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背叛與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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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有一個笑話,一個人去移民局說他想要換個地方居住,移民局的長官拿一個地球儀給他,選個你想去的地方。

那個人拿著地球儀看得很仔細,過了很久他問長官,能不能換一個地球儀?

人都向往生活在別處,實際上有所選擇的時候又會不知所措。

我拿著手上李想的校牌,就是這種不知所措的心情。還給他?如果他記得在廣播室丟了校牌,還給他不是自投羅網,恰好告訴他我偷聽他的秘密。不還?不符合我從小到大的教養。

折中方案,第二天把校牌扔入傳達室失物招領處。

由於角度問題,校牌在我轉身後,掉落到地上。撿起它的人擁有一雙漂亮的手,蘇薇瞇著眼睛笑起來的樣子是我見過最美的,可惜背對她走入學校的我並沒看到。

蘇薇踩著鈴聲走入教室,匆匆走到她的座位,插肩而過時我與她都沒有看對方一眼,冷戰開始。美國和蘇聯的冷戰長達半個多世紀直到蘇聯解體,很好奇我陸媛與蘇薇之間,誰是先解體的俄羅斯。

不可否認沒有朋友以後,我忽然多出許多自由的時間。望著餐廳食堂長長的隊伍,一點也不想把寶貴的午間一小時浪費在吃午餐上,隨手拿起一個面包走上天臺。

冬日裏北風呼嘯,少有人會上天臺。蘇薇喜歡人靜稀少的地方,而我喜歡呼嘯北風吹拂臉頰時清冷的氣息,腦海瞬間清醒。

推開門的手頓住,我顯然忘了蘇薇也喜歡,之後會出現的狀況。

不遠處,天臺上站著一對身影,女孩白皙消瘦的臉在高中生中少見的姣好樣貌,蘇薇身邊的少年五官深邃輪廓分明,他總笑會讓人錯覺,他很溫柔,而產生這種錯覺的人還不在少數,李想給全校師生優秀溫柔學長的形象,圓滑的方式來掩飾他冷漠的本性。

不覺想起昨天,一掌拍在桌子上,男生冷笑著說,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鬼魅一般冷到骨子裏的聲音。我眼睛閃爍兩下,這才是他的本性。

並不能說他虛偽,只是人在潛意識裏自我察覺本性並不討喜,會巧妙的隱藏起來,是一種自我保護。好像變色龍變換膚色,來適應環境需要。

蘇薇拿出銀色校牌遞給李想,她笑著說,還給你。

此時,我還是忍不住眉毛上揚,感覺很微妙。我應該慶幸李想懷疑的對象不是我,他眼眸裏一閃而過的詫異。

李想記得校牌丟在廣播室。

真是如此,蘇薇危險……自嘲的笑了笑,我有什麽好擔心,她這麽聰明,聰明到拿丟在傳達室校牌去吸引李想。最後瞥了一眼低眉順眼,笑得羞澀的蘇薇,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讓我拉上天臺大門。

一年前,開學典禮上幫我戴上紫色鳶尾的蘇薇,她眼睛裏張揚的笑容,側頭揚了一下胸口同樣的紫色鳶尾。好像在說,只有你才配做我朋友。

韶華高中校花鳶尾,全年級前三才可以佩戴,是一種榮耀。我喜歡這種笑容,更喜歡擁有張揚笑容的蘇薇,望著她我心跳格外平靜,原本失去的東西回來了。

從小時候開始我一直被保護,很少去在乎身邊人的感受,卻記起第一次與蘇薇說話。

她很敏感。

江南有幾個月常常出現連綿雨季。一次大雨下了三天,放學時校門口形成巨大的水塘,幸運學生都有車子接送,放學就匆匆離開。

有個女孩站在校門口很久,蘇薇伸手房檐上水珠滴落她手上,她脫了鞋襪打算趟過去,我望向地下井蓋裏洶湧而出臟水彌漫四周,打開車門對她說,順路送你。

車子緩緩行駛,她掏出書包裏手帕先擦幹凈皮質坐墊上水漬,攤開的手帕微微搓著發梢,盡量不讓水滴落下來,她好像小鹿般潔凈的眼睛望著拐角處白色公寓說。

她到了。

車子緩緩行駛,透過反光鏡我看到蘇薇並沒走進白色公寓的大門,她匆匆翻過拐角,她走入一家孤兒院。

反光鏡裏,她黝黑的長發上重新滴落水漬,我掏出背包裏雨傘,喃喃自語,早知道該把傘送給她。

她很敏感,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女生。擁有一張漂亮到有些張揚的臉,足夠聰明的頭腦,她是我的朋友。

蘇薇說,你根本不了解我。

蘇薇在一年前張揚的笑容和現在眼低眉順眼羞澀的笑容重疊在我心裏,沒有一絲相似。唇邊勾起一絲嘲諷,我的確不了解她,拉上天臺門前蘇薇落下的眼神,她說,她不想做替代品。

短短幾個字,我的心臟不住加速跳動。

蘇薇黯然的眼神告訴我,代替品很卑微。心臟劇烈顫動,我拿起抗衰竭藥一股腦往嘴裏灌。

人在氣憤的時候通常會喪失理智。

闖入無人的美術教室,我對著阿瑞斯的石膏像斥責。你不是無所不勝的戰神,告訴我她寧可去討好陌生人,也逃離我身邊,我是洪水猛獸?!

