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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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銘?真是個令人懷念的名字。”陳楚銘笑容淺淡,毫不掩飾的譏諷從唇角洩露,華服暗紫流光,渾身冷峻不威自怒,就是畫舫裏柔美嬌艷的分為也無法掩蓋分毫,有些人,哪怕無權無勢也能令人望而生畏。

經歷過起伏跌宕的男人,歲月化作深邃融化在眼底,看透世事,眉宇間多了閑散瀟灑,卻襯得他更加風華氣質,仿佛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貴氣、高雅。

時隔多年,兩位昔日的好友,昔日的政敵再次相逢,眼前一切重現,恍如昨日。

他閑庭信步般,從暗門中走出,身後的墻壁自動恢覆原狀。

“我過的如何,丞相大人不是最了如指掌麽?將我從漠北放出來,在我身邊安排女婢的人,不也是丞相大人麽?”

陳楚銘走到木架邊面前停住,居高臨下地打量半倚著的謝唯黎:“她便是你同陳楚之交換來的媳婦?”

蘇瑾彥始終註視著他的表情,回道:“是的。她叫謝唯黎,是謝遷的獨女,謝韞之妹。”

“楚銘,我在你身邊放人並非監視,是……”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陳楚銘不耐地打斷,看也不看他,伸出手彎腰將地上的姑娘抱起:“她一時半會醒不了,內室有床,我先將她抱過去。”

蘇瑾彥嘆了口氣,點點頭:“我等你。”手提酒壺,酒水碰杯發出呼啦啦的響聲。

多熟悉的話語,當初蘇錦繡半夜來王府,也是這樣為他斟酒,說了一句“我等你”。

陳楚銘眸色驟沈。

腳步頓住,他突然轉頭,似笑非笑道:“蘇瑾彥,你說我要是此刻要了她的命,你會怎樣?”

粗糙有力的大掌緩緩覆上謝唯黎纖細的脖頸,她沈睡著,脖頸那般脆弱,陳楚銘甚至不需要用多大力就能將其捏斷。

蘇瑾彥臉色大變,註視著他的雙眸,慢慢放下手中的瓷壺。

“楚銘,我們倆之間的事不要牽扯到無辜的人。你恨我,想殺我,怎麽樣我都能接受,但她是無辜的。”

“無辜?”陳楚銘嗤笑一聲,轉過頭大步進了內室,渾厚的聲音自裏面傳來:“你居然還會在意她是否無辜?要我說,她自嫁於你後,遭到其他朝臣勢力暗算的次數兩只手恐怕都數不過來吧。”

“看來這幾年你日子過得□□逸,連‘無辜’的蠢話都說出來了,原先通透的道理到現在竟然忘的一幹二凈。怪不得淪落到遭人暗算墜崖逃生的地步,真可笑。”

外室無人應答,陳楚銘將人安置好,轉身而去。

待他坐到案前,蘇瑾彥才緩緩開口:“墜崖逃生,雖然略有狼狽,安知不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難道要我像楚銘學習,男扮女裝更名改姓混跡於各大教坊?”

瓷杯高舉相碰,先幹為敬。

“哼,這點到是和原來一樣,膽大妄為,”陳楚銘冷笑,道:“說實話,當初你違背聖意將我從去漠北的路中偷偷截出送往南邊,我並未心存感激,當然……現在也一樣。”

“蘇瑾彥,我了解你的心思,也了解你的品性。你向來是無利不往,無事不登三寶殿。但我事先申明,今日見你,並不代表我對你的恨意已經消除。”

蘇瑾彥毫不意外,俊臉露出淡然從容的笑容,將兩人面前的酒杯再次斟滿:“唐紫箏這個身份極好用,你足不出戶便可知盡天下事,我與唯黎是如何被逼下山崖,逼著詐死離開想必你已清楚。,明人不說暗話,我會來揚州,大部分是唯黎的意思,我會離開京城,也是因為她。如今別的不說,瑾彥單問你,林家鏟除,相府落敗,朝中政局平衡打破,無人牽制皇權獨大,對白祁是禍是福,對白祁百姓是禍是福?”

“這算哪門子問題,”陳楚銘想也不想:“江山本就君為主,沒有相權或其他勢力牽制,皇權空前集中,朝堂寧和無紛爭,皇上自然能分出更多的心思在治理國家造福百姓上,上下齊心,對白祁,對百姓自然是福。”

意料之中的回答,蘇瑾彥繼續道:“楚銘說的不錯。但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前提。”

“當今皇上必須是真正仁德才情兼備的明君。倘若稍有偏差,恐怕皇權集中會成為白祁的滅頂之災。”

聽弦歌而知雅意,陳楚銘腦中瞬間透亮,夾一口下酒菜,挑眉嗤笑:“那又怎樣,他是你選擇扶持上位的,深受百姓愛戴,他們怎麽評價來著……噢,新皇是白祁百年來最仁德賢明的皇帝,連擅擬詔書意圖謀反的親兄長都不忍殺害,還封了王爺,如此寬容英明之主實乃萬民之幸。”

