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棚內，一匹通體如雪的母馬正發出長長嘶鳴。

“放輕松，我的姑娘，你正在為冰原生育強壯的戰士。”一位中年人順著馬鬃，不停地在和母馬說著話。

“用力，我的姑娘，你會是個出色的母親。”那人擡起頭，見灼灤楞在門口，揚揚手示意他靠近些。

灼灤走近看見那中年人正是冬瀾部的主君納薩，此時卻裸露著半個肩膀，將皮襖的一只袖子別在腰間。眼神溫柔，沒有一點戰場上的倨傲。

突然稚嫩的小馬頭裹著一層乳白色的胎膜從母馬身體裏鉆出，迫不及待地呼吸著這個世界上甘甜、清冽的空氣。眼看這一幕，灼灤驚得往後退了幾步，倒不是因為害怕，或許更多的是敬畏，是對生命的敬畏吧。

其實馬棚也是用冰磚堆砌而成的，雖然裏面有幾架沒有柴火的爐子，但裏面也不是很溫暖。小馬駒潮乎乎的頭部，不停地冒著白氣，像是一股股熱浪，在向灼灤展示著生命的溫度。

納薩笑著走過來，拍撫下小馬駒幹瘦的脖子，小馬駒像是得到鼓勵一樣隨著母馬用力的節奏，吃力地伸出了兩只顫顫巍巍的前蹄。

看著灼灤眼睛瞪得鼓圓的樣子，納薩說道：“這是生命的力量，中原人不懂這個，以為馬匹只是乘坐與打仗的工具，其實馬匹和你我一樣，它們也是極通人性的。”

正說著，只聽母馬一聲長嘶，劇烈的呼吸引起的身體起伏突然停止，用力蹬著四條腿，身體就像僵住了一樣。隨著一股漿液潑灑到地面的聲音，小馬駒完整的來到了這個世上。

母馬虛弱地回過頭，將頭垂在小馬駒濕漉漉的身體上，不停地舔舐著。小馬駒把頭湊過來，母子倆相互嗅著，訴說著見面的喜悅。為了不讓孩子著涼，母馬迅速將小馬駒的身體舔幹，小馬踉蹌地站了起來，試圖征服堅硬的大地。無奈磕磕絆絆走了兩步，便摔了下去。小馬駒好奇地轉著眼珠，好像要把周圍的一切都看得清楚。

納薩轉過頭，看著灼灤，不知道為何，納薩的眼神裏沒有了上次的倨傲。一時間對他的仇恨也有些淡去。

他走了過來，雙手伸到空中，然後又交叉到胸前，“往生神啊，請睜眼看看你的使者，幕顏的子孫，就站在這裏。請您降下旨意，讓他救救即將崩潰的冰原吧！”

灼灤知道這是冰原上的祈禱禮，卻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為什麽把我帶到冰原來？”灼灤突然想起自己的處境，冷冷地問。

“您祖父是冰原的少君，您曾祖是冰原的主君，你們是往生神的使者，這才是您的家！”納薩半跪下身子，樣子極其恭敬，兩頰的肌肉卻繃地緊緊的，很不自然。

灼灤並沒有說話。

“如今冰原上遭遇災難，凜族有滅族的危險。我代表凜族子民，乞求幕顏部的子孫，救救我們吧。”納薩雙手握拳，將胸口打得“鏘鏘”直響。

這時，高大的獸皮簾擋被掀起。幕朝軒和摩湳一同走進來，兩位老人相互攙扶，熟絡得像是兄弟。

“君上！你終於醒了！”幕朝軒見到灼灤，跪在地上。寒風陣陣沒能擋住幕朝軒的熱淚，他看見灼灤一身凜族的皮裝，像極了當年的滿達主君。

灼灤想起了之前發生的種種，將幕朝軒扶起，“幕將軍，以後別拜我了，我連青國都弄丟了，已經不再是什麽君上了。”

幕朝軒輕嘆口氣，“君上太善良了，所以沒有察覺到身邊人的陰謀。但往生神睜開了雙眼，將你我帶回這茫茫大地…………”幕朝軒哽咽起來，說不出話了。

灼灤想起了替自己擋下一刀的柳元明，心中不是滋味。他不知道柳漾兒得知這樣的消息，心中會是什麽樣的心情，總之他一想起柳家的兩個兄弟，心中還是一陣惋惜。一想起柳漾兒心中都有種負罪的感覺。

“君上，這是摩湳，”幕朝軒擦了擦眼淚，指著身旁那位老者，“他可是能和往生神對話的人。”

摩湳雙腿跪了下去，仰頭將雙手高高伸向天空，“往生神，您的使者回來了。他聽見了您的召喚，來救凜族子民於水火之中了。”

摩湳看見灼灤腰間那書低下頭，顫顫巍巍地將手伸向織雪劍，剛一碰上，一股凜冽傳入身體。老者激動地說道：“大主，五十年前凜族人都昏了頭，求您不要計較。如今散落冰原的各部族，需要您的統領。”

納薩聽見“大主”，渾身不自在。因為這是其他部族稱呼幕顏部主君時的獨特稱謂。自從幕顏部覆滅，也有不少人都想登上冰冠山，以自己的血祭祀往生神。然後稱謂新的大主，但無奈沒有人能在一次將祭壇點燃。

幕朝軒此時也跪下道：“君上，這是滿達主君一直的心願，往生神肯定是聽見了滿大主君的心聲。感念幕顏的真誠，才讓你回來統領各部，這正合滿達主君的心意。”

灼灤有些恍惚，當初祖父建立青國，一心想要回到冰原，卻終其一生都沒能踏上冰原一步。自己雖然身體裏流著凜族的血，卻已經是中原人模樣，此時又要被凜族人迎為大主。

灼灤搖了搖頭，眼神有些黯然，“我什麽用都沒有，祖父辛辛苦苦建立國家，伯父、父親努力地經營，自己卻將它弄丟了。我這人不適合做主君的。”

納薩此時來了興致，“您不用有任何的顧慮，只需將山上的祭壇點燃，各部的子民就會望風而來。到時只要您舉起織雪劍，您就是他們的大主。”

摩湳滄桑的臉上變得僵硬，慢悠悠地說道：“是整個凜族的大主！”

灼灤依然搖著頭，“別再說了，我是個沒用的人。”灼灤跑出冰帳。

天上重重的雲層卷動，天地間都是一片白色，一時間仿佛天地倒懸，灼灤並不知道方向在哪。

看見在外面等候的瑪朵，問道：“我的朋友在哪？我要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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