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熱夜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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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打定了主意裝病,以避開鎮上橫行的非人類。

在外人看來,希亞·佩斯每況愈下,數日纏綿病榻,連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卡倫醫生被邀請到了別的城市,沒有人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希亞·佩斯日漸憔悴,卻沒有一個人能找出來她的病因。

侍從之間已有了古怪的傳言。

黑嬤嬤雷厲風行地處罰了幾個說閑話的仆人。沒人敢再嚼舌根,但這猜測卻在眾人心中流傳。

黑嬤嬤無暇去管下人們的揣測,憂心忡忡地撫摸著小主人蒼白消瘦臉,眼中帶淚。

“我可憐的小小姐!”

佩斯夫人沒想到薩爾瓦托兄弟竟然沒請到卡倫醫生,一時也慌了神。她在屋子裏來回走動,難掩焦躁,“這可怎麽辦……”

仆人們被主人的不安感染,紛紛低下頭。

佩斯夫人環視了一圈,失望地收回眼神。

莫莉看了看周圍,咬著唇準備起身,一旁的仆人拽了她一下。莫莉搖了搖頭,堅決地站了出來。

“我知道佩斯小姐生病的原因!”

所有人都看向驀然出聲的莫莉。

“莫莉,你有什麽辦法嗎?”佩斯夫人快步走到了莫莉面前,語氣溫柔,但難掩急切。

莫莉看了一眼佩斯夫人,很快又低下了頭,她幾步靠向了床邊的黑嬤嬤。

“嬤嬤,您還記得普都拉莊園的主人嗎?”

黑嬤嬤的眼光驟然銳利。

“好孩子,你想說什麽?”她口吻親和,卻蘊含著警告的責問。

莫莉仿佛下定了決心,也不管黑嬤嬤的警示,擡起頭。

“你還記得我們的同鄉伊維特嗎?她一直在普都拉莊園做工,前一陣子剛剛下葬。”莫莉跪在黑嬤嬤面前,兩手搭在了老婦人的膝蓋上,眼神殷切,“普都拉的主人瘋了!伊維特說都是因為她主人帶回來的那個客人。我見過他,他是個吸食靈魂的魔鬼!”

“自從他來了普都拉,普都拉的莊稼開始荒蕪,越來越多的奴隸莫名其妙地失蹤。”

仆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你到底想說什麽?”佩斯夫人有點不耐煩。普都拉的莊園主人是路易,他活得好好地,不知道莫莉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黑嬤嬤想到莫莉前幾日隱隱爍爍的言辭,隱約明白了她的所指。

“莫莉,你該下去了。”嬤嬤眉頭皺成了疙瘩。

“前些天的晚上,我在走廊上看到過佩斯小姐。她……她和那個魔鬼在一起。她還扯謊騙過了您!以前的佩斯小姐是不會這麽做的。”莫莉聲音顫抖,“深夜游蕩,和黑影裏的魔鬼攀談……”

“佩斯小姐已經被魔鬼附身了!”莫莉昂起了脖子。

她的指控宛如一塊沸石投入了平靜的小屋。仆人間的議論聲一時間變得更大了。

“你在瞎扯什麽!”佩斯夫人罕見地被惹怒了,她轉過頭,“嬤嬤,快讓她住嘴!”

“莫莉,你快下去!”黑嬤嬤威嚴地站了起來,指了指說話聲音最大的兩個侍從,“布倫特,威爾,你們還楞著幹什麽!送莫莉回房間。”

布倫特和威爾灰溜溜地站起來,一左一右架住莫莉,試圖把她帶到門外。

“嬤嬤,您知道我說的是對的!否則佩斯小姐怎麽會得這種怪病?這是上帝降下的天罰。”莫莉使勁掙脫男侍從的束縛,伸長了脖子,始終望著黑嬤嬤,“我們來自海地,夫人不清楚真相,您還不知道嗎?伊維特已經死了,您想讓佩斯小姐跟她一樣嗎?”

您想讓佩斯小姐跟她一樣嗎?

黑嬤嬤厚實的身體震了一震。

伊維特是她和莫莉為數不多的同鄉之一。她們出生於海地,對惡靈比普通人更敏感。她早就懷疑過伊維特的死不尋常。而希亞小姐……

那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啊。

黑嬤嬤出了神。

佩斯夫人被莫莉的一通話搞得煩躁不安,她吩咐仆人們退下。

她偏頭求助似的看向黑嬤嬤,打算聽聽黑嬤嬤對莫莉胡言亂語的譴責來安撫自己。

“嬤嬤,莫莉一定是瘋了吧?”

但黑嬤嬤卻沒有附和她,以往犀利明亮的眼眸一片怔忪。

佩斯夫人呆住了。

嬤嬤從她少女時代起一直陪伴著她,她從沒見過她這幅模樣。

佩斯夫人微微掩唇,有些慌亂。

“嬤嬤,您……”

黑嬤嬤慢慢回過神,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如鷹隼的眼睛鋒銳有力。她回應了佩斯夫人的求助。

“夫人,我想著以防萬一,最好要考慮考慮莫莉的看法。”

“您也認為希亞她……”佩斯夫人猶疑地望著黑嬤嬤,不知所措。

黑嬤嬤握住了佩斯夫人顫抖的手,“在卡倫醫生回來前,我們試一試也沒有壞處。”

佩斯夫人在黑嬤嬤堅決的眼光下垂首,她眼睫顫動,有些動搖。

“我的同鄉,在巫術驅魔方面很有一手。我用我的命保證,如果魔鬼覬覦希亞小姐,絕對逃不出他們夫妻的眼睛。”

屋內安靜了許久。

佩斯夫人遲疑的聲音響了起來。

“嬤嬤說的同鄉是誰?”

