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枉負真情錯，此生盡斷恩義絕。

誓取汝血染長街，萬裏河山永不謝！

力透紙背的二四八個字，沒有置問和猶豫，字字含恨，字字決絕。文殊辰捏的手指發白，手背青筋暴起，初夏的清晨，泛著魚肚皮白的色澤，軍營上方的天空莫名地打了個冷顫。

“誰放她走的？”毫無溫度的冷靜發問，聲音不大，卻如暴風雨前的寧靜。

“回……回皇上，昨天晚上皇上帶兵走後，的……的確有兩……兩個姑娘一前一後出了帳營，說……說是夫人急著給皇上帶話，還……還拿出了信物，屬下……見她們確實是沿著皇上離去的方向去的便……”

文殊辰聽不下去了，擡手打斷，眉眼陰厲非常，竟帶著隱約的笑意：“看來，這段時間勝仗打太多，朕對你們太好了，竟連個人都看不好。要你們何用！”

“來人，昨夜所有看守門口的侍衛，全部杖殺。”

場內多少人頃刻間白了臉色，那跪著告話的士卒，更是嚇到腿軟站立不起，生生被身後上來的士兵強行架著拖下去，大喊饒命，文殊辰根本無動於衷。

“無憂。”

方才他下令殺人時無憂就已嚇的冷汗直冒，此刻被突然提起名字怎麽不怕，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搖著毫無血色的嘴唇，卻並沒有討饒。

文殊辰趕到帳中的時候正瞧見她被脫了外服打暈在床上，偽裝成謝唯黎在睡覺的樣子，無憂不會武，更不會對自家主子多加防範，自然無法躲過謝唯黎的偷襲。

文殊辰看了她半晌，就在無憂以為自己亦兇多吉少之時，他才開口，口氣依舊冰冷，夾帶著濃重的淡漠：“是去是留，你自己決定吧。”

無憂身子抖的更厲害了，表情好似快要哭出來。

“若要回去，便趁兩軍還未開戰，否則刀劍無眼，無法顧你安危。”

文殊辰站起身，手中的紙團滿是褶皺，他吸著氣，小範圍地踱步，想是尚未明白，怎麽昨夜他離開前還是好端端的，怎麽一夜之間竟變成這樣了呢？

強烈的憤怒幹擾了他正常理性的思維，腦子卡在那兩句詩的拒絕和痛恨當中無法自拔，哪裏還想的了其他。

小童站在旁邊，噤若寒蟬，眾將士站在下頭，更是不敢多置一詞。他們都明白皇上並不是濫殺無辜喜好殺戮之人，可今天僅因一句話便要了十來人的性命，想來這怒火已是到達新的高度。

無憂卻不懂這些，現在她的心理滿是被拋棄的委屈與難過，先是被主子拋棄，然後連喜歡的人也對她說出“愛走就走，不走拉到”的無情話，她想不明白，難道就是因為自己之前曾幫助過文公子將夫人帶來南梁？所以夫人才將她留下？

可是夫人，婢子縱然喜歡文公子，可在心理，夫人永遠是第一位的，無人能及。

淚水眼眶中打轉，終於無聲地留下。小丫頭倔，許是跟著謝唯黎久了，也染上了幾分倔強的傲氣，明明難過的要死，面上仍犟著不服軟，袖子都快將臉頰擦破皮了，仍舊不發出一點哭聲。

不知過了多久，心中的委屈依舊有增無減，擡眼瞧上方的人，沈浸在自己的懊惱和憤怒中無法自拔，愁眉緊鎖。

是了，自己再喜歡文公子又如何，以後終歸是別人的丈夫，心疼其他女人的男人，他的世界沒有自己的位置，過去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沒有。而夫人……比起情情愛愛，再造之恩大於天，夫人對自己這樣好，自己又有什麽資格苛責主子，因主子的離去而自怨自艾？

極痛之下，無憂竟想通了很多以往都不曾想通的事情，心境一下變得開闊起來。

她緊握著自己冰冷的手，仿佛有了力氣般，哭聲漸漸止了，心口也沒那麽堵塞了，那抹在文殊辰面前，曾以為永遠無法抹去的嬌羞和膽怯一掃而空，無憂擡起頭，眼神一片空明。

“我選擇回去。請文公子容我收拾下夫人落下的物品，再離去。”

這是她第一次，當著文殊辰的面，用“我”這個稱呼。感覺出乎意料的好。

文殊辰無動於衷，掃了她一眼，揮手表示放行。

“此去山高水闊，恐怕今生再難相見。公子此刻心情覆雜，恐怕難以冷靜思考，就當報答公子收留我多月來的恩情吧，請容我再多一句嘴。”

