。

奶奶不知道從小到大的作文全是別人代寫。他文筆很好,記憶卻悲傷,我那時想,陸媛逼死好友這樣的人,不配擁有快樂。

夢中。

晚上,會有一個小女孩,她有一雙嬰兒藍色眼睛,漂亮得不可思議。

她說,人的命運,會因為單純的邂逅而發生改變。

結局已經註定,一切都是向既定命運的一種運行方式。

她和我比賽,用彩色塑料吸管紙疊星星,粉紅、水藍、昏黃、草綠,透明吸管疊成的星星放進玻璃瓶,她有六瓶,我只有兩瓶,我輸了。

輸了的代價很可怕,她會不斷從很高的高臺上跳下來,摔得渾身是血。她每跳一次我腦中的神經就會抽搐一次,她不停的跳,不斷重覆,痛楚就不斷在我神經裏抽搐,有時我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裏。

疼得受不了,我就比她先跳下去。她想死,那好,我就讓她看清楚,死是一件多麽愚蠢的事。

感覺血液一點點蔓延在臉上,紅色的東西從我眼眶裏留下來,在她尖叫聲裏,我笑得無比開心。

世界終於,安靜了。

後來,她走了。

出現一個小男孩。

他說,浩瀚宇宙,人是微不足道的塵埃。命運好像一個又老又醜的魔女,她恣意為所欲為。

如果命運本身有人性的話,也會抗議,上帝竟然安排如此作弄人的故事,而抗爭本身,是人類獨有的權利,讓我們的意志得以升華。

他有一雙孤獨純粹的眼睛。

他拿《銀河英雄傳說》對我說,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我一點也沒有征服星辰大海的想法,卻更不想和漂亮女孩做朋友,大概是厭惡再輸給她。小男孩教會我很多東西。

對那時不知英雄主義崇拜是何物的我來說,十卷《銀河英雄傳說》是很痛苦的數字。‘信念不過是強烈的願望而已,毫無客觀的根據可言。信念愈強,視野愈小,也愈無法正確的判斷和分析。大體來說,信念是一個可恥的名詞。’依靠,不想和漂亮女孩做朋友,厭惡再輸給她。信念的我,大概也是很可恥的人……

每次我讀不下去,想要放棄。他總是刺激我說,餵,你不是很想和我做朋友,同伴之間需要了解,你知道我在想什麽?

他語氣裏的嘲諷,在十卷《銀河英雄傳說》摧殘之下,我很容易想到裏面出現的一句話‘我的前面是聰明的敵人,後面是無能的同伴,我必須同時與這兩者搏鬥。’明顯的鄙夷不斷刺激我,我很無知?又無能?配不上做他朋友?!

他扔過來一本,加繆的《局外人》。

人無法正確的認識自己,善於把內心醜惡的真實掩藏起來,當作一切不存在。你不是想和我做朋友?

朋友之間坦誠相對,能坦誠訴說內心最想要掩藏的事情告訴對方知道的人,才是朋友。

我對小男孩說,我是軟弱自私的人,看著小女孩每日每夜從樓頂摔下來很痛苦,卻並不是逼走她的理由。

小男孩問我,為什麽?

因為這個。

我攤開手上的美工刀,給他看。

美工刀不是她送給我原來那把。原來的美工刀弄丟了,遺失在天臺上我卻沒有勇氣拿回來。

我害怕,害怕別人會知道她的死和我有關。我總扮演事不關己,高高在上的樣子來保護自己,以此來掩飾我的懦弱。

他說。

他爸爸告訴他,媽媽去了新喀裏多尼亞島。他存了二十四個月的零用錢買機票,姑姑聽了,抱著他哭,姑姑眼睛裏水漬落進他脖子。

新喀裏多尼亞島。傳說,離天堂最近的地方。他望見父親諷刺的笑容,一片涼意,冷寂繁衍到心裏。

出車禍那天,母親還活著,她使出最後力氣把他拉出車裏,翻到的車子油箱爆裂,母親被炸死了。

他說,我不去想,極力避免回憶父親白睿嚴聽到她過世時,詭異的面容。在旁人看來悲傷的眼神裏,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她意外傷亡的保單,足夠彌補他公司長久的虧空。

他說,我非常想念她,以此來掩飾我內心無法彌補的愧疚,逃避父殺母,我當作一切不知道的事實。

我疑惑。幫他分析,假設很大膽,但你只憑借一個眼神一抹笑容。

他攤開手上的單子。

他說,父親在此之前曾給三個人買保險,母親、我、哥哥。給親人買保險再平常不過,不會有質疑。我卻發現一個瑕疵,保險金額不同,哥哥最低,母親和我最高。是他深愛妻子與小兒子,不屑長子?

還有另一種假設。

哥哥是繼承人,他不會冒險;母親生了兩個小孩,已經完成作為一個妻子的使命,她對他的未來影響變得可有可無;而我,是他次要名單裏的後備。

白睿嚴是一個非常現實的人。

他說,母親是因我而死,我卻裝傻生活在父親的羽翼下,茍延殘喘的活著。

這和我殺了她,沒有區別。

我與他,坦誠內心最想要掩藏的罪惡,我們是同伴。

心靈上最接近彼此的人。

我有些忐忑的問他,有一天你忘了我,該怎麽辦?

他笑,做為懲罰,你也忘了我。

我不解,忘了你,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怎麽把我眼前真實出現的你,當作不存在?

他笑著拍拍我的腦袋說。

真實這種東西,就和生日一樣,每個人都會有一個。不能只因為和事實不一致,就指責是謊言。

他用《銀河英雄傳說》裏的話,與我告別。

有一天,他也走了。

想要征服星辰大海的人,變成了我。

擁有嬰兒藍色眼睛的小女孩,是阮心離。想要征服星辰大海,眼睛孤獨純粹的小男孩,是白然。

李想說,太宰治與三島由紀夫第一見面不歡而散,他們如此相似,又互相厭惡。可見太相像的兩個人無法長存。

陸媛和白然。聽說你們一次見面大吵一架?

大概是因為,他與她是世界上另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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