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陸沒有立刻回答謝唯黎的問題，或者說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很清楚林菀此刻的得寵都源於林毅勢力龐大，一旦林毅倒臺皇上還會待她如初麽？

“我會請求皇上放過她，畢竟她是無辜的。”頗為艱難的吐出幾個字，在謝唯黎意料之中，她知道，只要林菀還在宮裏一天，他就會護她一日。

還有同在宮裏的繡繡，她會知道皇上的安排麽？一邊是愛人一邊是親身哥哥，她已經做出選擇了麽？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你就不怕我回去告訴蘇瑾彥？”

林染陸看著她，目光深邃如星辰：“黎丫頭，皇上想收回皇權斬草除根，這點蘇瑾彥比任何人都清楚。”

……

謝唯黎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離開雅間，回到相府的。待她反應過來時，已滿天星辰，距離相府朱紅色的大門不過幾丈。

“站住！來者何人？”

“是夫人！快通知相爺和福管家，夫人回來了！”

守衛下人忙做一團，謝唯黎視若無睹，腳向有意識般不由自主向月綺軒的方向走去，直到身前的路被人擋下。

“唯黎，你！……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語調鬥轉極下，從隱怒到驚異。

肩上落下厚重暖和的披風，她擡頭，呆滯迷茫的目光正對上蘇瑾彥覆雜擔憂的神色。

“你今天去哪裏了？還故意甩了侍衛，這麽晚才回來？可是遇到什麽事了？”

“來人，快去備些姜湯來！”

聽著蘇瑾彥一連串的發問，謝唯黎終於回神些，須臾，露出個淡淡的笑容：“不用大驚小怪，我只是碰到師父了，便多聊了幾句。”

“林染陸？”蘇瑾彥皺了皺眉，不祥的感覺浮上心頭，還要再說什麽，卻被謝唯黎搶先打斷。

“你不是還要忙公務麽？我剛剛回府看到蕭大人的侍從在外廳，你先去忙吧，容我洗個澡休息一會再說。”

“唯黎……”

謝唯黎不願再多說，手腕一轉掙脫了束縛，徑直往臥房去了。

“相爺，要不要蕭大人還在書房，您看……”

蘇瑾彥頓住腳步，望著她的背影揉揉眉宇，長嘆一口氣：“按夫人說的，先去燒熱水吧。”

下午接到謝唯黎走丟的消息，他就沒有一刻安心過，先是派人將謝唯黎在京城可能和曾經去過的地方都查了一遍，卻只找到了無憂。親自問話，無憂卻一口咬定不知道謝唯黎去了哪裏，也不知道要去做什麽，他心急如焚，險些就要派人找到覺明寺去了。她倒好，又一個人晃晃悠悠回來了，說是見了林染陸，不過見師父而已，有必要搞得那麽失魂落魄麽？重點是，還敢忽視他！

越想越憋屈，蘇瑾彥執著地盯著手上字條，仿佛它就是謝唯黎，非要盯出個結果來。

“丞相？丞相？丞相！”

視線聚焦，蘇瑾彥回過神，看向下首的蕭然，不說話。

蕭然微微一笑：“丞相居然會在這樣的時候走神，若不是親眼所見，蕭然真是打死也不相信。”

“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丞相當初還嘲諷來著，怎麽今兒反倒來了興致，想親自試一試？”

蘇瑾彥冷著臉，似笑非笑：“蕭然，是不是最近太清閑，居然有空來找本相的茬？”

深知他秉性，知道蘇瑾彥並未真正發怒，蕭然裝模作樣咳嗽兩聲：“丞相太擡舉下官了，下官只是好奇丞相如此緊張夫人，為何不告訴她你這幾日整治了好幾個林老將軍的心腹？想必夫人聽到了會高興些。”也不會再給你甩臉色看。

謝唯黎對蘇瑾彥冷淡至極，蕭然自然把這些歸結到女人的小性子特點上。

蘇瑾彥明白他的用意，無語至極。他處置林毅的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那日在宮外林毅對謝唯黎羞辱，但他並不打算把這些小事告訴謝唯黎，蕭然不了謝唯黎，她並不是會在這些小事上別扭糾結的女人，她對自己的冷淡，多半源於之前兩人的“意見不合”。

多說無用，他搖搖頭避而不答：“文殊辰這兩日進宮的次數增加，雖然大多時候都是和皇上喝酒聊天且有宮人近身伺候，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如果料得不錯，他是過些日子就要離開白祁，這也意味著……宮裏那位，有些等不及了……”

談及正事，蕭然也收了方才調笑的笑容：“丞相的意思是，他與皇上是在進行最後的交流部署？”

“此人大事不行，和皇上玩起見不得人的小偷小摸倒很在行，若不是親自查探，我都不相信他這次來白祁是真的迷路才遲到一個多月……”玉指有一搭沒一搭敲打著攤放在桌上的書信，蘇瑾彥道：“和我‘敵對’卻沒被抓住把柄的，他是第一個，此等人才，我該是慶幸他未生於白祁，還是該惋惜他是南梁人呢？倒是挺想和他堂堂正正在朝堂上較量一次。”

