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蘇東東帶著小雪的骨灰啟程。

小青山臨近馳名中外的一座名山，國家有規定，名山大川不能做地產開發，於是很多別墅區都來小青山落戶。

墓園也不遠，車開到半腰，左邊分出一條土路，張小藝一轟油門，牧馬人蹭蹭蹭地開了進去。

二毛子坐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前面還有多久？”

張小藝猛打方向盤，“早著了，這地方要是讓講究的人知道，南嶺的別墅就不好賣了。”

“靠著名山，就算是墓地，價格也不便宜，還不是為那些有錢人準備，南嶺的人會不知道？”二毛子壓著胸腹翻滾的嘔吐感，堅持著。

當然，實際情況是當初好多人直接捆綁購置，只因那墓地的位置十分巧妙，雖然處於背陰的地方，但因為是個凹腰，能擋太陽的山體正好沒有，這裏的陽光並不比陽山差，加上又有北嶺的風，幹燥舒適，確實是個少見的風水寶地。

半個小時後，牧馬人從一個緩坡沖進前方的小空地，來了個漂亮的飄逸，擺尾進位，十分漂亮。

蘇東東一路坐得十分高興，車尚未停穩，她就跳了下來，抻胳膊伸腿，再伸長脖子猛地一嗅，那味兒，幹凈清冽……怎麽帶了點酸？

嘔，二毛子趴在車窗上一瀉千裏。

蘇東東連忙遠遠跳開，嫌棄地看著二毛子，自己帶來的跟班這麽不給力，怎麽撐場子？

停車場旁邊就有水池，安裝了水龍頭，張小藝臥槽一聲，連忙去找盆，這輛車沒小巴金貴，可那也不便宜呀，而且一有什麽剮蹭問題，金主就說從他工資裏扣，弄得張小藝都懷疑顧大律師是不是給不起工錢了。

“從這裏往上再走十來分鐘就是北嶺墓園。”顧西絲毫不受影響，指了指距離停車場五十米處的臺階。

臺階是青石鋪就，十分寬敞，兩邊有鐵欄桿，中間種植了一溜的萬年青，郁郁蔥蔥地朝著半空延伸去，像是一條綠色的天梯。

蘇東東是掐著時間來的，過了時辰再下葬終歸不太好，也不等二毛子，幾步跨上臺階，很快消失在一片綠意盎然中。

二毛子吐了這一遭，覺得神清氣爽了許多，見蘇東東走遠，嘴巴一擦跟了上去，“東東，等我。”

顧西緊隨其後，等張小藝端著一盆水回來，他發現自己從開車的淪為洗車的，不由反思，他是如何墮落到這種地步？

心太好！

生不同衾死同穴，算是對陳竹心和小雪的最佳詮釋。

蘇東東死纏爛打地跟祖姨奶奶打聽了一下，小雪若是一直活著，現在應該有六十歲了，陳竹心教授是英年早逝，死時才四十歲，就兩年前出高考試題出到心肌梗死，也是造孽。

這兩人要是一直活著，現實生活中怎麽都不太可能相識相愛。

也算一種緣分。

小雪是枉死鬼，在陰間沒有戶籍，早晚消失於天地，如今願意跟陳教授結親，就有了歸屬。

陰間結親稱為冥婚，對男女雙方的墓葬地有要求，必須合葬。

陳竹心是新鬼，親朋好友都在世，出身不差，就在北嶺墓園給陳竹心選了墓地，時不時就有人來悼念，要動他的墓不方便。

只好將小雪安葬到這邊，錢自然是凈水庵出。

說到這個，蘇東東心裏就流血，前段時間，陳佳茹的父母親自來凈水庵捐了一大筆錢，蘇東東跟陳佳茹挺熟，話裏話外就透露出這麽個意思。

陳佳茹父母一聽這還得了，連忙承諾三五不時就會過來拜神佛，實際是想從蘇東東聽到一些亡女的生前生後事。

蘇東東自覺替凈水庵弄來一項長期穩定的收入，還未來得及沾沾自喜，晚上就被祖姨奶奶的雪花拂塵打得滿頭是包，又跪在地上背了大半夜的道規，當時過來看熱鬧的鬼，真是鬼擠鬼。

