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諸葛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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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一聲,魏延收劍入鞘,看也不看我,直接就從軍帳的裂縫處攜風而入。我骨碌一下從地上爬起來,不管右邊身子摔得發疼,就沖了進去。姜維看事態不妙,也一起進帳。

帳內帷幔被風吹著飄飄揚揚,我爹端坐正中,閉著雙目,神色淒淒,一臉愴然。他面前的七盞七星燈,已經滅了四盞,包括當中最大的主燈。

“魏延!你!”我大叫一聲,怒氣沖上腦門,我甚至忘了自己根本不是魏延道對手,就要朝他沖去。

魏延還一臉懵懂,看看四周,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怎麽回事,嘟囔著:“丞相,我……”

“兮兒!”我爹喝止我,一提高聲音,他立刻咳嗽起來。

“爹!”我兩眼冒火。

“爹?”魏延臉色一變,轉頭開始拿正眼看我。

“我命將如此,怪不得任何人。”他有些喘,平了口氣,轉頭對魏延道,“你領本部正面對抗魏軍,他們夜間突襲,進軍必無陣型,只要你整隊而抗,其當自退。”

魏延領命退出,走出去之前,又打量了我幾眼。

“伯約。”我爹看向一邊緊攥著拳頭的姜維。

“司馬懿來襲我營,必是認為我病重,無力反抗,他對自家營寨必定不防,你領本部人馬,去襲魏營,其首尾難以兼顧,自當兵退。”

“丞相……”姜維還想說些別的什麽。

“去吧。”我爹揮手讓他退下。

我走上前去扶他,“爹,我們再擺個陣,再花個七日。”

我爹無奈笑了笑,“祈禳之法,哪有如此兒戲。”他把手搭在我手臂上,“扶我到後面吧。”我強忍著淚,扶著他到內帳躺下。只是幾步而已,他已經氣息不穩。他的臉頰已經凹陷在顴骨之下,臉色灰白,十分憔悴,他躺下沒多久,就睡了過去,呼吸很淺,但卻可以聽見胸腔內因喘息而產生的細微回音。

我一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聽帳外的喊殺聲漸漸消減,直到最後萬籟重歸寂靜。

“靈兮。”姜維在身後輕聲叫我,“這裏我來吧,你先回去休息。”

我轉頭看他,他身上有血色,也是一臉疲憊,“你剛打完一場仗,這裏還是我來吧。”

“靈兮,我並無妨,你整天整夜的不眠不休,會先把自己拖垮的。”他擔憂地說。

“我沒事。”我簡潔地拒絕他的提議,“還是你先去休息吧。”

我看他還想堅持,繼續說,“或者,你休息一下再來替我也可以。”

他拗我不過,嘆了口氣,出了帳去。

我爹這一覺就是整整七個時辰,從半夜一直睡到下午才醒過來。可他好像虛脫了一樣,比祈禳之前更要體弱,之前他還能坐起看文書,現在卻只能躺著了。魏延和姜維前來稟報昨晚的軍情,司馬懿來這樣突襲,斬殺我軍五百人,獲牲口千餘頭,截去降兵六百餘人。

我爹躺在床上,聽他們稟報完,並看不出有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是閉上眼睛,讓他們退出去。

雖然看不出喜怒,但我知道他心裏承受著巨大的沖擊,為我軍之失而感到痛心,此刻正在思索對策。

過了一會兒,我爹睜開眼,對我說:“兮兒,你把楊儀叫來。”

我去找來楊儀,我爹對他說,“我自知時日無多,我死之後,不可發喪。爾等軍退漢中。可令令後寨先行,一營一營緩緩而退,令魏延和姜維斷後。若魏延不從,爾等則自領軍回,不必理會。若司馬懿察覺,前來追趕,你就布成陣勢,回旗反鼓,作出我尚在人世之象。”

“還有,你命人作一大龕,以米七粒,置於我口中,腳下點一盞明燈,這樣可保我將星不墜,惑司馬懿於一時。”

他閉了閉眼睛,“我死之後,不要把我葬於成都,把我葬於定軍山下,我……還要為國守邊。”

楊儀拜倒在地受命,早已熱淚盈眶。

此時外面來報,說成都派來的使者李福已到,和李福一起到的,還有我爹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父諸葛均,還有趙統。

諸葛均既然是我爹親弟,此時到也符合倫常,而趙統,則是負著護衛二人的任務來的。

但是我知道,他為何會來,劉禪為何會派他做這個護衛。也許,我真應該謝謝他。

李福進帳來見,他看到我爹的時候,臉上現出幾分驚詫,僅僅是半年時間不見,我爹就變得如此滄桑憔悴。他跪在我爹面前,說陛下詢問可繼任之人。

我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很艱難地張開,似乎剛才和楊儀的一番話已經耗盡了他的全部精力,他開口說了一個名字,但李福卻聽不清楚。

