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生存與死亡

關燈
2.

莫譽托起蘇薇的臉,瞇起眼睛充滿回憶。

蘇薇瞥開眼睛,她望著被捆綁的手腳不解的問,為什麽?

莫譽聳肩說,你讓我想起一個人,我有點迷惑沒處理掉你。

蘇薇不甘心的喊叫,我幫了你,隱瞞程音的死。

逆光裏莫譽身影被拉長,他自語。

人在某一天總會停止呼吸,我只是比上帝親自動手完成最終使命,提早一點。

蘇薇低垂著眼眉,琥珀色眼睛好像琉璃忽閃而過一絲光澤。

莫譽低喃,你和她真像。她從高處墜落前說,她想要飛。因為死只是順便。

他問,看在大家這麽熟的份上,有什麽遺願?

蘇薇一怔,唇角劃過一個諷刺的弧度,她苦笑說,原來是你教阮心離。

某樣線索在我腦海裏一閃而過。

四季酒店大火的那個晚上,陸媛對我低語的三個字,阮心離。陸媛、蘇薇、莫譽都認識阮心離。在程音死去的故事裏,阮心離仿若幽靈一般藏密在背後。

蘇薇充滿回憶的說她自己的故事。她告訴莫譽的版本要比告訴李想更殘酷,也更真實。

蘇薇家在Z城最北面的北面,那裏到處都是垃圾,她在垃圾裏長大從小幹過各種偷雞摸狗的事情,七歲那年雙親過世被帶進孤兒院反而很高興,終於可以擺脫垃圾的生活。

可任何事都會習慣,她改不了偷竊的怪癖。

四年前。

一家文具店,她偷竊怪癖發作,悄悄在店裏拿了一把美工刀。

店主叫說‘你,站住!’的時候,蘇薇肩膀一顫,心幾乎要跳出來。她扔下刀,頭也不回快步走出店。

‘你,站住!’

聲音源源不斷從後方傳來,跑來追趕蘇薇的是一個女生。她跑到蘇薇面前,把美工刀遞給蘇薇,伏在蘇薇耳邊說。

我幫你把它偷出來了。

蘇薇瞪著眼睛,擡頭看到女生白皙的面容。

宛如鏡中自已。

原來女生和她長得太像店主認錯人,那把美工刀她已經付過錢。

女生叫阮心離。

唯一的區別,阮心離帶著眼鏡。

黑色邊框笨重鏡片,厚得好像酸奶玻璃瓶底。

蘇薇感覺阮心離在用那副眼鏡把自己和世界隔離開,那種感覺在後來得到證實。

她們成了朋友,蘇薇放學就會去阮心離家和她一起做作業。每個月,有一天她不能去阮心離家,因為會有一個男人,定期出現。

蘇薇叫他,陸叔叔。

有一次,偶然間蘇薇拿起那副眼鏡發現,眼鏡是平光。

阮心離笑著對她說,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兩個阮心離。

帶眼鏡阮心離是不帶眼鏡的阮心離假扮,阮心離是導演也是演員。時間長了,阮心離有點分不清楚,那個才是真實的她。

門外聲音梆梆作響,玻璃杯砸到地上碎渣裏傳來女人痛苦的哭泣聲,阮心離看著蘇薇,眼睛流下一行淺淺痕跡。

蘇薇很想問,現在流淚是那個阮心離?

真的。

假的。

此後,蘇薇每天都可以去阮心離家,陸叔叔再也沒有出現過。

縱使這樣,蘇薇還是很羨慕阮心離,至少父母曾學著去愛她,不像蘇薇如垃圾一樣被拋棄。

父母的死對蘇薇來說,最嚴重的背叛,也是最差勁的背叛。

有一天,她唯一的朋友也背叛她,用了與父母同樣的方式。

死亡。

心裏發出深深嘆息,我眉頭緊鎖,像被人扼住喉嚨一般呼吸困難。蘇薇想法非常孩子氣,太執著於某人,甚至覺得對方是自己的物品。

阮心離死了。

蘇薇生命裏照亮她的光,消失了。她不甘心,蘇薇要弄清楚阮心離的死。

蘇薇把心思埋在書裏拼命學習,為了接近一個人。那個女生有一雙冷漠泛著嘲笑的眼睛。

她對阮心離說,分不清楚那個是你,很簡單處理掉一個剩下的那個就是你。我們來打賭,你猜下一個進校門的是男是女?

