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生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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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大腦缺氧,可能是被周圍點燃的香燭熏的,又好像是聽那道士的話聽的。我努力回憶,但所記得的,似乎只有那道士翕翕合合的嘴唇,還有周圍跳動的火燭。

我還記得當時自己唯一一個清晰的想法是,該死的火苗,怎麽那麽晃眼。

可那道士究竟對我說了什麽,我卻半個字都不記得。

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離開道觀的,雖然我印象裏面是自行離開的,沒有要旁人的幫助,等到我漸漸恢覆過意識,已經置身於賓館的房間當中,窗外早已漆黑一片。

我跑到前臺,問賓館接待我是怎麽到的,那接待擡擡眼回憶了一下,說我就是一個人自己來辦的手續,看起來挺正常,只不過反應好像有點慢,他以為是我長途跋涉累了,這對他們來說司空見慣,並沒有什麽好奇怪的。

沒有什麽好奇怪的?我怎麽能不奇怪?那幾個小時的記憶,對我來說幾乎就是空白,就是在從前臺回房間的那個時候,我都覺得腦子裏那種沈重冗悠的迷霧感還揮之不去,似乎一不小心意識又會深墮其中。

於是幾乎一夜無眠。好不容易半夜裏有了些睡意,卻睡得極淺,腦子裏面亂哄哄的,可依然沒有能夠連成線的意識,我覺得我的思維好像變成了一臺老式而且壞掉的投影儀,一個個畫面散亂地呈現,毫無秩序可言。

手機鬧鐘鈴響的時候,我算是醒著。昏昏沈沈地起身,洗漱的時候往鏡子裏一看,把自己嚇了一跳,我那兩只黑眼圈和熊貓真是有得一拼,今天萬一進山的時候碰到四川特產野生大熊貓,不知道它們會不會把我當作同類。

我的精神狀態非常不好,一路走到接駁車站的時候,只覺得腳下發飄,明晃晃的陽光照得我頭發暈。這直接導致了後來接駁車來的時候,我沒能立刻擠上去,只能懶懶拖在隊伍後面。我本來估計應該有足夠位置可以坐,想想自己又沒有什麽大裝備,犯不著擠來擠去的。

可沒想到的是,最後位置竟然不夠坐!由於山路太顛簸,所以當地交通部門規定上車一定要有座,不然不能開車。除了我之外,還有三人也沒能上車。因為這發布會是當地政府下派組織的,所以其中兩人立馬就橫眉豎目地責備主辦方辦事不力。對新聞來說,時間就是生命,就算負責人答應待會兒等我們到了再開始,我們肯定還是失去了占據最有力地理位置的機會。那兩人不甘心地在車上走了一圈,確認的確沒了位置才憤憤下車。

我覺得頭腦暈乎地厲害,沒那個精力去追究什麽,就在旁邊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另外還有一個沒能上車的也在身邊不遠的地方慢慢坐下來。他剛才一直沒有說話,看他的舉動,似乎也是一身疲憊的樣子。

我心裏正有點同病相憐的感慨,那男的回過頭來,看到我坐在旁邊,略帶無奈地對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我對他慘慘一笑,“運氣真不好。”

“是啊。”他語氣中帶著些自嘲。

我盯著他臉上掛著一對不比我差的黑眼圈,心裏有些安慰,看來也不是我一個人到了這裏後水土不服,搞得人模熊貓樣,想到這裏,我不禁“撲哧”地笑了下。

“你笑什麽?”他好奇地問。

我指指自己的眼睛:“我現在知道為什麽四川有熊貓了。”

他也笑了,揉了揉眼睛:“真是狼狽,我做這行快8年了,還是第一次這樣,看來和這地方八字不合。”

我幾乎就要叫出來,“我也是!”不過還是忍住了。

車還沒來,我們兩個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攀談起來,他也是來自一個大報社,是專門走歷史文化條線,遞給我的名片上面印著盤花暗紋,字體是隸書,顯得很特別,名片中央寫著:“肖承卿”。

“承卿?這個名字蠻有意思的,”我嘀咕了一聲,“還拜堂呢。”

“我就知道。”他扶了扶額,看來覺他名字搞笑的也不是我一個,“那閣下芳名啊?”

