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陽城裏已經接連下了三天的暴雨，雨水在地面上匯成一處又一處的水窪，像是蟄伏在陰暗天氣裏的兇獸，在閃電驚雷時，露出自己銀白的外殼，恐嚇著周圍的生命。

上將軍府裏，羅木言不時的喝著熱氣騰騰的茶，陸敦在大廳裏來回踱步，一位挺拔英武的年輕將領坐在左側，沈默不語。

“你不是說你的計劃天衣無縫嗎？”陸敦怒氣騰騰。

羅木言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誰能料到，整個冬瀾部出動，都沒能殺死一個孩子。”

“世子不僅沒有除掉，大公子封號都沒了，還被禁了足。你這是什麽狗屁計劃。”

“公子手下人辦事不利，出了叛徒，我有什麽辦法。”羅木言狠瞪陸敦一眼，“你當初不是也沒能殺死世子嗎？要是當初暗殺成功了，還用得著費這番周折。何況也不是一無所獲，馮成年那個老東西不是歸西了嗎。”

“你……”陸敦氣憤不止，但也得啞口無言。

“這下好了，君上不可能再把國主位傳給大公子了，我們所做的努力都白費了。”陸敦氣不過，又氣狠狠地又補了一句。

“吵什麽！”灼昂從後堂走來，腰身挺的筆直，全然沒有前兩日無精打采的樣子。

大廳裏的三個人看著灼昂並沒有灰心，而是志氣滿滿的樣子，心裏都稍安了些。

“公子，貧道有兩計，一計可以讓君上重新啟用公子，令公子重掌軍權。”羅木言沒有接著說另外一計，而是擡頭對上了灼昂凝重的眼神。

陸敦聽罷，大喜，“羅仙人，有這高招，你怎麽不早說，害得我好生擔心。”

羅木言沒有理陸敦。

“不必了，重掌軍權有何用，還不是哪天君父不高興了，又會被奪走。”灼昂雙拳緊握，下了某種決心一樣。

羅木言正色道：“公子可是要……”

“按另外一計吧，趁著我在軍中依然有威信，趁著西關守將還沒確定。”

左側的年輕將領猛地擡頭看著灼昂，那如火的目光像是要燃燒眼前的一切。

“公子，可是下定決心了。”羅木言試探地問。

灼昂沒有作聲，年輕將領突然開口，“公子，君上並未立你為世子，如果現在貿然實施計劃，顏相天天都在君上左右，恐為他人做嫁衣啊。”

“那就讓穿嫁衣的人也一同消失。”正座上的人突然惆悵起來，“均諾，君父老了，糊塗了，難免不被身邊的人所迷惑，他忘了是誰浴血沙場，是誰冒死在前線拼殺，揚弟就是籠子裏的一只鳥，都沒在天空翺翔過，有什麽資格和雄鷹爭奪獵物。”

陸敦搖搖頭，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像是在猜字謎，聽得自己頭發脹，“你們都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說說你的計劃。”灼昂坐了下去，示意三人到他身邊去。

羅木言虛語說道：“首先讓蠻狡冬瀾部做出要大肆進攻我國的動作，我們便可將長風營裏的一萬五千人馬調去加固邊防，雨季路途泥濘，可以放慢腳步，在西關附近徘徊。奉陽這邊，等公子揚繼位為君上發喪時，一萬五千人馬便可立即調轉方向，直下奉陽宮城。選在君上棺槨出城時，城門不會關閉，而且兩萬親衛軍，應有大部分護送公子揚和百官去祖廟，剩下的一部分留守在近乎空城的宮城裏，一萬五千精甲對付他們應該綽綽有餘。”

陸敦聽明白之後，隨即跪下：“誓死追隨大公子。”

羅木言也應聲跪下，“大公子英武神勇，天道必佑之。”

梁均諾沈默地跪在地上。

灼昂上前扶起三人，陸敦突然疑惑地說道：“不對呀，君上身體康健，怎麽會突然薨逝。”

羅木言沈默不語，拿起茶碗繼續喝著茶。

灼昂也沒有作聲走出正堂，來到那片蒼翠的青柏前，雨水沖去塵土，更顯蒼勁青幽。細直挺拔的樹幹，像一桿桿刃頭直指蒼天的長槍。東風吹起，被風吹斜的雨，打在樹幹上，發出簌簌的響聲，像是繁雜的聲音躲在這平靜背後一樣，灼昂的心也跟著緊張起來。

“真的要這樣做嗎？”梁均諾跟著走了出來。

“均諾，我知你敦厚，但是咱們還有別的選擇嗎？”灼昂深切地看著梁均諾，“如今的境地，君父擺明要把國主位傳給揚弟，我們和他鬥了這些時日，揚弟若登上國主位，能放過你我？”

梁均諾看著灼昂那發狠的眼睛，沒有說話。

“均諾，你不懂，生於王侯之家，骨肉親情於那萬千榮耀之位，又算得了什麽？這紛亂濁世，每個人都像螻蟻一樣的活著，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個會先到來。死於我手，死於他人之手，又有什麽區別呢。”

梁均諾沈默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怕看見灼昂那雙猩紅的想要殺人的眼睛。

“這次你扮作商隊，把給冬瀾部的盟金運出關，陸敦為人魯莽，怕見了納薩出生事端。”灼昂拍拍梁均諾的肩膀，“讓你遠上冰原，辛苦了，還好冬瀾部冰帳宮就在銀川河旁，還不是特別冷。你識得大體，知道怎麽做。”

“公子，末將再奉勸你一句，蠻夷首鼠兩端，狡詐耍奸，不可輕信。”梁均諾正色道。

“均諾，你放心，我只是利用蠻狡，而且早晚我都會收拾那些蠻夷的。一切計劃我心中有數。亂不了。”

“公子還請謹慎，上次難道不是教訓嗎？”

雨急切起來，打在兩人的身上發出“噠噠”的聲音。

灼昂將頭轉過，並不理睬。“回去吧，雨變大了。”

梁均諾並未動身，而是想起父親臨走時，也是這樣的陰雨天氣，他拉著自己的手，告誡自己：“均諾，你祖父跟隨滿達主君從冰原到青國，忠心耿耿，主君對咱們梁家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你這個名字就是滿達主君所起，均諾就是與君承諾之意，這是主君對咱們梁家對你的厚愛與期望，切記，不可做對不起灼家，對不起青國之事，切記！”

梁均諾咬著嘴唇，任憑豆大的雨點打在自己的臉上，有一種錐心的徹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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