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哈利拉進車裏, 希亞心臟仍在歡騰地跳著踢踏舞。

她竭力擺脫混亂，試圖理清現在的狀況。她試探性地微挑指尖，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哈利體內那絲能量的顫動。

希亞擡眸。哈利的眼睛隱在窗外閃過的雲杉樹灰色的投影下, 他始終輕握著她的手, 哪怕到了車內也沒松開。

他仿佛感應到希亞的目光，低頭, 背著光的蒼白面孔罩在陰影, 嘴角抿起的弧度, 隱隱透出罕見的柔和笑意。他拉著她的胳膊往懷裏順勢一帶。

“Finally（終於）……”哈利輕聲喟嘆著, 下頜輕輕含在她肩窩, 抱著她微微闔了闔眼。

希亞看不到他的神色，卻清晰地體味到他周身逸散出的安寧氣息。

她垂下眼，默默傳喚出系統。

『哈利來這裏是你們搞的鬼？』

別告訴她這也是系統禮包內容！

【叮——目標對象行動不受系統管轄。】

這麽說，和禮包沒有關系。那哈利到底是怎麽過來的？

然而她沒有等到應答。

系統又開始裝死了。

自從她測評結束後，它對她的態度越來越糟，整天愛答不理的。

早知道當初就應該在用戶反饋上打差評！

她下意識地用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掩蓋因為預料之外的狀況而生出的荒誕的隔離感。

……她會不會其實身處在系統的另一個模擬世界而不自知？

神思游離間，車停了下來。他們被送到了一處白墻綠瓦的宅落。

城郊似乎剛下過一陣雨, 白磚臺階上零落著些許早春時節的天竺葵花蕾。風拂過, 香樟樹輕微地晃動, 葉片發出簌簌的細碎聲響。

司機彎腰為他們打開車門, 在哈利的牽引下，希亞走進小樓，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兒的布局裝潢和紐約的奧斯本宅迥異, 清一色的黑白色調，註重線條的搭配變化，簡潔流暢，接近於後現代主義的印象化風格。

比起紐約那棟奢華的別墅，希亞更喜歡這裏，唯獨有一點……這兒連空氣裏都泛著股清冷的味道，沒什麽人氣。

哈利俯身，從一旁的矮櫃裏取出只藍*絲*絨盒子。

希亞趴在沙發上，看著他徐徐走過來。

他在她身旁半跪下，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凝望著她的眼睛，吻了吻她無名指處的斑痕。

“還記得它嗎？”他朝著她打開盒子。

希亞懷著一種預感，低眼。

盒子的凹陷處躺著條閃耀著銀色碎光的手鏈。他挑起它，掛墜處的戒指被冷色的燈光映照，鉆石的每個切面流光璀璨。

……真是相當眼熟啊。

她很確定希亞·哈特的那枚沒有被帶過來。而且在生化危機世界，她也沒在手上見到過它。

哈利摘下戒指，不待人拒絕，便把它輕輕推進她指根。戒指的形狀完美無缺地和斑紋重合。

希亞盯著它反覆端詳，發現和原先那枚的一點細微的差別。

星鉆的深處嵌著顆純色的石頭，它只有顆粒那麽大，仿若瞳仁般地鑲在鉆石內。乍一看這指環像極了那塊眼睛狀的紋路，只不過是睜開的版本。

希亞湊近了，捕捉到一絲被隔絕的能量波動。

她能感覺到源源不斷的能量從那顆芝麻粒大小的石頭內輻射出來，它們卻被另一波奇特的力量禁錮。兩股力量相互抵消吸收，形成了精妙的動態平衡。

“這是什麽……”希亞恍然地偏過眼看哈利。

哈利坐在她身旁，轉了轉她的戒指。

“是可以防止你突然消失的小玩意。”他專註地看了會兒它戴在她手指間的樣子，似是非常滿意。

希亞嘴唇一動，視線也跟著他落在指環上，“……你怎麽會在這兒的？”