我知道嘲笑別人名字不禮貌,所以有些尷尬,也去找名片,結果找了半天想起來沒帶出來,更加不好意思,於是賠著笑說:“不好意思忘記帶名片了,我叫葛異敏。”

他撲哧一聲笑了,“你的名字也不怎麽樣啊,異敏,藝名?我是問本名。”他微微斜著嘴角,語氣中倒沒多少嘲弄,只是純粹開玩笑的口氣。

我心道,這個人挺有意思,也不難相處。本著做記者無論是圈內還是圈外都是越多社會關系越好的原則,我便有了要拉住這一條線的想法,我覺得,他似乎也所見略同。

不過我們沒聊多久,車就來了,另外兩個怨怨叨叨的立刻跳了上去,肖承卿頗有風度地站起來,說了句:“女士先請”,讓我走在前面,我自然欣然接受。

那車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開起來噪音大得要命,本來還想肖承卿坐在我後面,一路上還能聊聊,結果機械聲音大到連吼著都不一定聽得清,搞得我腦子發暈,於是決定作罷。

盤山公路還是顛簸難行,我只覺胃裏又開始一陣陣翻湧,絲毫沒有註意到,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原本明媚的陽光收斂在了漸漸積聚起來的厚重雲層當中,天開始慢慢陰沈下來。

直到積聚的雲層開始泛青灰,我才註意到天色已變,擡頭看著那天空雲層,突然一種不祥的感覺從心裏升了起來。

“你有沒有覺得……”我不安地回頭,話還沒說全,突然車身猛烈一抖,緊接著那機械發出的噪音在霎那間滑空而起。

排山倒海的失重感覺席卷而來,視野中所有的景物都顛倒過來,明明只是短短的一瞬,卻好像被分割成千萬份,似乎連空氣的流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感到身體被肆意甩開,立刻騰空而起,大腦根本來不及反應,眼睜睜地看著汽車的天花板朝自己蓋頭蓋腦地撞過來。

接著……接著,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以前一直聽人說,人在死之前,一生的種種會在眼前重現,還會有已經故去的親人,前來迎接自己進入幽冥。

曾經,我覺得那只是自欺欺人,因為沒有人能夠佐證,於是便成了令人信服的傳說。

可現在,我倒更願意相信這種說法,因為如果那是真的,也就說明,我離死亡還有一段距離。

我真真切切地聞到了香燭的味道,那是我靈堂上的香燭麽,可我如果已經死了,為什麽頭疼得好像要裂開一樣?

如果還會感到疼,是不是證明我還活著?

煙霧燭火的味道愈發濃烈,直朝我鼻腔裏面鉆,還勾繞著嗓子,弄得我直想咳嗽。

我最終還是沒有忍住,一口氣沖出喉嚨,於是一發不可收拾地咳嗽起來。不過倒因為這樣一咳,頭疼的感覺漸漸退去,意識開始清晰起來。

我緩緩睜開眼,屋子裏面光線並不怎麽亮,而且因為是燭火,所以晃動地厲害,我分辨出眼前的是那種古式建築的內頂和房梁,並沒有上過漆,但看上去還算挺新。

我這到底是在哪裏?

記憶一點點流入腦海,對了,我要去參加記者發布會,然後……然後車翻下了山崖,難道我大難不死?我試著動了動手腳,似乎渾身上下除了頭還有點疼之外,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並不像斷胳膊斷腿了。

難道是腦震蕩?那我也應該是在醫院,這地方怎麽看都不像醫院啊。我慢慢坐了起來,強壓下隨之而來的暈眩,轉頭看到自己床邊的東西,更是傻了眼。

這些是什麽玩意兒?不對,正確的說,我知道那是什麽玩意兒,只是我不明白那東西怎麽會在我身邊。

我床邊不到五尺左右的地方,擺著個八卦七星陣,和我之前在道觀裏面看到的一模一樣,而且此刻,那七星陣是燈燈皆燃。明晃晃的燭光照耀著四周,青煙裊裊,悠悠浮動在房內。

我再看看自己身上,套了件非常寬大的袖袍,手腳完全被遮住,估計這東西能讓我當被子蓋。而且我坐著的地方也不是床,而是一個高臺,雖然也不算很高,看著離地也就一米半那樣。

我歪著頭估摸了一下,覺得自己跳下去應該摔不壞,於是屏氣凝神,縱身一跳。

“誒喲。”我不禁叫出了聲,腳踝頓時傳來一陣疼,再加上踩在外袍上,根本站不住,直接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哎呀哎呀,估計不足。我心裏嘀咕道,怎麽看看這麽近,跳下來好像遠了很多,那種沖擊力感覺像從兩米以上的圍欄上往下跳,讓我頓時有回到大學時代翻圍墻的感覺。

我正在那裏呲牙裂嘴地揉著腳踝,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影走了進來,我擡頭一看,立刻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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