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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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平靜讓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或許人就是這樣,當沒有選擇的時候,在經歷過最初的震驚之後,就會學著平靜地接受。只不過我很難定義自己的行為,到底是接受了,還是在逃避。

或者兩者兼有之。

我沒法眼睜睜地看著他成婚,對他道賀,也不可能在他成家立業之後,把他從他妻子身邊搶走,我痛恨第三者,所以我絕對不會允許自己那麽做。

那我只能離開,也許,我離開一年半載,或者一年兩年之後,大家再見面的時候,能平心靜氣,能笑忘前塵。

到了那個時候,我的弟弟諸葛瞻也該出生了,我也該跟隨我爹去北伐了。

或者有了這一次出走的經歷,我爹會同意把我帶在身邊,我也不會成為他人的累贅。

只是,北伐之後呢?

或者我會再次離開,離開西蜀,到各處去走走看看,遙想一下一千七百年之後,那些地方都會變成什麽模樣。

出走的第三晚。

我在一家山裏村民的家裏借宿,睡在茅草堆上。這其實很不錯了,我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有個屋頂遮頭總比幕天席地要好很多。前一晚我在一處山林地帶睡覺,半夜山林中冒出的一對對黃綠色光點嚇得我一晚上沒睡。

好在那應該不是狼,不然我也沒小命在睡在這個地方。

以前讀大學的時候,都有記者野外生存的課程,不過那時教的那些東西,雖然稍有點用,卻也無法完全運用到現在的情境中。

不過我還撐得下去,我還能走遠一點的。

習慣就好了,我覺得自己已經開始習慣起來了。

一路上的風景的確很不錯,沒有21世紀工業和商業的侵蝕,蜀地呈現出它最真實的一面,峻嶺險陡,溪流清澈,樹木郁翠,只是蛇蟲鼠蟻多了點,好在我騎馬慢行,不然還真難說會被這些小東西給弄死。

不過生死由命,無所謂了。

這種心態其實挺可怕的,不知道我該把它叫做豁達,還是叫做絕望。

第五天頭上,我發現自己似乎是迷路了。

蜀地的山路非常崎嶇覆雜,我本來都按照當地采藥人或者附近村落居民進出山的道路走,並不會走得非常偏僻,走到毫無人煙的地方。但這一次我好像拐錯了一個彎,越走越荒涼。

當身於無人踏足過的地方之時,人是會有感覺的。

那種完完全全孤立於天地間的感覺,那種危機在四處潛伏的感覺。

我決定往回走。

但就在那個時候,我聽到水聲,從前方未知的境地傳過來。只有瀑布才能發出那樣水流擊打的聲音,我看了看前方,猶豫了一下,決定再走一段。

果然是瀑布,走了大概二刻的時間,一個轉彎,我看到了一處讓我嘆為觀止的景色。

延伸足有百米的一個山崖斷層,把一條溪流生生斬斷,落差也有近百米之高,原本呈現藍綠色的水流,在斷層處截然成為白色水花,激蕩在斷層參差的裸巖之上,崎嶇著飛流而下。陽光照在瀑布之上,架起七色彩虹,細密的水珠飄灑在空氣之中,讓人感覺毛孔微涼,神清氣爽。

溪流兩邊,是郁郁蔥蔥的綠草矮灌,遠處映襯的,是明凈如洗的蔚藍天空。

那種美,美到沁人心脾,美到嘆為觀止。我翻身下馬,把韁繩綁在一旁的一棵樹上,沿一邊的巖石小心地走下去,到了瀑布下面,脫去鞋襪,卷起褲腳,踏進近岸的水流中去。

我的臉頰和頭發早就被密布的水霧沾濕,現在我腳下也浸潤著絲絲清涼的河水。

我擡頭看四周的景色,青山綠水,藍天銀瀑,彩虹出白霧,宛若仙境。

美,美到讓人悲傷。

那種悲傷來得太快太強烈,我突然就很難過,好像在難過以後可能再也看不到這樣的美景,但好像,還有些別的情愫夾雜在裏面。

我雙腳在河水當中,人慢慢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腿,開始默默地掉眼淚,一開始並沒有太大的聲音,到最後卻放聲大哭起來。

好在這裏沒有人會看到,好在瀑布的聲音遮住了我的哭聲。

直到哭到精疲力盡。直到天色漸晚。

我知道,再不走回頭路,一定又要露宿山林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於是我穿起鞋襪,回去牽了馬,開始走回頭路。