她也要臉的好不好。

這筆錢自然沒法變成高端小區的首付款，而是成了小雪奢華陰宅的全付款。

小雪也沒想到有這待遇，一時很不好意思，攙扶起滿頭是包的蘇東東，安慰道，“我給你留一間向陽的，每天打掃得纖塵不染，以後隨時來住，當成自己家，鑰匙給你備一把……”

誰稀罕。

北嶺墓園占地不大，但上下也有二三十層，一間間修得十分漂亮舒適，找到小雪的墓地，蘇東東往隔壁一看，竟然就是陳竹心的。

這事是蘇老頭去辦的，蘇東東心想她家爺爺果然是混道上的，認識的人脈竟然這麽廣，似大海。

雖是白天，卻沒什麽人，蘇東東看著吉時已到，簡單做了法事，就將墓穴啟開，將小雪的骨灰放進去，又念了經文，下了符咒，才將墳墓合上。

顧西早就跟來，站在遠處看著蘇東東一板一眼地做事，沒去打擾。

二毛子反倒落到後面，氣喘籲籲地扶著一棵大樹，奇怪地打量顧西，這十多分鐘的臺階不算特別長，但是階差大，一步等於尋常樓梯的三步。

起先他沖在前面，不到三分之一，就覺得腰酸背痛，雙腿似有千斤重，也就是那時起，顧西輕輕松松地超過他，自始至終以均速走完這段臺階，二毛子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二毛子見顧西一直看著蘇東東，套近乎道，“東東可是凈水庵的扛把子，從小跟著蘇三叔耳濡目染，對這裏面的事情門兒清，記得東東六歲的時候，庵裏承辦喪事，鑼鼓一響，我們大人跟著看個熱鬧，一句不懂，她卻能一字不落地將《度人經》覆述出來，我們都覺得東東有天賦，可惜蘇三叔……”

話頭在這裏斷了，可能二毛子覺得背後說人是非不好，又覺得顧大律師這麽個高冷的人應該對這些沒興趣。

顧西卻問，“為什麽不讓她學？”

二毛子頓時眼睛一亮，他沒什麽文化，心中有疑惑就想找人解惑，特別是那種有文化有地位的人。

“不知道唄，不過大家心裏都琢磨大約跟蘇東東的父親有關。”

蘇東東的父親叫蘇牧山，父子倆一山一水不是隨便取的，當年祖姨奶奶在世時專門測的字，但蘇牧山掉河裏淹死後，蘇老頭傷心之餘，覺得是名字取的不好，自己克了兒子，連帶著蘇東東都沒有用祖姨奶奶留下的名。

“那蘇東東的本名？”

二毛子皺著眉頭想，蘇東東的本名好像蠻特別，跟一個古代名人有關，叫什麽來著？

二毛子一拍大腿，“蘇東坡，蘇東東原本叫蘇東坡。”

噗……

二毛子自顧自說，“說來你跟我家東東也是緣分，一個叫西山，一個叫東坡，山對山，門對門，放在過去，你出門時站在半山一吆喝，東東就能從對面跑出來回答你，電話都不用打。”

我要出去放牛噠，你去不去？

我先去餵豬，待會兒見~~~~~~~

多美好的畫面，二毛子還在暢想，身旁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你調查過我？”

二毛子晴天一個霹靂，頓時跟沒聽見一般，瞅準蘇東東那邊也完事了，顧不得大腿的酸痛，揮著手飛馳過去，“東東，毛子叔幫你燒紙。”

草紙灰飛起來的一瞬間，漫山遍野的小花輕輕搖擺，蘇東東很是矜持地擺擺手，不謝，都是熟人。

做完事，她扭頭望向顧西，人還站在樹蔭下，便招呼，“你說的那人在哪兒？”

顧西認為李思思的事情沒有那般簡單，心中也有懷疑的人，原說那人住在附近，蘇東東看了半天，除了一排排墳墓，並沒有活人。

這麽說又是鬼作怪？

蘇東東微嘆，她發現顧西真的不喜歡鬼，似乎在他的認知中，只要是鬼，必是邪惡的，需要一棒打死的，可自己的職業就是跟鬼打交道，很多時候還是幫助鬼，看上的男人不支持自己的事業。

