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對峙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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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興十二年,春二月,我爹在經過三年的休養生息之後,再率十萬大軍出斜谷口,準備再次北伐。

我自然也跟著我爹出行。

本來劉禪並不允許我跟著去,但我告訴他,這是最後一次,而且我把話說得很重,我說:“如果你這次不讓我去,我會恨你一輩子。”他只能答應。

可趙統就不能一起去了,他如今已升作虎賁軍都督,在禁宮之內保護皇親貴胄。

其實我多想他能陪在我身邊,我現在的心情,也就只有他能了解。可惜有很多時候,就是天不隨人願。

出兵之前,我爹派費祎再次出使東吳,希望孫權能同時攻打曹魏,以期兩下夾攻之下,曹魏能土崩瓦解。

四月的時候,我軍行進到達郿縣,司馬懿領兵來抗,背渭水築營,卻不出戰,想再次以持久戰消耗我軍糧食,讓我們不戰自退。

我們則在渭水南岸紮下營寨,下寨的時候,我問姜維,“這個地方叫什麽地方?”

“五丈原。”姜維答道。

我一驚,手裏捧著的竹簡全部“誇拉拉”掉到地上。

“怎麽了?”姜維蹲下幫我撿,“什麽事這麽緊張?”

“沒……沒什麽。”我也蹲下去撿,以掩蓋自己驚恐的神色。

五丈原,五丈原……我爹最後的離魂之所。

營寨紮下之後,我爹就開始調兵遣將,準備先爭奪北原,但沒想到司馬懿已有準備,陪郭淮先行一步安下守兵,我軍對壘之後被擊退。

沒想到這次的北伐,竟然出師不利。

我爹收了兵,但司馬懿仍然對峙著不敢正面迎戰。我爹知道司馬懿的意圖,於是調整了戰略,除了用木牛流馬從後方運糧之外,還派兵士在渭、濱的居民之間屯田生產,生產所得中,軍一分,民二分,互不侵犯。

本來這是個很好的持久戰的方法,可就在這個時候,一騎飛塵從後方到五丈原,給我爹送報。我爹看了之後,嘆了口氣,低低說了句:“大勢去矣。”

姜維想問,我不想再打擾我爹,把他拉出了營帳。

“我知道那上面寫什麽。”我對他道。

“哦?”他問,“你如何得知?”

“我爹不是說大勢去矣麽?你難道這都猜不出來?”我點點他的腦門。

他畢竟也是聰明人,立刻就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說,孫吳攻魏失敗?”

我點點頭,“除了這事,還有什麽事能讓我爹如此憂心忡忡?”

果然不出我們所猜,我爹之後宣布了孫權率大軍北上之後,遇魏明帝曹睿禦駕親征,敗北而歸。其實我覺得,孫權並未盡力,所謂的出兵十萬,只是因為聯盟之約不可違背,並未用心,不然以陸遜之才,不至於如此之快就落敗。

可無論出於何原因,最終,還是只剩了我們這一方面的人,與司馬懿死磕。

期間我爹也派人向司馬懿挑釁,在營寨門口罵戰,但除了有一次派虎步監孟琰在武功水北駐紮時把司馬懿引出來過,打了一次小範圍的仗之外,司馬懿就一直隱忍不出,和我軍空耗著。

而我爹的身體卻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這次北伐,灌註了我爹全部的心血,還傾註了三年來國內所積蓄的儲備,原本我爹就壓力巨大,即使出師不利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可仍然對他的心理上造成了影響。

很快這種影響就反應到身體上。

他開始吃得越來越少,而軍中的事宜仍然還是一手抓,並不放心給其他人做。我也勸過他,可他嘴上答應,卻從不付諸行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做掉點文書工作,讓他能多睡一分鐘是一分鐘。

六月裏突然有一天,我發現姜維很高興,他這高興來得太奇怪,讓我有些懷疑,於是拉他去問,他笑著對我說:“司馬懿很快就會出戰了。”

“為什麽?”我覺得不可能。

“今天丞相托人給司馬送去一樣東西,他看後定將出戰,即使他不出戰,他手下將領也一定會來討戰。”姜維顯得很篤定。

“一樣東西?”我覺得奇怪,有什麽東西有這麽神奇的功效?不對啊,我記得司馬懿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出戰啊。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連忙問姜維,“我爹讓你送去的可是一套女人的衣服?”

姜維很驚訝:“你怎麽知道?”

“糟了!”我急道,“人呢?已經去了嗎?”

姜維搞不清楚狀況:“已經去了,怎麽了?”