最後我雖然找到了原本拐錯的那個彎,但再要到下一個村莊卻是不可能了,權衡之下只能後退,退到前一個村莊再借宿一宿。

也總算有驚無險。

第十天。我覺得我已經掌握一個固定的行進套路。

雖然說蜀地崇山峻嶺,人煙稀少,但一路仍有村莊散落在山野之中。我一般都是到達一個村莊,進行一定的休整,然後打聽好往下一個村莊的路。一般來說,兩個村莊之間不會相差一天以上的路程,即使相差一天以上,路上也會有義莊可以借宿。

山野間相鄰的村莊平時很少會有聯誼之類的活動,但並不代表完全沒有交流,所以我就是利用這一點,行進得還算比較順利。

雖然我也遇到過不得不露宿在野外,把自己綁在馬背上挨過一夜;遇到過在義莊裏面看著兩口大棺材熬過夜;遇到過走到一半被一場無名之雨淋了個透心涼;遇到過懸崖落石砸在離我僅幾尺遠的地方。

不過好在遇到的危險還仍然在可控範圍之內。

我還活著,我的馬還活著。這就足夠讓我驕傲的了。

再加上樂趣也不少。

我也遇到穿過一片林木之後,一片蘆葦赫然在眼前出現,隨風而動,飄然而舞;我遇到過在靠近懸崖邊的山路走過時,看壁立千仞之中升氣青色霧氣,自己的叫聲回蕩在懸崖之間,覆覆反反,久久方絕;遇到過情急之下歪打正著地砸死一條蛇,切了頭之後得意洋洋地在那裏烤全蛇。

我知道這段日子我一定黑了幾圈,等到旅行回去的時候,我該去張飛廟認幹爹了。

有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會想,上次馬謖說陛下“不日”下旨賜婚,那應該很快。也許現在趙家已經張燈結彩,準備迎親相關事宜了。

只是那應該與我無關了,我想我離成都應該挺遠了。

可是,最終還是不夠遠。

第十三天。我突然聽到一種不和諧的聲音,天天聽到卻仍然覺得不和諧的聲音。

馬蹄聲。不是一匹,少說也有五六匹。

一開始我還以為可能是商隊,可是聽那馬蹄聲不像是有輜重的樣子,倒像是在趕路。

我正身處一座山的半山腰,林木稀少,多為矮灌木,山石也都比較矮小,大的石頭在這種地方停不住。

我回頭向馬蹄聲傳來的地方看去,一開始什麽都看不見,只聽見聲音在山谷中回響,但很快,視野中出現幾人幾騎,揚塵而來。

打頭的身影,再熟悉不過了。

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他怎麽找到我的?我走過的路線,讓我自己再走一遍都不一定能走得完全一樣,他是怎麽找到我的?

這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翻身下馬,想躲到灌木叢裏面去,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已經看到我了。

他韁繩稍收,馬還沒停穩,就跳了下來,大步流星地朝我跑了過來。

我直覺性地也往前跑,但我跑得遠沒有他快,沒多遠就被他追上,從背後一把圈進懷裏。

他一開始什麽都沒說,只是把頭埋在我肩頸的地方,喘著氣,手臂裏的力道越來越大,好像要把我緊緊框住,不讓我再有能力離開。

“為什麽要跑,為什麽要跑,你要跑到哪裏去。”他聲音低沈地在我耳邊呢喃,“你知不知道,這十幾天,我快急瘋了。”

我心中一顫。這十幾天的時間,我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冰冷了,麻木了,沒有知覺了。可是在這個時候,我卻感到自己的心好像被人生生剖開一樣,鮮血淋漓,痛得我不能自已,但是我仍然倔強地絲毫不在臉上表露。

“趙大人,”我冷冷地說,“請你放開手。”

他渾身一震,頓了一下,但還是慢慢松開了。

我掙脫開他的手臂,想去牽自己的馬,剛走了沒幾步又被他抓住,他把我人扳轉過來面對著他,“敏敏,到底怎麽了?你說啊,到底怎麽了?為什麽一聲不響地就走?”

我看到他背後跟著的五個人此時也已停下了馬,先後翻身落地。他們都化作布衣打扮,但看得出來動作是經過嚴格軍事訓練的。他們看到趙統這樣,面面相覷,臉上有些尷尬。

這些人十之□□把我當作趙統的男寵了吧。可能正為他們的趙小將軍有這樣的癖好而感到驚訝。

“趙統,你不該出現在這裏,不該來找我。”我雖然心裏痛得快要暈過去,但語氣依舊平靜,“你應該呆在成都。”

“你還說的出口!”他語帶慍怒,“你留下一首詩就消失不見,你讓我在成都坐得下去?”

我笑得諷刺,“那如今你找到我了,你該回去了。告訴我爹娘,我很好,不用擔心。”

“你還要走?”他眉頭擰作一團,“不行,我要帶你回去。”

“我回去了,你怎麽和……”我深深吸了口氣,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能說下去,“你怎麽和馬小姐,永結同心,舉案齊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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