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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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寺山是座小山頭,因山上有座小寺廟而聞名。

幾十年前就荒廢了,後來發展旅游被重新修葺。

但這裏交通不便,前後又沒有什麽旅游資源,來此的游客並不多,多半都是走錯道誤入。

野津和尚從宗教大學畢業後,就在寶寺山出了家,過得十分清貧,吃水要去半山腰挑,返璞歸真到令人痛心的地步。

祝啟山說的差點落淚,當年讀書他受野津照顧頗多,而野津學識淵博,畢業後怎麽都能去一些知名佛寺,卻沒想到他選了這裏。

寶寺山的風景很一般,山不夠高,峰不夠秀,隨便看到的一花一草都極為普通,甚至是有點醜。

更重要的是一路上來沒有車道,也沒有纜線,全靠雙腿走動。

蘇東東走得直打擺子,拄著一根樹枝問,“你師兄到底是哪裏想不開,選這種荒郊野外,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祝啟山認真地搖頭,“歹人小偷都不會來,一來窮,二來爬山太累。”

也是。

中午的時候,兩人終於抵達寶寺山山頂,門前倒是鋪了一條石板路,類似農家院落的房子就是寶寺。

跨進去一看,三間並排的小屋子,中間掛著黑字木牌匾:大雄寶殿,左邊是藏經閣,右邊是法堂。

已經不是寒磣不寒磣的問題,是不正規。

像個假寺,逛到這裏的游客大約都是好奇地進來,心急火燎地離開,生怕一個走慢了,就被哪裏來的人給圍在裏面宰了。

藏經閣的門前有一排小竹林,一根細竹不知時節的特別翠綠。

法堂的前面有一片菜地,大約種的是蘿蔔,野津和尚站在菜窪前澆水,一只用鐵絲箍了的水桶,一只有著長柄的水瓢,蘇東東頓時覺得懷念,好多年沒見這玩意兒了。

“師兄。”祝啟山熱情地跟野津和尚打招呼。

野津和尚其實早就看見他們,收了水瓢,端端正正給他們行了出家禮。

沒有茶,兩只粗碗盛著清水端上來,祝啟山一飲而盡,蘇東東剛看見野津和尚從那只木桶裏舀的,不是嫌棄,蘇東東作為曾經的農村人,知道那只木桶的用途很廣。

“喝水。”野津和尚一本正經地請蘇東東。

蘇東東內心拒絕地喝了一口。

事情的經過祝啟山在路上就告訴了蘇東東,他師兄眼睛疼,當然不是一般的疼痛癥狀。

就是從一年前開始,每到春季的時候,眼睛就會非常痛,有時候痛得能在地上打滾,但是早上起來查看,又什麽問題都沒有,也去過醫院,顯示一切正常。

野津和尚作為宗教大學的高材生,在學校的人緣也不差,前前後後來了不少師兄弟甚至是教授也有,都沒發現什麽問題。

甚至還請了友誼對象道觀的幫助,從風水到五行,也沒發現寶寺有問題。

野津和尚的眼部疼痛也並非作假,祝啟山就親眼看見過,那是痛得神志不清,滿地打滾的狀態,就像瘋魔了一般。

“師妹,你幫忙看看。”蘇東東能抓鬼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在學生中露了手看相的本領,大家對她的印象就不一樣了。

國人總是對一些玄乎其神的東西格外有興趣,也願意相信,大多內心深處都是有著宿命論的因子在作祟。

野津和尚大約知道蘇東東的一些事情,正襟危坐地看著蘇東東,甚至微微擡起頭,只要蘇東東喊張嘴,他就能‘啊’出來。

蘇東東搖頭,“不急不急,我們先聊會兒天。”

說是聊天,其實就是八卦,蘇東東得菜市場小市民真傳,簡直是八卦中的戰鬥雞。

把野津的年齡,家裏還有什麽人,為什麽來這裏當和尚,以後有什麽打算扒了個遍。

一般來說這種事情都是隱私,哪怕國人的八卦精神再強悍,也不太會去打聽宗教人員的家私,更何況是出家了的。

但蘇東東不一樣,她沒有那種帶著獵奇的表情,就像尋常鄰裏間聊天,當野津和尚說到家裏沒有長輩親屬的時候,蘇東東還能頗為感同身受地點點頭。

她點點頭,“再過幾年我爺爺作古了,我就跟你一樣,沒了人世間的羈絆,所以像我們這種人,親緣淺薄的人,對世事總能有更深的體會。”

野津很用力地點點頭。

親朋好友多到爆的祝啟山第一次產生懷疑,他讀了個假宗教學?

兩人聊到日薄西山,就在祝啟山懷疑野津師兄會不會還俗的時候,蘇東東起身告辭,說明日再過來。

野津和尚不可能挽留一個女性在這裏住宿,讓她一個人下山也不放心,自然只有祝啟山再跑一趟。

祝啟山才沒想在這裏過夜,三間房都有用途,野津根本沒有自己的住宅,他平日裏就在大雄寶殿裏打地鋪。

大雄寶殿聽起來十分氣勢,其實就十來個平方的屋子,供了一排菩薩,半夜睜開眼睛,那群菩薩全看著你,體驗非常不好。

當寶寺慢慢隱入竹林,祝啟山忍不住問,“師妹,你看出來什麽沒有?”