“我來吧。”我坐到我爹身邊,“爹,您說吧。”

我爹的嘴動了動,我其實什麽都沒聽到,但我對李福說,“我爹說,蔣琬可以繼任。”

“那蔣琬之後呢?”李福追問道。

我看我爹又動了動嘴,我道,“費祎可繼任。”

“那費祎之後呢?”他繼續問道。

這下我爹不說話了,重新閉上眼睛,不再開口。

李福等了一會兒,見我爹又一次昏昏睡去,只能退下。

他退下之後,趙統和諸葛均才進了帳來。諸葛均坐到我爹身邊,對我說:“兮兒,這裏有我,你先去休息吧。”

我很少見到諸葛均,我爹在效命於劉備後不久,就把自己的兄弟也舉薦到他帳下。但為了避嫌,所以我叔父的爵位和官位一直都不高,而且也不和我爹同在一地。他因為在他鄉自有府邸,所以即使過年也很少來,只有每年述職的時候,會來丞相府小住一兩天。

不過無論如何,他都是我爹的弟弟,交給他我還是比較放心的,於是點了點頭,和趙統一起出去,到了我住的偏帳。

一進偏帳,趙統就看到我即將完成的木像。

“這個……”趙統非常驚訝。

“你曾經說過,如果我們改變不了歷史,至少我們能成就歷史。”我諷刺地笑了笑,“只是我沒有想到,我竟然會用這種方法來成就。”

“敏敏。”趙統緊緊抱住我,“這是你沒法阻止的事情,任何人都無法阻止。”

“我知道我無法阻止。”我反抱住他,“可是,知道是一件事,悲傷卻是另一件事。”

“我明白,我都明白,”趙統在我耳邊道,“無論發生什麽,我們一起面對,我在這裏,哪裏都不去。”

他的體溫透過衣衫傳過來,讓我漸漸覺得心安定下來,我就這樣蜷縮在他懷裏,兩個人擠在塌上睡了一覺,或者說,只是我睡了一覺,其實也就三個時辰不到點,但這已經是半個多月來,我睡得最長的一次了。

我醒來後沒多久,就有人來報,說我爹醒了,要見我。

趙統陪我到了營帳之外,我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我爹正和我叔父說著什麽,我跪到他身邊,“爹,兮兒來了。”

“兮兒,”我爹無力地擡了下手,我會意,把他的手握住。

他的手依舊柔軟光滑,但卻已經骨節分明、瘦弱不堪。

“兮兒……一晃眼,那麽大了。”他有氣無力地說,“爹本想等你出閣時,再給你取正名,可是,如今,是看不到了。”

我突然心中一亮,沒錯,為什麽我一直沒有想到,這個時代的女子並不是出世就有大名的,往往是出嫁的時候父母才給取,或者夫家才給取,很多時候,這個新的大名也是根據夫家的生辰八字取吉字來定的。

就像我娘,世人大多數知道她叫黃月英,但那事實上只是她的乳名,她的大名叫黃碩,可這個名字幾乎從來不用,只有極偶爾在非常正式場合才會用到。

所以,我“靈兮”這個名字,只是小名而已。

“兮兒,如今你叔父也在,也做個見證。”我爹看向他弟弟,“我諸葛一氏當中,三國中皆有效力之人,哥哥在東吳雖居高位,但侄兒諸葛恪,雖有才智,卻性格剛烈,以後或難保家業。諸葛誕效命於魏,但其故執寡某,今後福禍未知。瞻兒年幼。兮兒雖為女兒之身,但我曾授予其八卦陣法,又學天文地理,且其持重,行事謹慎,若加以時日,可得善果。”

我爹重新把眼光移到我身上:“以此,為父為你取名‘諸葛果’。”

我腦子瞬間翻江倒海,諸葛果,諸葛果,原來我就是諸葛果,這個正史中不見記載,卻在諸葛均之子所撰寫的《歷代神仙通鑒》上出現的名字。

竟然如此。原來如此。

“兮兒,為父還有話,要和你單獨談談。”我爹看了看諸葛均。他會意,站起來走了出去。

“爹,您還有什麽吩咐?”我湊近他,問道。

我爹一開始並沒有說話,而是又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直直地看著我,好像要把我整個人看穿。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因為他的眼光太過通透,仿佛我身上的一切秘密都沒有了隱藏之地。

“兮兒,剛才李福詢問時,還多虧有你相助。只是……”他的眼光動了動,“我並未出聲,你附耳過來毫無所聞,又如何得知我說了什麽?”

我語塞,沒有想到我爹會在這個時候問我這個問題。我可以推說我會讀唇語,但是在這個時候,我不想再在他面前說謊。

見我無法回答,我爹嘆了口氣,“兮兒……或許,我並不該叫你兮兒……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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