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將辭舊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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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暈眩感來的太過突然,讓我幾乎無法站穩。

我突然想起來,我從昨天中午到現在還沒吃任何東西。我去找趙統的時候,他們已經吃過晚飯,而且點兵啟程之前,將士一般會都再吃一點高蛋白的東西,為了保證行軍途中不會因為肚子餓而手軟腳軟。

可是我連晚上晚飯都沒來得及吃就上路了,一路上因為心事重重也沒覺得餓。

而且我剛才還不知好歹地洗熱水澡,更是增加了血液循環。

現在,我的報應來了。

我有些腳軟,趁著還有些力氣趕緊穩住身體,扶著一邊慢慢坐下。我感到眼前發黑,心跳明顯快起來,背後冒汗,手都開始有些控制不住地發抖。這都是低血糖的癥狀,這個時候,最好有些甜的飲料喝下去,可這裏是軍營,哪裏去弄那個。

我只能呆坐在那裏,讓呼吸盡量平穩,這樣少消耗一點,癥狀也會好一點。

“靈兮,我給你拿了最小的……”姜維走進來,看到我呆看著地面的樣子,一步跨過來,急急地說,“靈兮,你怎麽了?”

我反應有些慢,聽到他的話,緩緩擡起頭,帶著些懵懂地說:“啊?我沒事啊。”接著我看到他手裏的衣服,“哦,衣服拿來了啊。”

他皺著眉頭看著我,我沒註意他的表情,站起來準備穿衣服。

我覺得自己已經動作夠慢了,但我還沒站直,就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事實證明,人在暈倒的時候,對時間是沒有概念的。我感覺只是一兩分鐘的時間,但我醒來的時候,姜維告訴我,我已經失去知覺半個多時辰了。

我覺得嘴裏有點甜絲絲的,看來姜維知道我是出什麽問題了。

“醫官說你是脾弱體虛,氣血乏源,心肝失養,導致的元神失主暈厥。”姜維把我扶起來,餵水給我喝,“你要是再這樣不註意,對身體會有更大的損耗,會損心傷肺,甚至……”

“我知道。”我及時打斷了他,“我自己也算半個醫師,不是麽。”我把被子還給他,“那個……伯約……那個,我暈倒的事……”

“我明白,我不會和其他人說的。”他十分理解我的意思,“其實,有的時候,我多希望,我不需要來保守這些秘密。”他苦笑道。

“對……對不起。”我嘟囔著,心裏挺內疚的,姜維的確往往都要為我瞞著這瞞著那,而且最困難的是他往往要瞞住我爹。

不知道為什麽,在他身邊我總有種莫名的信任感和安全感,就好像在我哥身邊一樣。他比我哥還要大兩歲,而且就在我還沈溺於我哥亡故的傷痛中時,姜維出現了,所以難免我會有一種身份的代入。

只不過這一點對姜維來說,有些不公平了。

“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他雖嘴上這麽說,神色依舊有些黯然。

“那……你忙你的事情,我先回去了。”我從他的椅塌上起來,還沒走到帳門口,又折了回去。

“看你有夠粗心的,”姜維一邊把外衣遞給我一邊忍不住笑了出來,“真覺得這樣的你和有時候沈著冷靜想對策的你不是同一個人。”

我對他聳了聳肩,表示我也沒辦法。天生性格所致,就是要怪父母我都不知道應該怪哪一對。

出了姜維的營帳後,我去炊事營找了點東西吃,也的確是近午炊時間了,因此還不用啃冷飯。

因為我們的原因,耽擱了一上午,午飯後全軍拔營上路,同時探報來消息,魏延已經領後隊跟上,也開始往漢中撤退。

這樣總算我們一晚的功夫沒有白費。

我爹的病不太能見風,所以就躺在篷車裏,我也借機爬到他車上,躺著呼呼大睡。待到一覺醒來,已經又到了下一個安營點。

“醒了?”我爹笑意盈盈地看著我。他雖然面容憔悴、神色疲憊,但嘴角依舊帶著一抹清淺的笑容,讓我感覺如沐春風一般。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坐了起來。這時姜維挑開車簾,對我爹道:“丞相,中軍帳已經準備好了。”

我先下了車,然後和姜維兩個人把我爹扶下車來,三人一路慢行到中軍帳口。我爹突然停了下來,看了看遠方群山的方向,眼神淒離,然後嘆了口氣,鉆進了軍帳之中。

我問姜維:“那是什麽方向?”

姜維面有感慨之色,道:“漢中,定軍山。”

我聽了心中一凜,定軍山,那不就是我爹百年之後吩咐的埋骨之地麽?他怎麽會突然對著那裏嘆氣呢?

或者只是我多想了,他只是對著漢中方向,嘆息此次雖出兵有功,卻依舊未能功取長安就回兵了麽?

