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西左等右等都沒等來一千字的總結。

“顧律師，這是您的保單，車子也已經修好了，您過來看一下。”邁巴赫的後背被砸了一個大洞，4S店的工作人員一度以為是報社，反覆詢問顧西要不要報警。

顧西收好保單，準備去凈水庵上班。

龍騰最近對他的工作進展提出質疑，如果再沒什麽變化，對方會考慮更換顧問。

沒有進展，什麽叫進展？

在發現凈水庵有他需要的東西，而龍騰也對這裏垂涎三尺時，兩者的目標是一致的，於是他找上龍騰，給出合作的邀請。

現在，顧西覺得自己的進展確實歪到七裏八鄉，而龍騰居然敢跳出來說他沒做出貢獻。

正逢十五，到凈水庵上香的人絡繹不絕。

香火鋪沒有蘇東東的身影，王大力正賣得熱火朝天，他的美文斬獲了第一批粉絲，雖然都是嬢嬢級別，但是他一點不嫌棄，隔三差五就來個粉絲見面會，地點就在廢棄工廠那塊兒。

一到見面會，王大力就拿出自己的老本行——搖滾，樂器音響都是自帶。

什麽《酒幹倘賣無》、《鐵窗淚》、《請跟我來》，把一眾嬢嬢們唱得淚眼朦朧，腦殘到無恥的地步。

“大力，再給我一包蠟燭，下次演唱會什麽時候？”

王大力遞來一包蠟燭，“後天晚上七點，帶上李伯伯，呃給呢們老兩口唱首知心愛人。”

“那怎麽好意思嘛，都七老八十了，還知心愛人，多不好意思的。”

“嬢嬢，男人也要哄的，哄好了，給你買包。”

旁邊擠著的大媽也說，“大力，給我們也留兩個前面的位置，我們要聽渡情。”

“嘖嘖嘖，李春蓮，你不是三婚嗎？還好意思聽渡情。”

“關你屁事，大力，再拿幾刀紙，燒給二老頭，昨晚做夢夢見他了。”

“不給大老頭燒點？”

“要不你幫我燒？”

“呸呸呸，春蓮你這張臭嘴。”

人擠人，人挨人，你爭我吵，王大力一邊接錢一邊賣東西，忙得不亦樂乎。

庵裏人更多，中間的大香爐插滿香，香客舉香過頂，雙目緊閉，嘴裏念念有詞。

祈家人平安。

祈身體健康。

祈平步青雲。

祈富貴如意。

拜神的往左，拜佛的往右，凈水庵沒那麽多講究，有的人一輪輪拜下來，全拜齊了。

蘇老頭在後面幫人寫祈福牌，二十元一個，沒人覺得貴，因為蘇老頭寫得一手好字，神仙看見了都要多瞧兩眼。

妙目在分發小冊子，就是以往凈水大師在世時，印刷的那些小冊子，如今還有一些庫存，蘇東東打算分發完了，就開始印公眾號上的美文和經文。

妙法在準備下午的道場，這是最近流行起來的，會邀請宗教大學的高材生過來講解經文，這些高材生有文化有水平，原先不甚明了的意思，被他們一解說，不僅意思清楚了，還十分有趣。

這是繼上次法事後，蘇東東與宗教大學保留下來的合作。

對方當然不白講，就算蘇老頭跟校長關系再好，校長也不能這樣白使喚下面的學生。

蘇東東給當時來過的幾個小夥子看了看姻緣，又指點了一二，本來是為了好玩，不想無心插柳柳成蔭，其中幾個沒多久就找到不錯的女朋友。

於是想找蘇東東看姻緣的，就要先過來開道場講經的規矩就先傳了出去，學生們私下排隊，都輪到五年後去了。

蘇東東知道後，大手一揮，群算，不排隊，不收錢。

最近，蘇東東在做一項重大的決定，就是凡是到凈水庵的香客不用掏錢買香，凈水庵給每位香客免費提供三支香。

不要小看這三支香，可也是凈水庵的一項大收入，若是把這個免去，凈水庵會少很多收益。

聽到這個提議，連蘇老頭都有些提心吊膽。

要是有人就想占便宜呢，就只圖三支香呢？

當時蘇東東咬牙道，“我們要把業務範圍拓寬一些，不能僅靠香火鋪過日子，爺爺您的字寫得好，我們原先的祈福牌都是印好字，十元一個，除去成本，收益並不高，往後我們留一些白牌，要寫什麽，香客自己說，您幫忙寫，二十元一個，除了出祈福牌，還可以出連心鎖，河燈，河燈做得漂亮時尚一點，小的河燈五元一盞，大的十元，三層超級漂亮的就賣五十元，您寫字另外收二十元。”

“我們還可以做素齋，二十元一頓，初一十五賣，限量一百份，但是水就要免費提供，最好跟著時節加不同的東西。”

“最最重要的，我們要把佛珠、擺件這些東西搞出來，木要用真木，玉要用真玉，黃金也不能假。”

“乖乖，那得多少錢？”

蘇東東心一橫，“那就做小點，您先把我嫁妝錢拿出來做，物件要精致，要古樸，賣出去一兩件後，我們就做些一看就高大上的金蟾呀，觀音，如意什麽的。”

蘇老頭到底不懂市場，聽蘇東東這麽口若懸河，又是高興又是擔憂。

當然，不是說了就做，這不是還有個考察期嘛，如今蘇老頭在後面寫祈福牌，沒想到找他寫的人還真不少。

蘇老頭原本懸著的心慢慢落回原處。

顧西進來時，正好看見一身白卦的蘇老頭正慈眉善目地寫牌子，蘇老頭不僅全身穿得雪白，連頭發胡子也是白的，遙遙一看，道骨仙風！

顧西記得前幾天，胡子還是黑色的嘛。

來的大多都是鄰居，有人就問，“老蘇，胡子咋白了？要註意身體啰！”

