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和盤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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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天,紅棗、黃芪、桂圓等等等等,只要是補血的,都會往我的營帳裏面送來,我覺得我再補下去,就快要變成一顆巨型紅棗了,不過我身體倒是很受用,不但沒補得出鼻血,而且僅僅三天時間,精神就好了很多。

趙統對此很滿意,終於批準我和他一起上路。

等到啟程的那天,我才發現前來圍觀的人出乎意料之外地多。我覺得奇怪,趙統在軍中什麽時候這麽受到關註了,他不是一向很低調的麽。我問趙統,他打著哈哈不肯說,旁邊同是糧隊的人在那裏憋著笑,看上去都快要憋得長青春痘了。

到後來發現,那些人是在對我指指點點,眼神中蔑視和好奇的都有,有些幹脆毫不掩飾地瞥著我相互偷笑使眼色。

我突然之間意識到,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頓時滿頭黑線,出發之後單獨找趙統說:“你怎麽也不解釋一下呢?對你名聲多不好。”

“我要是解釋了,對你和你爹的名聲都不好。”他無奈地笑笑,“那就只好我先背一下黑鍋了。好在這事我爹還不知道,要知道了才叫麻煩。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真的沒人知道我是女的?”我摸摸自己的臉,心想難道我長得那麽女漢子麽。

“醫官都知道,不然你以為你受傷誰給你治的?”趙統斜睨著我,“其他人麽,有些人其實有懷疑,不過他們應該更希望你是男的,讓他們茶餘飯後有談資可說。軍營裏娛樂活動少,不八卦就真沒事做了。”

我捧著自己的腦袋,沒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也會成為八卦女主角……哦,不對,是男主角。

一路押糧還算順利,糧隊裏的士卒到後來也自然知道我是女子,如果像我這樣,換個衣服要避開,到河裏洗個澡要單獨洗,還要趙統給我望風的,要是這都看不出是女子,那真是弱智了。所以到了後來,他們對我態度從恍然大悟,到疑惑,到敬佩。畢竟不是每個女子都能有這個能力隨軍上路的,尤其我還屬於傷病員。

不過一路上對我個人來說並不是太順,顛簸讓我脖子上的傷口頻繁地疼,但這是我早就料到的,所以硬忍著沒和趙統說。一直到接近目的地的時候,傷口再次撕裂,從繃帶滲出血來,才被趙統發現。

那時候離開我受傷的時間已經過去十天以上,本來傷口應該已經開始長好,不會再裂開的,可就是生生裂開了。

趙統看見我脖子上的繃帶有血的時候,格外緊張,命全隊停下來,特別給我查看傷口。他把繃帶解開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氣,言帶嗔意地說:“你也太不愛惜自己了,這傷口幾乎一點都沒好,你幾天怎麽忍下來的?”

我知道他這個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於是軟著語氣跟他說對不起,我只是不想拖大家後腿。他一個勁地搖頭,唉聲嘆氣地,但又動作輕柔地給我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結果因為我這一傷,我們放慢了行進速度,比原定計劃晚了一天半才到。

到了我爹總領的大軍軍營門口,我才開始焦慮起來。

一路上心思不是在糧草上,就是被傷口搞得註意力沒法集中,加上趙統常常會和我說話,不讓我去多想我哥的事情,所以我這幾天還不至於太過傷心。

可是,最終還是要面對。

我說要和我爹親口說這件事,這是我欠我哥的。

我一個人在大營門口踱步,一直到趙統把糧草運到指定糧營,清點好交接好,我還在那裏來來回回地踱步,沒法走進營帳去面對我爹。

趙統準備去交令的時候,看到我站在門口,神色焦慮。

他走過來,註視了我一會兒,輕輕擁住我,對我說,“我陪你一起等,等你有勇氣進去了,我們一起進去,好不好?”

我心裏一暖,點了點頭。

好幾次,我想跨步進去,但走了兩步,最終還是回頭,又退了回來。

趙統一直陪著我,並不逼我,我往前走,他也跟著我,我退回來,他也跟著退回來。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天色漸漸暗下來。

“我給你弄點吃的好不好?”趙統來問我,“你這樣可撐不下去。”

“我沒胃口,”我的焦慮分毫未退,“你先去吃吧。”

“不用,我陪你。”他平靜地說。

沒想到,過了沒多久,又開始飄起小雨,好像上天故意要考驗我的忍耐力似的。趙統找來了兩件蓑衣,拿其中一件給我披上,說:“你的傷口不能碰水,要小心一點。”

我看著他,突然就覺得難過,“別陪我了,你自己去覆命吧,讓我再站一會兒。”

他溫和地笑笑,“我可不敢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裏。”

