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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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到晚就知道睡睡睡……”蘇老頭拿著雞毛撣子到處敲打,蘇東東趴在一堆黃草紙上睡得天昏地暗,人神共憤。

早上六點爬起來開鋪,雞鴨鵝人鬧喳喳,一直持續到午後,蘇東東也就這個時候能打會兒盹兒,可時不時還要被蘇老頭折騰。

無他,凈水庵早十年前就被菜市場給包圍了。

很多年前凈水庵在村郊,附近住著一些居民,青瓦灰墻,清凈自在,隨著改革開放,瓦房漸漸消失,附近修了一個廠,又蓋了幾棟職工樓,慢慢的有人開始在樓下賣菜,小賣鋪跟著來,學校醫院一起,人氣熱鬧起來。

近年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劇,屬於城鄉結合部的這一大片地被開發商看中,拆拆拆,搬搬搬,一座座漂亮又時髦的商品房拔地而起。

越來越多的人住進來,是人就要吃飯,就要有買菜的地方,生命力頑強的小菜市東躲西藏,擠呀擠,搬呀搬,始終在凈水庵附近徘徊,然後以洪荒之勢將凈水庵拱在中心。

修行清凈之地被一片生殺修羅場包圍,也算是奇景。

為何凈水庵保留了下來,這還要從……蘇老頭揚起雞毛撣子看準蒼蠅,正要快準狠地落下去,突然被一只骨骼偏大的手掌牢牢握住。

蘇老頭揮了兩下沒揮動,看清因果,一巴掌拍在蘇東東的腦袋上,“口水滴在黃草紙上了,你這個死丫頭,這種錢它們不收的,小心人家晚上來找你。”

躲過了雞毛撣子沒躲過老頭子的五指山,蘇東東披頭散發地坐起來,看了眼外面的烈日炎炎,突然好想吃瓜。

蘇老頭看她一副好吃懶做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你瞧瞧你什麽德行,二十七八了,連個男人都沒有,當年就讓你去讀個技校,現在怎麽都能掌勺,你非要去闖社會,社會是那麽好闖的?它老人家就是個鋼鐵怪獸,再鮮嫩的雞大腿進去,最後吐出來都是一根骨頭。”

蘇東東打了個哈欠,目光散漫,智障般地看著對面攤位上正在打盹的攤主,他一早上殺了二十只雞,現在剩下的雞都被嚇傻了,安安靜靜地蹲在窩裏,一屁股雞屎地對著蘇東東。

怎麽說來著?

她這漫長的一生其實過得還是很精彩,校霸十二年,社會姐八年,一路走來風光無限,意氣風發,甚至最後將想揩油的老板塞進馬桶裏,那時都是雄心萬丈的。

因為蘇東東無論在多麽艱難的逆境中,始終懷揣夢想——考大學。

“你都快三十了,這放二十年前,你就是要進庵裏當尼姑的,沒錯,凈水庵是我們家的,但你也不能這麽臉大地就想回來當主持。”蘇老頭說得怒發沖冠,唾沫橫飛。

蘇東東翻了個白眼繼續回憶當年,其實就沒有以後了,第二天,她就連人帶包袱被老板和他的馬仔扔了出來,打不過,扔還是扔得動,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連夜更換的鐵門給關上。

蘇東東拍拍屁股走人,逛了一周突然發現,年紀大了,沒學歷還沒一技之長的她,根本找不到工作,她是要考大學的人呀,沒有收入,沒有經濟上的支撐,如何實現她的大學夢?

直到蘇東東看到一項政策:在職宗教人員享受高考加分!

“有本事你就不要回來呀?現在嫁不出去了跑回來是幾個意思?誰叫你是我親孫女,行,我老頭子認了,那你安安心心賣點香火蠟燭行不行,就我們家這種行情,你只要規規矩矩待上兩年,等隔壁村的哪個年輕人死老婆了,你還是能過去當個後媽,你卻告訴我老頭子,你想當庵裏的姑子,你怎麽不盼著我死呀!”

蘇東東突然轉過來,有些不耐煩地糾正,“是師太,不是姑子。”

罵罵咧咧地蘇老頭突然直楞楞地看著蘇東東,將手裏的雞毛撣子往地上一扔,嚎啕大哭,“我的命怎麽就這麽苦,生了個短命的兒子,又生了個不著調的孫女,老天爺,你這不是活活要將我逼死嘛,嗚嗚嗚……”

“東東,買三根香。”李阿嬸買菜經過,用剩下的零角子買香,打算存到初一十五的時候過來用。

蘇東東接過硬幣,隨意丟進抽屜裏,遞給李阿嬸一根香。

李阿嬸一楞,“東東,香哪有給一根的,不吉利。”

“一塊錢三根,你只給了三毛,我已經便宜算你了。”

李阿嬸臉上一青,瞥了蘇老頭一眼,嘀嘀咕咕地走了,蘇東東隱約聽見她說自己做生意不厚道,蘇東東趴在櫃臺上將頭伸出去,“這是拜神,求他老人家保佑你兒媳婦不要再生閨女,你老這麽占他老人家便宜,人家能願意嗎?”