蘇老頭笑得高深莫測，“你不懂，小樓昨夜又東風，等會私下裏跟你說。”

人都是這樣，你越不說，越要問，不一會兒，蘇老頭就被幾個老頭子架走了。

顧西雖然是律師，卻不止是個律師，他在國外都有上市的律師事務所。

一通看下來，凈水庵跟他剛來的時候已經有了不小的變化，沒有重金打造的佛身，也沒有花裏胡哨的東西，但就是有股蓬勃的生命力，一點一點，從凈水庵的各個角落裏，爭先恐後的冒出來。

龍騰說他沒作為，簡直是胡說八道。

他的出現，喚醒了凈水庵的生機（垂死掙紮）。

顧西轉了一圈沒看見蘇東東，最後走到凈水大師的墓碑前，這是凈水庵最神奇的地方，沒有哪家寺廟會將前代大師埋葬在寺廟內。

舍利子不一樣。

但不知道為何，進來的人，沒有覺得不吉利，反而有種虔誠的心態。

往這邊走的人不少，但大多數人在發現是凈水大師的陵墓後，擔心打擾到對方，又繞遠，有些人會過來上些香火，還有些人會拜一拜。

但總的來說比外面安靜很多。

顧西正準備離開，突然看見槐樹下面往偏堂去的屋檐下放著一張課桌，蘇東東正坐在那裏做作業。

這裏是個死角，不站到顧西的位置基本上看不見，那處偏堂前面圍了籬笆，人也走不過，而東東正好坐在拐角，相當於偏堂後面的過道上。

旁邊有棵大松樹，其他地方都陰得厲害，就蘇東東坐的位置樹木稀疏，露出上方一小片晴天。

倒是會挑。

顧西邁開長腿從籬笆上踏過去，絲毫沒有踐踏花草樹木的愧疚心。

小院靠著正堂，是香客密集的地方，蘇東東在思考大事，覺得吵鬧，搬了過來。

前幾天她做了套模擬，分數不太好看，按宗教大學最低錄取分數，還差八十多分，蘇東東將試卷分析了個底朝天，扣扣搜搜弄了十分不該錯的加上去，還是有七十多分的鴻溝攔在面前。

今年是考不上了，蘇東東心想。

其實祖姨奶奶反倒驚詫，東東能考這樣不錯。

蘇東東雖然是個學渣，那也是讀過高中的學渣，與高中都沒讀過的學渣有著質的區別。

“宗教大學考文綜，這個歷史真的好燒人。”蘇東東最討厭歷史，她覺得現在出題人就是找茬高手，每個選項看起來都是對的，特別是多選題，她幾乎每道題都是全選，自然分數也是觸目驚心。

蘇東東又拿起英語卷，這也是她的弱項，“宗教大學為什麽要參考這個，英語國家既沒有佛教也沒有道家，學英語有什麽用？”

蘇東東舉著卷子上下看，看著看著發現透過紙張的陽光有些氤氳，特別美。

蘇東東將卷子覆蓋在臉上，“人生這麽美，為何要學習？”

拉下卷子的瞬間，一個人出現在面前，將蘇東東嚇得魂飛魄散，看清是誰，又立馬將卷子揉成一團，不一會兒，臉紅得跟個猴屁股。

“我沒看見那個65分。”顧西解釋。

蘇東東瞪大的眼睛裏充滿控訴。

顧西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想到自己過來的目的，“一千字總結。”

已經把臉丟光，蘇東東就有些無所畏懼，“沒寫。”

顧西皺眉，“為什麽不寫？”

“不想寫，討厭寫，煩！”其實她要寫來著，結果月中模擬考就給忘記了。

顧西拿出保險單，蘇東東看清上面幾乎數不清的零，以為眼睛有了散光，她訕笑了一下，“小巴真可憐，誰打的，花了這麽多醫藥費。”

顧西眉毛一挑，蘇東東立馬鋪開一張白紙，“等等，一千字總結馬上好，給我幾分鐘。”

一個小時後，顧西收下經過反覆修改並謄抄好的總結，不動聲色地問，“這套課桌椅像是從教室裏搬來的。”

蘇東東有些累，“找凈水小學買的。”

“花了多少錢？”

“不知道，爺爺跑的這件事，唉，你過來幹什麽？不會就為了一張總結吧！”

顧西將二毛子相親對象範蓉的資料遞給蘇東東，蘇東東看了沒兩頁就咋呼開，“範蓉是二婚？還有個兒子？毛子叔肯定不知道這件事，他要氣炸的。”

顧西一直看著蘇東東，不知從哪兒漏下來的陽光照亮蘇東東耳邊的碎發。

金燦燦，像滴不完的細雨。

“你為什麽當師太？”

蘇東東回答得毫不專心，“保證社會就業率。”

“為什麽會捉鬼？”誰教你的？

“嗨，就那天晚上我看見墳頭上……”蘇東東突然噤聲，然後小心翼翼地望向顧西，帶著一份羞澀，“你不用擔心我，鬼打不過我。”

顧西被惡心了一下，將資料留給蘇東東，轉身離開。

蘇東東趴在桌子上將自己恨得死去活來，她本想改變對顧西的態度，畢竟自尊心最近被打擊得快成負數，但顧西剛才那問題，讓蘇東東產生了危機意識，於是采用了這種老套卻十分管用的手段。

果然，顧西走掉了。

顧西要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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