“派的是誰?”我又問。

姜維說了個名字,我只聽見過,卻並不清楚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

“說起來那人也是忠心耿耿,此去極其危險,萬一司馬懿不堪受辱,一怒之下很可能會殺了來使。他這是抱著不歸的決心啊。”姜維感嘆道。

我冷笑了一聲:“我看他不但腦袋會好好的,司馬懿還會宴酒款待,以至於他糊裏糊塗就把我爹都賣了!”

“這怎麽可能!”姜維覺得根本不可思議。

“怎麽不可能!”我冷冷道,“司馬懿何等人,區區一件女子衣衫,怎麽會讓他就此出戰。”

“就是他能忍,他手下的將領定也難以忍受。”

“那又如何,沒有司馬懿的將令,他們敢出戰嗎?況且,司馬懿只要修書一封到曹睿處,表明原因,表面上請戰,實則安定軍心,以曹睿的聰明,定會派使者來安撫,最後定然只是枉費心思。但是……”我煩亂起來,“但是以司馬懿的為人他定會扣住來使,宴酒款待,以套取我軍營內消息,尤其是我爹的消息。那使者又豈會是司馬懿的對手!”

姜維聽了,若有所思,卻也未能盡信。

那個去魏軍營內送女裝的使者一直到晚飯過後許久才回來。我爹立刻讓他進帳,帳內除了我和姜維之外,費祎也在。

我爹問他情況如何,他如實稟報,說司馬拿了女裝並不生氣,卻千裏向曹睿請戰。果然和我說的一樣,姜維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我則面無表情地盯著跪在地上的使者,聽他說下去。

當說到司馬懿問他“丞相近來身體可好”的時候,我爹臉色一變,問道:“你如何回答?”

那使者還渾然不覺,回答:“小人說‘我家丞相每天都早期晚睡,軍中刑法二十軍杖以上的事務,都要親自審理,每天卻只吃數升食物。’”

我爹聽了臉色煞白,閉了閉眼。

我沒忍住,冷哼一聲,問他:“那司馬懿又怎麽說?”

這下那使者才面露難色。一開始嘟囔著不肯說,後來看我死死地盯著他,他才開口說:“司馬懿說‘亮將死矣’。”

“大膽!”姜維和費祎異口同聲。

“這不是小人說的!是司馬懿說的!”那人伏地叩首討饒。

“算了!”我爹揮了揮手。

那人退了下去。我爹坐在案前,手撐著頭,眉頭緊鎖,過了一會兒,他對我們揮揮手,說:“你們先都下去休息吧。”

出了營帳,姜維問我,“你是如何知曉,分毫不差?”

“僅是推理而已,伯約你不去細想而已,不然你也會知曉。”我只能這麽推說。

第二天見到我爹的時候,我爹給姜維看了一張圖紙,讓他找人去打造圖上的東西,姜維看了眼,似乎沒明白,問我爹:“這是何物?”

我湊過去一看,脫口而出:“嗯?諸葛碗?”

這下連我爹都轉頭來看我:“為何叫諸葛碗?”

我頓時又尷尬了,總不能說以前在武侯祠看到過吧?於是只能含糊著說:“爹您專用的碗當然就叫諸葛碗了。”

還好我爹沒有追究下去,如果他再問一句“為何你就知道是我要用呢?”我難保要被逼得去撞墻。

姜維開始之所以沒有看出來端倪,只是因為把大腕裏面的套碟,當作像茶碗一樣墊在碗下的茶碟,當東西打造出來,我把那個套碟放到碗內,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輕輕嘆了口氣。

我爹現在吃飯已經吃得這樣少了,才這樣一小碟,卻還要瞞著外界,讓別人以為他一點事都沒有。

而對峙還在持續著。

我可以清楚看見我爹的擔憂日益深重,憂軍憂國,抱負難申,那更進一步影響了他的健康。中醫上說“憂傷肺”,他開始頻繁地咳嗽,他安慰我說只是偶染風寒,但農歷七月的天氣,哪裏來的風寒,我也通醫理,不會不清楚他的情況。

可是,他依舊我行我素。有時候我甚至有種錯覺,覺得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他眼中深深鐫刻著的不甘與無奈,讓人見之不忍。

最終,他還是撐不住了。對峙一百多日,他終於在七月的時候病倒了。

那天他和往常一樣在清晨去巡營,可只走了一半便臉色就變得煞白,我扶著他,趕忙讓離得最近的一個小兵去找姜維。

姜維趕過來,把我爹半扶半擡地送回中軍帳,一進帳我爹就伏倒案邊咳嗽起來,咳得停不下來,我趕忙去沖了甘草茶給他,他喝了幾口,把茶杯放到一邊,這個時候,我發現,茶杯的邊緣上,沾著些許暗紅色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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