蕭然道：“丞相此話差矣，我們既已推出那幕後幫助皇上提升皇家隱衛的人是文公子，某種程度上來說，此次我們與皇上的較量也算是與他間接地打對手戲，眼下的問題是，除了隱衛我們並不知道他還參與了哪些事宜。”

“無所謂。選個好時候把林菀懷孕的事散出去，林毅知道了肯定會攜子逼宮，那時候我們只要選好位置看他們兩敗俱傷就是。”

“丞相可是已有好的主意？”

紫袍掠風過，長袖掃落本明黃的奏折，蘇瑾彥笑容深遂莫測：“就從他開始，怎麽樣？”

……

將人完全浸沒在溫熱的水中，謝唯黎感覺身體每一處都被柔軟包圍，方才看到無憂撲進來才想起自己只顧沈思林染陸的話卻將去茶館接她的事忘得一幹二凈，若不是蘇瑾彥搜到那裏將她帶回來，恐怕無憂現在還在茶館等著。

“唉……”長呼口氣，吐出很多泡泡，音節碎裂不堪。

去見林染陸，本是打算了解清楚形勢後好選個恰當的時機抽身而退，卻意外知曉相府、林府與皇家三派勢力一觸即發的緊張局勢。師父說蘇瑾彥早就知道皇上想對他不利，那皇上知道林菀懷孕了麽？還有繡繡才剛生產，這時候朝局動蕩真的合適？那謝家呢，爹爹一向與蘇瑾彥政見不合，也要借機扳倒他麽？

看來她還有必要同哥哥見一面啊，怎麽感覺事情像一團亂麻，她越想抽絲剝繭卻越弄越亂？

水流封住耳朵，房中靜謐。

“夫人在裏面麽？”溫潤的嗓音仿佛從遠處傳來。

緊接著開門聲和腳步聲，謝唯黎“呼啦”一下從水中鉆出來，利落地抽掉旁邊的浴巾，裹好：“我還沒洗好！”

腳步聲頓住，屏風外的影子果然停止了晃動，可是……是她幻覺麽，她怎麽覺得那影子的肩膀在抖動呢？

“瑾彥，你……沒事吧？”

影子抖得更厲害了，用只有她才能聽見的聲音，諧謔道：“小黎子，我可以說沒事麽？”

謝唯黎倒吸一口冷氣：“你瘋了嗎！居然敢假冒蘇瑾彥！”

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奔出來，果然看到一張和蘇瑾彥長的一模一樣的臉，不過他扮的並不仔細，脖間還露著裏頭紅色的衣服，而蘇瑾彥的裏衣沒有這麽騷包的顏色。

不敢大聲喊，不敢叫人，謝唯黎下意識地把他拉到床邊陰影處，警惕的瞧瞧四周確定他的身影不會被光所投射，擡頭怒著臉：“文殊辰你吃了雄心豹子膽！蘇瑾彥在府上外頭那麽多人你也敢闖進來！還這麽光明正大！他待會要過來的！”

頭一次看她這樣□□裸的緊張自己，雖然明白這也是為她自己著想，文殊辰還是故意忽略那些不重要的“客觀因素”，滿心受用。

笑嘻嘻撕下□□，道：“莫激動，蘇瑾彥現在在書房會見蕭然，一時半會來不了，況且我剛剛把那兩丫頭支開了，她們就算覺得蘇瑾彥再來一趟也只會以為他換了身衣服。”

謝唯黎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眼光滿滿的傳達著對他肆意妄為的不可理喻。

“別耽誤時間，快和我說說，你今天去見林染陸可是下決心要跟我走了？”漂亮的鳳目優雅的翹起，語氣和眼神一樣輕快飛揚。

兩人攏在陰影裏，文殊辰幹脆將旁邊的凳子拖過來坐下，擺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樣子，仰望。

謝唯黎眼角抽搐，對他的幼稚視而不見，不放心地看看門外，再看向面前：“我是有離開的打算，可是沒打算和你去南梁，聽說江南風景如畫，我想去江南。”

文殊辰點點頭不置可否，意料中的答案，如果謝唯黎現在告訴他要去南梁他才覺得奇怪詫異呢。

“你和他說了？”

這個“他”用的巧妙，既可以指代蘇瑾彥又可以指代林染陸。

“顯然說了。然後吵架了，結果現在他被趕到了隔壁間去睡。”

“趕？”挑眉。

謝唯黎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故意咳嗽一聲：“不過今天和師父談過話後，我打算把他拉回來。”一計不通另生一計，總之她不會放棄勸蘇瑾彥離開京城就是。

文殊辰不說話了，盯著她不放。

外頭兩個丫頭還沒回來，謝唯黎膽子大了些，走出去取了布巾，擦拭濕漉漉的頭發：“文殊辰，你在白祁這麽久，不單單是玩樂這麽簡單吧？我可記得，第一次在密道見到的你威脅的那個人，就是當朝大理寺少卿方術青大人，你……勾搭白祁朝廷命官，有何意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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