阮心離笑,我們這裏是女子學校,你說下一個進來的是男是女。

她挑眉,說那我猜是男,錯的話就從這裏跳下去,反之阮心離你跳下去。

進校門的是一位男老師,她猜對了。

假的阮心離從高處被扔下,摔得四分五裂。

她指著被摔得四分五裂的眼鏡對阮心離說。

假的你,死了。

她是陸媛。

蘇薇說,陸媛從小就有心臟病,阮心離和她有血親關系排異極少。陸媛為了活命,拿走阮心離的心臟!

莫譽扶助額頭,單手支撐臉頰笑的樂不可支,你的想象力太豐富,阮心離是跳樓自殺,從高處墜落殘缺不全的心臟還可以做移植?

蘇薇不屑,你沒見過那道狹長的傷口,除了心臟手術,誰會在胸口留下6厘米傷痕。

事後心理學教授李月給陸媛做了一份心裏評估,蘇薇接近李想為了拿到報告,她要揭穿陸媛。

炸彈捆綁在計時器上,莫譽決心處理掉蘇薇。他看了一眼匆匆離開,沒有回頭絕對自信。

這就是覆雜計劃的致命之處,太縝密覆雜,以至於一旦出現預料外的情況,就無法修改。

這場爆炸的意外,是我。

蘇薇看起來非常緊張,嘴唇發白只要她一動水銀就會流入計時器,我撤出最溫和的笑容安撫她,說道,聽過G弦上的詠嘆調?

蘇薇不解的看著我,點頭說,巴赫。

一次宮廷舞會上,巴赫的大提琴被做了手腳除了G弦之外,所有的弦都斷裂了。當大家準備看巴赫出糗,巴赫僅僅只用了一根G弦,就即興演奏了一首《詠嘆調》。

輕輕撫摸蘇薇柔順的長發,讓她尖叫的聲音和顫栗的身體一起安靜下來,我附在她耳邊說,想知道巴赫在那裏練成這麽絕活……監獄。

巴赫殺了妻子獲罪入獄為了取悅獄長,練成只用一根G弦的絕活。蘇薇一怔,睜大眼睛不知在想什麽。

我的話有效,蘇薇安靜下來。理智告訴我現在正確選擇,離開倉庫去報警。起身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蘇薇的話。

第一個被愛的人往往最幸運,她將承載無限讚譽和永遠懷戀。後來的人因為相似所以被喜歡,本身是一件悲傷的事情。蘇薇低垂著眼眉,深深的望著我說,如果時間停留在這裏,他們會不會看清蘇薇和阮心離是兩個人?

我還未開口,轉瞬之間。

蘇薇抑郁的神情轉為冷笑,我們長著同樣一張臉,命運卻截然不同。她嫉妒阮心離得到許多人關懷,厭惡陸媛輕蔑高高在上的眼神。

她說,她就好像宮廷裏弄斷巴赫琴弦的小偷,寒酸而小氣。

她說,像我這樣的人,沒有活著的必要。

深鎖眉頭,心裏疑惑,我告訴她巴赫故事是想安慰蘇薇,人無論多落魄,都心存希望,要活下去。

她似乎沈浸在自我哀怨的世界。理解為她一個人死,好過我們兩個一起死。蘇薇的腦子構造真是非常奇特,她沒想過我是膽小害怕的人,開始就沒有必要現身,讓她知道我的存在。

理智同樣告訴我,如果現在撇下蘇薇,她會死。

蘇薇是個可憐的女生。

“可憐”意味我對蘇薇的苦難有一種恩賜態度。可憐她,意味我比她優越,要降低自己的身分俯就於她。既然我用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同情她,我便不允許她死。

一個無能的男人沒有權利用傲慢的態度對待她。所以,見死不救和殺了蘇薇對我來說沒有區別,再次證明我的無能。

深吸一口氣,四周安靜。

我減緩呼吸,開始回憶莫譽走前開啟密碼聲音。有些東西放棄,以為永遠不會回來。

放棄時的幹脆只,是掩飾我內心的慌張。

李想在廣播室冰冷的嘲諷,一緊張就會有心裏障礙……偶爾會耳鳴……那是對我說。

聲音和音符都離我遠去,逃避借口還有很多,我一直在逃避,為此放棄鋼琴,聽不清程音附在我耳邊說出兇手的名字,現在要放棄蘇薇,看她死。

不,不允許。

手上銀質項鏈一晃而過的流光淹沒在耳鳴聲中,擡頭瞇起眼睛發現蘇薇的眼睛和程音很像,反光下呈現溫暖的黃色。

蘇薇附在我耳邊說,莫譽有虐殺癖,警方一直沒有證據。

耳鳴聲逐漸消失,密碼聲變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