“夫人是敢愛敢恨的女子，她愛了丞相，所以不惜借住公子的力量也要逼丞相給個說法，她也曾視公子為知己好友，所以才會在得知一些事情之後對公子失望之極，與君絕決。如今夫人已回驪戈，我實在無法保證，夫人看到林少將軍纏綿病榻後會有怎樣的反應。”

文殊辰終於有了一絲反應，眉睫顫了顫，不知是因為那句“視若知己”還是“與君絕決”。

“你這話什麽意思？你家夫人已身懷六甲，難不成還會親自操刀上馬，與朕爭鋒相對？”

無憂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夫人其實很要強，如果小公子無憂的話，誰知道會發生什麽？”

說完，目光深深地鎖住文殊辰的眉眼，仿佛用盡一生的力氣將那樣子印進心理，然後，轉身，再沒回頭。

……

“夫人，前方探子來報，南梁王今早當眾處決了十幾名士卒，看情況，他已經發現夫人逃出軍營了。”

房外，可欣報告。

房內，謝唯黎幾乎一宿沒睡，眼下盤桓著淡淡的烏青。

沒聽到裏頭的回話，可欣繼續道：“派去傳給林少將軍的信還未收到回覆，也沒有聽到將軍要領軍回來的消息，想來是在液池被南梁軍絆住了。羅先生昨夜急招眾將士商議，說今三日，恐怕南梁軍會大舉進攻，將士意見不一，還請夫人出來主持大局。”

房內依舊沒有聲音，可欣知道她為難，又懷有六月身孕，但形勢所迫，哪裏有時間顧及太多，無可奈何。

“夫人在裏面？還沒起麽？”身後花園傳來腳步聲，可欣回頭，對上滿面愁容的羅兼。

“夫人昨夜一宿未睡，人沒起，卻一直醒著。”她昨夜守在門口，聽謝唯黎輾轉反側了整晚。

羅兼嘆了口氣，低聲道：“是我們難為她了，少將軍走之前根本不知曉夫人已經懷孕。只是現在……計劃趕不上變化，驪戈被包圍太久，南梁士兵前段時間一日又一日的叫陣，將士們已經有些心浮氣躁，軍無主帥，實在難以出戰。”

可欣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先生陪伴師父多年，比唯黎見多識廣，更能靈活機動地調度兵馬，也能令眾將士服氣，為何先生不自薦主帥，統帥三軍？”

裏頭冷不丁傳來朗音，雖然隔了道門，羅兼依舊立即炳了神色，拱手道：“夫人此話差矣。軍師的主要職責是為主帥查缺補漏，提供點子，並無法代替主帥的位置。羅兼自知不如夫人和少將軍懂的排兵布陣，領軍行仗。”

“可我並未有參戰經驗。”

“少將軍第一次參戰還沒有《林家兵法》，全憑個人感覺帶兵，卻創下十三戰連勝的奇跡。夫人得將軍衣缽，只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最重要的是，現在驪戈所有將領，只服少將軍！”

羅兼繼續道：“夫人的顧及屬下理解，夫人只需要調度將士兵馬，並不需要上馬親征，屬下已詢問過軍中大夫，對小公子的身體並不會造成過多影響。”

裏頭沈默了下來。

外頭，羅兼始終保持著拘禮的姿勢，眼看謝唯黎心思已動搖，羅兼心一橫，咬唇大聲道出了最後的情況：“早聞夫人未出閣前住於覺明寺，每日誦經祈福，心懷慈悲，難道夫人忍心就這樣將驪戈城內萬千百姓將士的性命就這樣拱手而讓？夫人忍心看著個個傲骨的士卒忍受不戰而降的屈辱？人要麽生要麽死，戰爭要麽勝要麽敗，夫人為何如此不自信，如果夫人害怕失敗，那就拼勁全力用盡所學盡力去做就是，屬下就不信，憑我堂堂林家親衛，加上林家兵法，敵不過一個失了臂膀的南梁王！”

“先生別說了！”房門突然被人從內大力推開，謝唯黎握著拳頭站在門前。身上穿著的不是昨日的衣裙，而是男性化的衣裝，便便小腹被布帶一圈圈裹住，只能隱約看見微微的突起。

她上前兩步，以學生向老師的禮節，向羅兼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先生說的極是，是唯黎愚鈍了。”

“我是謝家的女兒，是林少將軍的弟子，賭上這兩者的名譽，也不能做那畏手畏腳的無能之輩。況且……南梁欺我太甚，此仇不報更待何時！”

“煩先生傳令下去，召眾將士立刻去議事廳，商討軍機要事！”

雙目雪亮，一如第一次進宮面聖時臉上含著淡淡的譏誚。她還有什麽輸不起的呢？賭上自己的性命，也不能讓文殊辰陰謀得逞，定要給驪戈百姓和眾將士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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