“西西莉和賈斯菲。他們就在鎮上索普先生家做工。”

……

翠花闔著眼,把她們的議論聽得一清二楚。

無奈她正在扮演一個昏睡的病人,也沒法跳起來,把莫莉的話斥為無稽之談。她甚至不能在佩斯夫人面前提起這事。

但餘下的幾日令人驚異地平靜。仆人們的話題也沒在圍著主顧們打轉,倒是談起了鎮上的銀行周年慶。

“索普先生這次一定還會舉辦宴會吧!”

“我前幾天看到過夫人拿著索普先生送來的請柬。”

“但是……夫人應該不會去了吧。畢竟希亞小姐……”

聊天的女仆放低了聲音,意有所指。

她的女伴搖了搖頭,“我更擔心莫莉,她說不定會被夫人趕出去呢。”

“說不定……莫莉說的是真的。她不像是會撒謊的人,更何況惹怒夫人,對她又沒什麽好處。”

女仆們對視一眼,又瞄了瞄房間內被黑色天鵝絨布罩住的大床。明明是正午,陽光卻一點透不過帷幕,沒人看得清楚床上的希亞·佩斯。

“我聽人家說……魔鬼不能見光……”

她們打了個寒顫,三兩下收拾過房間,趕忙跑出去了。

翠花默默睜開了眼。

南方人民的腦洞連通著星辰大海啊。

不過,索普先生是上次嬤嬤提過的那位嗎?

如果是同一個人,巴貝特·佩斯很可能要有所行動了。她是不是也應該配合一點?

……

暮色時分。

佩斯夫人此刻的心情格外好。

因為一連昏睡了好幾天的希亞·佩斯今天終於清醒了。

她吩咐仆人不用準備晚餐,帶著黑嬤嬤施施然走進了希亞·佩斯的房間。

臥床數日的翠花還沒來及活動活動松弛的肌肉,就被嬤嬤武力鎮壓,只好乖乖地坐在鏡子前。

黑嬤嬤嘴上嘮叨著,手下一刻不停。過了許久,老婦人才看著鏡子裏的小主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嬤嬤的審美太可怕了。翠花瞅著身上粉嫩的泡泡裙,欲哭無淚。

她來不及抗議,便被塞進了一架馬車。

佩斯夫人無視女兒怨念的眼神,在一旁露出了柔順可親的笑容。

馬車一路不停,只聽得車夫用力摔鞭的脆響和沿途禮花的爆鳴。路旁的雲松樹林飛快地後退。

終於,在車輪咕嚕咕嚕了幾聲之後,馬車停住了。

不遠處是處燈火通明的氣派莊園。

一位中年紳士已站在馬車旁,佩斯夫人搭著他的手,輕盈地走了下來。

“謝謝您的邀請,索普先生。今年銀行慶典的煙火比上次更美呢。”佩斯夫人望了眼漫天的煙花,給男人遞了個溫柔甜蜜的笑。

“您的到來才是讓我們蓬蓽生輝呢。自從您上次來之後,我們家的兩個小家夥到現在還念著您呢。”男人和佩斯夫人相當熟稔,笑容滿面地把她迎進了莊園。

翠花暗暗打量這個叫索普的銀行家。

他留著漂亮的小胡子,一身做工精細的黑禮服,金邊眼鏡後的小眼睛透著些成功人士特有的居高臨下和自鳴得意。

和上流社會的其他人沒有區別。

但他知不知道家裏的兩個黑人仆從正在用巫術招攬生意呢?

翠花低頭掩住了眼中的好笑意味。

銀行家的別業較佩斯莊園更豪華。一長排紋理雅致的柱子側立在大門旁迎接主人的到來,廳內四周的吊燈流光溢彩,每架都由剔透的水晶籠罩,高懸在槽紋精細的大理石墻壁上,映照得宴會廳華貴輝煌。

大廳內的樂隊演奏著輕松愉快的幻想交響曲。紳士們手持著高腳杯,或高談闊論或步履悠閑地尋覓合意的姑娘做舞伴。小姐們齊聚在圍欄旁,偶爾瞥到相貌堂堂的男士便言笑做一團。

翠花的目光掠過這群人,試圖尋找嬤嬤口中的同鄉夫婦。

但是全場那麽多服務的仆從,她一個黑人都沒有看到。

難道索普家有什麽黑人不能進宴會廳的奇怪規定嗎?

不僅沒有黑人,連小孩的身影也沒有。就算客人們礙於禮節不帶孩子過來,索普先生家的孩子呢?

一道細微出現在了翠花的眉心。

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不如借佩斯夫人的口朝索普打探那對黑人仆從。

翠花一擡頭,身邊站著位端著紅酒托盤的侍從。佩斯夫人和索普已經不在了。

八成是和別人寒暄去了。

她扭頭四顧,卻始料未及地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萊斯特游刃有餘地穿梭在衣著光鮮的紳士貴婦間,時不時與前來酬酢的人微笑致意,友善親和,彬彬有禮,魅力十足。

翠花霎時間呆住了。她條件反射地奪過侍從的托盤,打算擋住臉。

卻不妨萊斯特已經敏銳地轉過頭。

視線鎖定了正拿著托盤的翠花,眼中笑意越深。

他隔著人群,遙遙地朝翠花舉起裝滿鮮紅液體的高腳杯,勾唇而笑。

一口白牙在水晶燈下泛出森森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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