“因為你在這兒。”他自然而然的說著，輕巧地繞開她的探尋。

希亞本能地意識到，他並不想談起這件事。

他在隱瞞什麽？

她咽下疑惑，若無其事地略過話題。再擡眼，已是一副燦爛的笑顏。

希亞撈起哈利的一只手，笑瞇瞇地趁勢撲到他身上，飛快地扯開他的圍巾，“你的身體怎麽樣了？我要驗收一下！”

哈利猝不及防之間竟被按倒在沙發上。他攔住希亞的手，頓了頓，“沒有惡化。”

他側眸看了她一眼，“當然也沒有痊愈。”

說來奇怪，當他費盡心機來到這裏後，他的身體機能就像凝滯了一般，停留在他離開原有時空的那一瞬，那些病變也是。

或許這已經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結果。

希亞松了口氣。

她如釋重負地站起身，眼睛無意間晃過墻側的時鐘，猛地睜大眼睛，身形一怔。

哈利疑惑地循著她的眼神看去，目光觸及表盤，“既然時間不早，你今天晚上就留下來。”

“不不不！”希亞跳起來，連連搖頭，“我要回去覆習考試！”

按照他的一貫作風，她住下一晚上，以後就甭想走了。

他總是會千方百計地達成所願。所以一開始就不能讓步！

希亞看向一旁的背包，目測了一番到門的距離，隨時隨便抓起它，奔出去。

哈利略略側身，半伏著，下頜抵著純白的皮墊，瞳眸在這角度看來近乎於更深的翡翠綠。他眼梢微揚，沒有笑容，眸子卻含著些說不出的意味，隱約的笑意莫名惑人。

“你確定？”他尾音若有若無地上挑。

希亞從書包上移開目光，看向哈利，一臉堅定，“當然！我必須……”

對上他的眼睛，她不由話音一滯。

他靠在真皮沙發裏，蒼白的微尖面孔，綠眼睛周圍的陰影尚未散開，襯著白色的內襯，愈發顯得肩頭瘦削，富於少年氣。往日裏尖刻而鋒銳的棱角似乎隱沒了，他此刻只輕柔地註視著她。

那張臉仿佛應出現在時尚雜志的黑白噴繪頁，散發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陰頹而性感的味道。

……看上去還真是異常可愛。

希亞驟然別過頭。

她半握著拳，一口咬住。

“我還是要、要去覆習！”

“你可以在這兒看。”哈利支著手肘，興味地看了看她臉上變幻的表情。他瞥了眼她的背包，“資料你應該都帶了吧？缺什麽東西，我讓戴裏克去幫你買。”

“這麽晚了，不要麻煩司機先生了！”

剛出口，她就反應過來說了蠢話。

果然，哈利抓住她的錯漏，“送你回去才更麻煩他。”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單獨成立一個項目基金，專門資助你上大學。”他看上去對她參與的直通車項目相當熟悉。

“不要。”希亞挫敗地皺了皺鼻子，瞪著哈利，“不要用這種‘我很有錢’的語氣跟我說話。”

哈利掩著唇，一臉無辜地和她對視。

她索性放棄掩飾，破罐子破摔，“總、總之，我要回家啦。”

她心煩意亂地垂目四瞄，搜羅著可用的理由。

一時靜寂，呼吸聲清晰可聞。

哈利忽然靜靜地喚她，“希亞。”

她鼓著腮幫，正要擡頭，手忽地被握住，整個人毫無防備地傾身靠在他眼前。

希亞慌忙撐起手掌，哈利手貼過她的側頸，在她眼梢落下一吻。

接著拉開一段距離，他把額頭抵向她的。

“明天見。我的……”他頓了一下，嘴角現著迷人的笑紋，“……我的未婚妻。”

……

明天見？

坦白說，希亞並不想在第二天再見到他。確切地講，考試期間都不想看到他。

……太讓人分心了，這家夥。

然而，自她被哈利送回家，偷溜上來被托尼叫破的那一刻開始，她的設想已經變成不可能了。

“麥克斯說他看到你在放學後上了一輛邁巴赫。”