蘇東東笑瞇瞇地說,“哪能呀,給你們學校的師弟們看手相,那都是碰巧。”

真的是碰巧,蘇東東除了捉鬼,其他方面並不出彩,她開了法目,雖然沒看見鬼,但大致知道問題的癥結在什麽地方。

今天聊了一天,也不是白聊。

野津和尚不算完全的孤兒,七八歲的時候,全家出去旅游翻了船,就剩下爺爺和他兩個人。

爺爺勉強支持到他上中學,也走了,留下還不錯的資產能供野津獨立成人。

野津沒有去福利院,而是繼續住在原先的房子,自己上學,自己照顧日常起居,十多歲的孩子,說大不大,說不小也不小,街道辦起先還讓周圍鄰居照應他,後來發現這個男孩子將自己照顧得挺好,也就放了心。

就是讀中學的那些年,野津開始喜歡上獨自一人。

清晨,城市未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的惺忪,他在廚房裏獨自煎雞蛋。

午後,漸入酣眠,隔壁傳來的說話聲,他在書房裏做作業。

晚間,城市離墜入夢境前的躁動,他可能在刷洗清理家裏的汙垢。

就這麽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野津也不知道他從中學會了什麽,但他知道自己前所未有地接近天地自然,這種東西能撫平他的內心,以及遙遠的快要淡忘的傷痛。

蘇東東和祝啟山坐在一塊巖石上,看著落日一點點沈下去,“像你們這種家庭幸福美滿的,遇到點悲傷的事,哭一哭,發洩一下就過去了。”

“野津師兄這種,遇到巨變的時候年紀太小,還沒學會傾訴和發洩,以後很多年都需要一種方式去慢慢撫平當日的傷痛,選擇僻野小寺也就不奇怪,你們可憐他享受不到當今社會的便捷,他自己還樂在其中。”

祝啟山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只是關心太切。

搞不懂蘇東東肚子裏賣得什麽葫蘆,他也不好多問,只是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今晚上睡這裏?”

蘇東東也挺後悔,當年火車站都睡過,如今生活腐敗了,她看著凹凸不平的巖石,和越發寒冷的山間,越發郁悶,她當然可以差使鬼怪送點東西上來,但這萬一把祝啟山給嚇著了怎麽辦?

再走下去,蘇東東摸了摸還在打顫的腿肚子,算了,忍一忍,想想紅軍二萬五。

就在這時,遠處的山腳下亮起兩盞燈火,像是夜間登山帽發出來的,蘇東東曾在顧西那裏看見過。

大約等了兩個小時,兩盞燈火又消失,十多分鐘後在前方的林子裏再次亮起來。

是熟人。

顧西用登山繩拖著張小藝,兩人背上的行李像兩座大山。

顧西看蘇東東的眼神挺驚詫,就像他們爬山爬到這裏,意外碰見熟人的那種。

張小藝累得屎都要出來了,話不過腦子就說,“你們為什麽露營都不帶裝備?我跟老板兩個人馱四個人的裝備,驢也不能這麽使吧!”

再看顧西,已經面無表情地看向群山。

蘇東東心裏那個樂,又想過去撩撥顧西,想了想,安靜地坐在原地。

祝啟山已經搭起帳篷,張小藝休息了一會兒,見那兩位完全沒有要動手的意思,又認命地爬起來投入到營地建設中。

“還差二十遍。”這是顧西說的第一句話。

說的罰抄《弟子規》的事情,手速挺快,蘇東東挺意外。

這段時間,兩人的關系說好不好,就像各自心裏都憋了一道氣,就看誰先使出這道六脈神劍。

“你讓祖姨奶奶幫忙,總得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清楚吧,什麽都不說,上來就硬懟,我祖姨奶奶的脾氣可是很火爆的,那天沒打你,已經是看我面子了。”

顧西看了蘇東東一眼,那樣子不像要說的打算。

蘇東東笑了笑,暗地裏將剛才好不容易靠近的兩毫米心理距離給拉開,“我們對你家那點事沒興趣,無論是黎阿婆家的蛤/蟆事,還是陳佳茹的保險事,總要弄清來龍去脈才能解決,你這麽藏著掖著,我們怎麽做事?”

不是顧西要躲藏,上次張清麗的事情其實大出他的預料。

李思思利用社康養小鬼,他最先懷疑過顧城知曉此事,甚至是參與,但顧城被顧萱一手養大,又繼承了顧家幾乎全部的生意,實在沒必要。

不動聲色地查訪,竟然發現李思思與張清麗有聯系。

那時,顧城可能在意生母的想法從腦海裏劃過,不然李思思為何認識張清麗,並每個月在固定的日子上門探望她?

這令顧西有種被背叛的憤怒感,顧城背叛了顧萱。

但事實並非如此,顧萱知道此事,並且定期探望張清麗的行為是顧萱提議的,只是顧城跟張清麗實在沒有感情,才將這種事情交給李思思。

之後,張清麗身上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匪夷所思,顧西反倒慶幸顧家跟這件事沒關。

只是……真的沒關系?

蘇東東不止一次地暗示他,顧西會聽不懂?

他只是不想懂,他在逃避。

面對蘇東東的疑惑,顧西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再高明的醫生也害怕忌醫的病患。”蘇東東老氣橫秋地補充了一句。

顧西依舊不動。

“但是呢,我們老蘇家向來醫病也醫心,像你朋友司帥,不僅治好病,往後在男女事情上也能不那麽奔放,其實對他是有好處的。”

“坑蒙拐騙的方式?”顧西望向蘇東東。

蘇東東眨了眨眼睛,“司帥能從靈魂深處認識到節制的好處,不好嗎?”

顧西突然升起一種荒謬感,就是明知道對方是個老騙子,還要讓對方幫自己解決問題,那種心甘情願的信任感簡直讓他有種從山上跳下去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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