我覺得心裏發緊,我這是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身邊的人。我轉眼看大帳中閃閃爍爍的燈光,知道我爹就坐在裏面,他在等著我哥和趙統去覆命,我們一直沒有告訴他這件事,趙統成全我讓我自己說,可是我卻遲遲不敢面對。

我在等什麽呢。

我強迫自己往營帳的方向邁出幾步,深吸一口氣,再邁出幾步。我告訴自己不能退,不能退。

我低著頭走到中軍大帳前,被侍衛攔了下來。趙統拿出令牌,對他們說是糧隊來交令的。其中一個人進去通報,沒多久就返回出來讓我們進去。

“你還需不需要一些時間?”趙統低聲問我。

我微微搖頭,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不能允許自己再拖延下去。

我爹半側著對著我們,正拿著油燈對著一張掛著的地圖在上上下下地查看,似乎在思考著行軍路線。他依舊頭戴綸巾,靛青鶴氅披身,只是一段時間不見,他似乎又瘦了,鶴氅披在身上似乎大了一點,臉色也不是很好,我心裏開始隱隱作痛,在知道我哥的死訊之後,他會怎麽難過呢,畢竟是這麽多年的父子。

“丞相,”趙統單膝跪下,“軍糧已押送至糧營,特來交令。”說著把令牌舉過頭頂。

“哦”他放下油燈轉過身,一邊走過來接令,一邊說,“我聽說你們下午就到了,怎麽到現在才……”

他看到我站在旁邊,一下楞住了:“兮兒?怎麽是你?”他又轉頭去看趙統,“喬兒沒有一起來嗎?”

“爹……”我腿一軟就跪了下去,眼淚滾了下來。

我爹一看我的樣子,知道事情不妙,他正色道:“到底怎麽回事?”

“爹,我哥……我哥他……”眼淚不住地滾落,我咬了咬嘴唇,道:“他……殯天了。”

我爹睜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人一下子往後退了兩步,眼看就要暈過去。趙統立刻上去扶,“丞相!”他叫了一聲。

“我……沒事……”我爹定下腳步,可臉色已經慘白,“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被趙統扶著坐到塌上,問我道。

我根本不敢正眼看他,跪在那裏抽泣,也顧不上脖子的傷口可能又在開裂。趙統看不過去,過來跪到我旁邊,不管我爹就在旁邊,抱著我的肩安慰我。他又轉頭對我爹說:“丞相,是細作潛入軍營,欲要燒毀糧草……”

我拉了拉他的衣角,輕聲說:“我來說吧。”

他點了點頭,放開了我。

我平了下氣,把整件事和我爹詳細地說了一遍,包括後來審訊的事情一並說了。

我爹神色愴然,單手扶著頭,嘆氣道:“沒想到竟是如此。喬兒如此年輕,竟然就……”說著他又嘆了口氣。

“丞相,”趙統說,“兮兒亦被細作所傷,還望延請醫官來醫治。”

我爹一聽我受傷了,立刻緊張地過來扶我,問我傷在哪裏,接著就看到我包得粗了一倍的脖子。他傳來醫官,再幫我把傷口重新照料過,醫官一邊在幫我上藥,他一邊看著,眉頭緊鎖,我在他眼中看到一絲絲心疼的神色。

“兮兒,”待到醫官為我包紮完畢,我爹對我說,“我讓趙統先送你回成都……”

“我不回去!”我立刻反對,帶著哭腔說,“爹,你不要把兮兒趕回去。”

“爹不是趕你走。”我爹顯出疲憊的神色,“軍營之中始終不是女孩子呆的地方。”

“可是我在漢中軍營中呆了非一兩日,並無人發現。”我央求道,“爹您留下我吧,我一定不給您添麻煩。”

我爹拿起桌上的羽扇,輕輕扇著,眼中蘊藏著憂傷。

“如果您讓我現在回去,一路顛簸,我的傷也難好。”我想進一步說服我爹,“而且,您營中也有細作混入,我能把漢中讓細作招供,也許也能幫您。”

我爹終於被說動了,或者說,他不忍看到我這樣苦苦哀求他。我可以清楚地感到,我哥的死,在他心上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人生之大悲,莫過於幼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年喪子,雖然我哥不是我爹親生,但幾年的相處,幾年的培養,我爹這樣重情重諾之人,怎麽會不傷心。

“好吧。”我爹終於答應,“你就做我帳中的親軍校尉,住在邊帳,平時萬事小心。為父……為父可能無法時時關心。”

“我明白,謝謝爹。”我掛著眼淚笑出來。

他揮了揮手裏的羽扇,“你們倆先下去準備一下吧,早點休息。”

趙統和我退出中軍帳,走了一段路之後,趙統突然拉住我,直視著我問:“你千方百計要留下來,動機沒有那麽單純,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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