托尼站在樓梯上，堵住希亞。他歪起一側的唇角，手臂撐在欄桿上，靠近妹妹，毫厘之間，勾唇，漾出一貫的漂亮笑容。

這一幕如果換做是鎮上的其他女孩，她們可能會捧著臉尖叫一刻鐘。但希亞現在只想狠狠揍他一頓。

因為他刻意的高聲，一旁的房間已經亮起了燈，她甚至聽到了裏面父母披起外套的聲音。

又一聲吱呀，希亞往聲源處一瞧——好吧，這下連艾菲也探出頭了。

原本的徹夜讀書被莫名其妙的三堂會審取代。

一家人緊盯著希亞手上無端出現的昂貴戒指，表情嚴肅，氣勢洶洶，嚇得希亞幾乎趕快蓋住左手。但在托尼的輕咳間，不情願地挪開。

她抿著唇，敷衍地堆出些托詞，順帶剜了托尼一眼，“那輛車是學校讚助商的。他好像想通過學生了解點情況，正好撞上我。”

至於戒指……

“這個、這個是打工的時候撿到的塑料戒指啦！看著還挺像真的對吧？”迎著一眾人質疑的眼神，希亞幹笑著，“我明天就還回去！”

語畢，希亞慌亂地扔下一句“覆習考試”，強行突破重圍，奔上樓。

躲在樓梯間的陰影裏，她暗自往下看。

父母議論了一會兒，也就回房了。艾菲看上去一直興趣缺缺，很快也走開了。

希亞如釋重負地垮下肩。

一切，都等到考試後再說吧。

……

但她的打算又一次落空了。

次日清晨，希亞走下臺階，毫無預料地在家裏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哈利·奧斯本就在她爸爸吉姆對面，掛著堪稱溫和的禮貌笑容，正和吉姆攀談。熹微晨光穿過狹窄的客廳，拂過他身上紫灰色提花溫莎領襯衫。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神色和緩而乖順。那個擁擠逼仄的小房間，恍惚間也變得敞亮起來。

她克制住揉眼睛的沖動，驚愕地吞了吞口水。

哈利背對著她，反而是吉姆爸爸首先發現了她的存在。

“希亞！還不快過來！”吉姆爸爸一如既往地呵斥著女兒，招呼她。

哈利因為吉姆的語氣微微蹙眉。他站起身，走到希亞面前，拉住她。轉頭朝吉姆一頷首，“今天叨擾了。那麽，我現在送希亞去學校，先告辭。”

吉姆立刻通情達理地笑著擺手，“好嘞好嘞。這時候走路上不堵。”

希亞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一切仿佛已經蓋棺定論。

她望了眼樓上托尼緊閉的房門。

托尼還在睡覺。就讓他睡吧！誰讓他前幾天故意不叫她的。

她憤憤地輕哼一聲，坐進車裏。

希亞不知道哈利是怎麽解釋的，但吉姆看上去已經接受了他。搞定了爸爸，媽媽自然不用擔心。而托尼艾菲和希亞自己，在家裏一向沒什麽發言權。

“我爸爸是不是很煩人？”她望了望身旁的哈利，暗含忐忑。

嘛，如果他敢點頭的話，她也不會怎麽樣，頂多把他打得不能見人！

哈利尾指抵著唇，從手機新聞間抽身，此時看了希亞一眼，神色淡淡地搖了搖頭。

“沒有。我覺得他很有意思。”他輕聲笑了笑。

希亞訝異地發覺他眼底竟沒有慣常的嘲笑——坦白說，她知道他面對諂媚的人，應該沒什麽耐心。

而爸爸，爸爸對哈利有點熱情得過分了。

哈利或是察覺了她的不安，攏了攏她耳畔的碎發，“我願意親近對你重要的人。”

希亞陡然明白，他對她的寬容優待也延伸到了她周圍的人。

這一點或許是件好事吧。畢竟——她仍有另外一個家庭需要他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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