挺煩惱。

“那裏。”一楞神的功夫，顧西已經走到蘇東東的旁邊，遞給她一副望遠鏡。

入手挺沈，蘇東東小時候玩過望遠鏡，那種街邊地攤賣得亮綠色塑料望遠鏡，兩倍放大倍率，能看清對面雞攤上，雞屎的數量和成色，從而推測攤主今天給雞餵的是玉米還是青菜。

四周都是漫漫青山，再好的望遠鏡又能看多遠，天真。

蘇東東將望遠鏡往鼻子一架，片刻後，放下望遠鏡，眨了眨眼睛，舉目迷茫地看了看先前的方向，一點都不像，於是再次架上望遠鏡。

如此反覆幾次後，蘇東東懷揣著一顆虔誠的心，“小西，看哪兒？”

需要觀測的地方並不遙遠，但是角度稍有變化就會隱於青山綠水，在顧西的多番指導下，蘇東東終於看準位置，看清的一瞬間，差點拍手叫絕。

那是南嶺的別墅，穿過凹腰山形，過一片竹林，正好能看見兩三幢。

有風時，竹林亂舞，那別墅就不易看見。

此時風靜，蘇東東連院子裏的情景都看得一清二楚，是個有著江南園林特色的小別墅，院中做了假山魚池，白墻邊種著一排細竹，稀疏地映在窗棱上。

可是沒人。

蘇東東看了一會兒就沒耐心了，鏡筒開始四下亂逛，一會兒追白鷺，一會兒調大倍數看貓踩背，正不亦樂乎。

“出來了。”顧西的氣息微微撒在蘇東東後頸上，竟然也是冰冷的，蘇東東頓時覺得頭皮一麻，道心不穩。

是個中年美婦，眉間隱有憂色，穿著暗紅色長裙，徐徐走到池邊的陽傘下，躺進去後就被遮了大半，露出細白的腳踝，穿著一雙暗紅色的真絲拖鞋，映得肌膚雪白瑩潤。

不一會兒有個傭人端著琥珀色的烏龍茶過來，輕輕地放在木桌上，又緩緩地退出去。

蘇東東沒覺得有什麽奇怪，正準備嘮叨，突然一頓，那傭人的姿勢……

張小藝跟二毛子也沒閑著，兩人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副望遠鏡，也看了起來，不僅看，還嚷嚷。

“嘿，打起來了，這腳厲害，直擊下盤。”

“我看看。”二毛子搶過去，“咦，沒怕，直接抓住腿扒褲子了，臥槽……”

張小藝急了，又奪，被二毛子躲了過去，眼看就要打起來。

蘇東東跟顧西放下望遠鏡默默看過去。

兩人立馬噤聲，你拍我腦袋一下，我踢你屁股一下的走遠了。

蘇東東將望遠鏡還給顧西。

“看出什麽沒有？”

蘇東東摸著下巴想了想，“她跟你什麽關系？”

顧西將望遠鏡放回鏡套，鏡套灰色材質，看起來就很高級，還防水，往身上一系，就是一個款式小巧時尚的腰包，被西服遮著，根本看不出來。

蘇東東轉身就要走，她還懶得問，跑老大遠，又是坐車又是爬山，就為了偷窺一個女人，還是個老女人。

長得美，了不起呀！

“顧城的母親。”

“啥？”

“我父親的另一個兒子顧城，那個女人是他母親。”

蘇東東看顧西的目光就有點不對勁了，在過去，繼母跟繼子可不就容易出點事，特別是祖姨奶奶成為她的班主任後，時常講述的那些故事裏，十個裏面就有三個是繼母跟繼子惹出來的事。

那女人老是老了點，但是美呀！

顧西的目光瞬間冷了幾分，“我跟她沒有接觸，我母親去世後，顧家也沒同意她進門，只承認了顧城的身份，她則被安排在這裏居住，鮮少與外人打交道。”

蘇東東很大度地擺擺手，“不用跟我解釋，我是相信你的。”

顧西噎了一下，覺得自己再說話會不招人待見，索性閉了嘴。

“沒看出什麽不對勁。”蘇東東想了想，“但是，我不喜歡紅色。”

顧西疑惑。

蘇東東口若懸河，“紅乃正色，穿在女人身上代表著身份地位的正統性，你說她沒被顧家承認身份，卻私下穿紅色，可能是有某些執念，現在時代不一樣，又替你父親生兒育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但是小三就是小三，而且她還穿暗紅色。”

“那是有什麽講究？”顧西難得有些急躁。

“要壓先頭夫人一頭呀！”

顧西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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