我有哪點比不上李想。話脫口而出我不由楞了,做人太失敗。女生的我對他產生嫉妒,原因還是為了她。蘇薇不想再做替代,下定決心的方式是從我身邊逃開跳入李想的懷抱,從陸媛的替代品變成李想的玩具,這種方式還真是可笑到極點。

我伸手撫摸阿瑞斯俊美的眼眉,好笑的安慰自己,問一個和美惠女神阿芙洛狄忒搞不清楚關系的男人,這麽深奧的問題是我的錯。會被父神的□□幻化的阿芙洛狄忒迷戀的神魂顛倒的阿瑞斯,該去問你的死對頭,雅典娜才對。

他失笑,從畫架後面擡頭:“別亂翻,雅典娜在倉庫。”全開畫板有半人多高,架起來剛好擋住坐著少年。他一直都在,只是我沒有發現。

“偷聽別人說話,很有趣?”我瞥見他手上那本《人間失格》,對太宰治太過迷戀的人不是變態就是非常變態,不奇怪他有偷聽癖。

他冷談的掃視一眼,唇角勾起若有若無的淺笑:“她寧可去討好陌生人,也逃離我身邊,我有哪點比不上李想。為女生吃男生醋的女生,的確很有趣。”

被人毫不留手的戳中軟肋,他像鸚鵡一樣學我說話的樣子,真讓人討厭。

“會看‘我活著,真是對不起。’人的小說的人,也很難得,你想死麽?”毫不猶豫的接口,我指著那本太宰治的《人間失格》,不甘示弱的笑。

“會為蘇薇而嫉妒李想,你是百合麽?”他冷漠的吐出殘忍的話。

沒有理會他的話,我笑得不懷好意:“比起蘇薇,我更喜歡三島由紀夫。”換言之厭惡太宰治,同為東京大學裏的學生,‘我討厭太宰治!’是三島由紀夫當著太宰治面說的。

他眼神閃爍:“喜歡右翼武士道精神,發揮淋漓精致三島由紀夫,想不到你有切腹的癖好。”

我和白然第一見面。只能用四個字形容,針鋒相對。

很多年後回想起來,那場對話內容,恰好隱射我們的命運。就像太宰治與三島由紀夫一樣,三島由紀夫毫不猶豫的說出‘我討厭太宰治先生的作品。’太宰治的回答‘雖然三島嘴上這麽說,但我知道,他心裏還是喜歡的。’吃癟的三島由紀夫沒能如願反駁的原因,數年後,太宰治死了。

知道美術教室遇到少年名字,是在一個月之後。那天我如願在排行榜尾單看到自己的名字,可以想象,不久之後學校傳言裏多出一條。陸媛是綜合考零分的笨蛋。

偶爾瞥見三年級榜單第一名750!750分意味全科滿分,我眼睛劃過一絲錯愕,作文滿分誰做到,視線向上望去一個名字落入眼中。

白然。

人一旦開始關註一個人,有關他的訊息變得異常繁多。

白然三年來穩坐全校第一的寶座,而韶華高中的全校第一頗有分量的原因,它指的是平均成績。無論大小考試期中期末摸底模擬,每次都必須保持前三才有機會,卻是人人都擠破頭也想的位置,全校第一的獎品是校方的推薦信,英格蘭的金獅子正在呼喚他。

中國國內持續的出國熱潮,讓大家有一種只要出得起經費,留學不是問題的錯覺,留學不是問題進入殿堂般高級的學府才是問題,托二十一世紀以來歐洲聯邦各國經濟大蕭條的福,老牌帝國主義不得不躬下身軀來討好東方的新貴。

比起白然眼中勢在必得的劍橋推薦信,我很想告訴說話惡毒又喜歡太宰治的少年,耶拿才是他的歸宿。曾在十九世紀哲學界創造黑格爾、費西特、萊茵霍爾德,相比起同時代的馮友蘭先生對中國古代哲學體系的總結,黑格爾無疑創造新的思維方式,可是二戰後德國的敗落也預示著耶拿大學以最快的速度被世界忘記。

提筆寫完一段後,我才恍然驚覺竟然在作文比賽上開小差!

連放出的作文題目是‘不能忘記的過去,跟時代一起改變。’一看就知道類似高中作文選題裏隨意拉來湊數的話。

望著手表上所剩不多的時間,我舉手示意拿張新作文紙,重新寫過。

在鈴聲敲響的前一分鐘匆匆在心裏默念一遍‘……歷史所承載的過去是一面鏡子,手裏拿著鏡子的我們終將改變這個時代。’中規中矩毫無趣味,寫出來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文章,是作文不會跑題的精髓。

跑步這麽隱私的事情怎麽能讓別人看到,思想這麽隱私的秘密怎麽能讓拿高中作文選題充數的班主任連放窺伺。

隨手碾碎那張多餘的作文紙,扔入紙簍。高中生陸媛卑微而渺小的思想最後化為紙簍裏的垃圾,與這個紙醉金迷的浮華時代一樣,終將成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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