“靈兮,怎麽了?”姜維的聲音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沒什麽,有些感慨而已。”我蒙混了過去。

當晚我侍奉了我爹睡下之後又去看趙統,他吃過睡過之後,精神好了很多,只是嘴唇還是沒什麽血色。我給他診了下脈像,他除了外傷和多失了點血以外,其他倒無甚大礙。我告誡他,明天開始,給我補血,要盡快好起來。

他笑得志得意滿一樣,還說只要我給他的就一定吃。

不過他很快就後悔自己說了那句話了。

我從第二日開始,紅棗桂圓當歸黃芪給他輪番上,他愁眉苦臉地說他怎麽感覺他自己在坐月子。我說當初我失血過多你就是這麽給我補的,你自己當然也要嘗試一下。於是我就看著他在那裏哀嘆說,千萬不要得罪女人。

大軍退回漢中之後,生活回歸平靜起來。我依舊每日侍奉在我爹身邊,而趙統身體康覆得很快,不久就又回練兵場上指揮部卒了。

經過我這次的胡鬧,趙家軍折了三十多人,還有百多人受傷,所以趙統要重新招一批人替上空缺,新人進來自然也要訓練,受傷的傷愈後也要恢覆訓練,所以一段時間之內,他都非常忙碌。

後來我們在軍中見到魏延,他什麽都沒說,看我們的眼光依舊帶著不削。他心裏很清楚,我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說是他指使人來截殺我們,副將已死,死無對證,他也料到我們無法追究,所以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另一方面,我爹的身體卻康覆得很慢。他總是太過操勞,雖然人在漢中,但是朝中奏折和各類奏報還是每天會送到他漢中的案前。他每本都要親自批閱,最多有時候實在身體不濟,也要我讀給他聽,然後他說我寫。我再三勸誡,他總是不聽,每晚都睡得很晚。

最讓我擔心的是,我爹的食量也在漸漸減少。我知道歷史上記載,他最後故去之前,每日“食不過數升”。可很少有人關心這是怎樣一個漸進的過程,而這個過程,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活生生的折磨。眼睜睜地看著他這樣被消磨下去,卻束手無策,無能為力。

劉禪幾次派過使臣過來,詢問我爹的身體狀況,每次也都會賜一些藥材補品。我爹皆是受禮謝恩,我心裏卻暗暗有些不高興。這個劉阿鬥,自己不知道用功學習治理朝中之事,都要我爹代勞,他要是會自己處理,我爹也不至於如此辛勞。

我想這次我要是回去,一定會看到又胖了一圈的劉禪。

結果也的確不出我所料。

轉眼冬天來到。我爹的病總算好了大半,因為臨近年關,說什麽也要回去和家人過個年,所以決定和我一起回成都。

臨行之前還特意把府營遷移到漢中南山下的平原,建築漢、樂二城,並增派人馬,加強漢中的防守。

回到成都之時,離除夕僅剩半個月不到。一年不見瞻兒,他真是長大很多,但這麽多時間不見,他一開始看到我爹和我的時候,明顯有些陌生感,不過他小小年紀,已經很懂禮貌,雖然我爹看到瞻兒對他這個做爹的有些疏遠,但是看到孩子這麽懂事,總算也感到欣慰。

我娘也明顯瘦了,她有一大家子要管,還要教攀兒和瞻兒兩個孩子,我這個做女兒的絲毫幫不上忙,就連噓寒問暖都沒有一句,這讓我覺得格外內疚。

我爹也覺得,他是虧欠我娘的。可是,這一輩子,他都沒法償還了。

我早就知道,諸葛孔明,無法做一個模範丈夫或一個模範父親,他身上肩負的是三分之一天下的命運,家庭的喜樂對他來說,反而成了一種奢侈。

小年夜的前一天,成都下雪了。成都這樣的地方,太少下雪了,所以顯得格外珍貴。

我在雪裏站了一個傍晚,仰著頭感受那點點晶瑩的雪花落在臉上的感覺,僅僅是站著,雖然站到後來覺得雙腳冰冷,渾身僵硬。

“小姐,別再在屋外了,當心著涼。”小新叫我。

小新是我新的近身侍女,只有十七歲。原來的小蘭嫁了人,被調去我娘那裏一起服侍兩個公子,這個小新就是她一手□□出來的,所以對我的喜好脾氣還算都了解,所以我們很快就熟悉了彼此。

其實我最熟悉的應該是她的名字,“小新”,讓我想起蠟筆小新,如今想起來,覺得那是好久遠的回憶了,好像是上一輩子的事情——也許就是上一輩子的事情。

我聽到小新的叫聲,答應了一下,最後再看了一下遠處的某一個方向,走進了屋裏。

那個是漢中的方向,新年沒有回家的趙統,願他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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