被他撚酸刻意的嘲諷弄的忍俊不禁,蘇瑾彥搖頭笑:“你我都曾是玩弄政治的人,何必在意這些虛的東西。若他真的一心想當好這皇帝,皇權獨大又有何妨,怕只怕他太貪婪,太專斷。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為了快速鏟除林家和相府的勢力,竟不惜與南梁合作,允許南梁使臣暗中介入白祁朝政。”

“什麽,竟有這等事?!”允許他國幹預內政,這與通敵叛國有何區別!陳楚銘臉色驟然僵住,怒上眉梢,握著酒杯的手一沈,瓷杯與木桌碰撞發出頓聲,目光卻轉為懷疑:“蘇瑾彥,你該不會在騙我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看來當年的仇怨到底在他們的友情上狠狠刻畫下傷痕,難以填平。

蘇瑾彥苦笑:“南梁來的使臣叫文殊辰,性情詭變散漫,讓人捉摸不透。我先前並不知他與陳楚之暗中有往來,曾命人去調查他的背景出身,卻無所進展,現在想來,他倒是聰明,先投誠了皇上獲其保護,我的人應該也被皇上的人阻擋了。此人外表純良無害,內裏卻狡猾奸詐,從不在臺前輕易活動,而且行事毫無章法,率性而為令人不敢輕舉妄動。”

“皇上是病急亂投醫,才會與此人合作。怕就怕請他幫忙鏟除臣子勢力容易,要想送走這尊大神不易啊。”

陳楚銘皺眉,似不解:“可前日我怎麽聽說這位南梁使臣已經帶著侍從離開京城了?”

蘇瑾彥冷哼,掃他一眼:“還是皇上親自送出城門!哼,他算什麽東西,能得我白祁皇帝這樣大禮?皇上待他越非比尋常,我就越擔心,白祁大將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怎可讓雞鳴狗盜之輩欺占了去?”

陳楚銘不說話了,胸口似一口氣梗住,突然劇烈起伏。

見他終於有反應,蘇瑾彥微微放下心來。他之前還擔心之前的敗北和江南水鄉的柔情會將陳楚銘的野心和志氣盡數磨盡,他最怕見到的其實不是陳楚銘恨他入骨,而是他不再恨。一個男人,若對自己深深眷戀卻被奪走的東西連恨都沒了,那和廢物又有何區別。

幸好,他還恨他,甚至還在意白祁的危亡,時光流轉,當初那個雄才偉略,志存高遠的大皇子還活著。

然,不等蘇瑾彥再開口添薪加火,陳楚銘突然輕笑出來。

笑聲輕巧,帶著淺淺的自嘲,方才因憤怒僵直的全身此刻癱軟如骨,向後倒去,依靠在身後軟墊上。

“你說的對,你說的都對。可那關唐某何事?”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丞相大人的本職工作,唐某不過是名小小的教坊藝子,和丞相談論曲藝尚可,國事卻一竅不通。”

險些又上了蘇瑾彥的當,他早已不是“陳楚銘”,而是揚州城內人人吹捧的“女”公子,唐紫箏。

“救國救民的大事還是交給像丞相這樣的大人物去考慮吧,唐某就負責——”

陳楚銘傾壺斟滿酒水,高高舉起示意一番,笑著一幹二凈:“吃喝玩樂,享受生活。”

一口一個唐某,擺明了和蘇瑾彥劃的界限分明,幹幹凈凈。

被他反將一軍,蘇瑾彥卻沒惱。他微微晃著酒杯,桌邊的燭光映照在酒水上,隨著他的動作搖曳生姿,變幻不定。

“來揚州的這些日子來,瑾彥一直在想,其實我們倆中看的最通透的人還是你。人生在世,什麽野心抱負,什麽為官為相,又怎比得了嬌妻在懷,闔家歡樂?若我早一點相通這層,說不定早已在這煙雨江南紮根停留,兒女繞膝了。”

這話說的毫無鋪墊,陳楚銘聽的雲裏霧裏:“你這是何意?”

蘇瑾彥擡起頭,目光穿過他的身旁,射向內室,嘴角揚起抹奇異的溫柔:“其實我該感謝林菀,若不是她那日在山崖上將唯黎推下山崖,我也不知我竟會愛一個人愛到生死不離。在此之前唯黎一直勸我辭官歸隱,我總找這樣或那樣的借口推脫不肯,可看到她墜下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錯的多麽離譜,我最愛的人是她,最想要的也是她,與她相比,富貴王權又算什麽?”

“這些話我從未對她說過。前些日子我夢到你兵敗被圍堵的場景,那時你就告訴我,總有一天我也會遇到這樣一個女人,願為她生願為她死,當時的我怎麽也不信,可現在……不得不說,愛情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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