蘇老頭不知何時撿起雞毛撣子,對準蘇東東的屁股就是一抽。

“嗷~~~~~~”

驚起一片雞叫!

半夜,蘇東東從房間裏溜出來,她家就在庵內靠紅墻的一排平房裏,前面用瓦片圍了個柵欄,將一應生活用具遮擋住,香客都以為這裏是師父們的住處,極少駐足觀看。

穿過兩間房間,繞到凈水庵東側一處僻靜地,蘇東東左右看了看,在一個墳頭前跪下,這座墳修得一點都不華麗,但是規格不容小瞧,四周都有碑文,上面還有個一米高的小石塔,外面留出一個圓形通道,四周有漂亮的石欄桿,蘇東東只能跪在最外面。

“奶奶,你孫女我蘇東東就快要被惡霸蘇運河給趕出家門,或者嫁給隔壁村的老鰥夫,求求您顯顯靈讓老惡霸蘇運河喝水被嗆,吃方便面沒調料……”

正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碑文,正中寫著:凈水大師父之墓。

“孫女我也沒有什麽太大的願望,就希望這輩子能當個學霸,學霸您老人家知道不,就是讀書頂厲害的那種,隨便走到哪裏,都能碾壓群芳的那種,學渣看見都要跪下喊爸爸。”

月亮忽然從烏雲裏鉆出來,映亮墓碑上一行小字。

生:一八□□年

卒:一九八八年

“您有無上神通,這點小問題肯定手到擒來就能解決,要不,孫女再給您提個有點難度的,蘇運河雖然可惡,但是他說的也有一點道理,如果我有一技之長,就不會回來,不回來就不用看他的臉色,這一技之長呀,騰雲駕霧就挺好,要是能點石成金就更完美了,當然啦,學霸的願望在前面,您老人家不要搞混了。”

朦朧的月亮終究還是被邪惡的小烏雲給吞噬,墓前陷入一片黑暗,一只螢火蟲不知從什麽地方飄來,停在墓碑上,幾個小字在微弱的光芒下閃現。

【一生致力佛道兩教文化。】

“既然提了,孫女也就不跟您老人家藏著掖著,我還有最後一個願望,我長得太高大,這件事一直被村裏人詬病,但出去後才發現,長得高大的女人都好命,一天上百件名牌衣服換都換不完,我琢磨了很久,其實我就比人家差一樣東西,膚白貌美大長腿,您有無上神通,要不就把我變白一點,大米那麽白就成,腿要長一點,比現在再長個二十公分就成,至於容貌……其實我對目前的長相挺滿意,您要是想把我變得跟西施一樣美,我也是沒有意見的,呵呵呵呵……”

“閉嘴!”一道尖厲又難聽的聲音突然在頭頂炸響,令蘇東東雙耳嗡嗡作響,她看了看天空,沒有打雷,又看了看左右,也沒有人,難道是最近沒睡好出現幻聽呢?

“看上面。”沒聽錯,蘇東東迷茫地擡起頭,天空受到光汙染,一目了然,還是沒有人。

“看墳頭上面,碑塔下面,蠢貨!”

螢火蟲慢悠悠地飛起來,一閃一閃,忽然,一張又老又癟的死人臉出現在綠光中,甚是可怖。

蘇東東一聲慘叫正要噴出來,一道拂塵揮下,就像個彈丸一般卡在喉嚨裏,噎得她半死不活。

風過烏雲閃退,斑駁的月影下,蘇東東老老實實地跪在墳前。

“你將我半夜叫出來就是想當學霸,想學一技之長,想膚白貌美大長腿?”尖厲難聽的聲音像鬼叫,瑟瑟發抖的蘇東東還是聽出幾分女人的聲線,她這是召了個老女鬼出來?

“我問你話,怎麽不回答?”

蘇東東自繆天不怕地不怕,硬著頭皮說,“您老人家可以忽視最後那個要求。”

“也不是不可救藥,擡起頭來。”

那哪成兒呀!

蘇東東將頭埋得更低,“奶奶,我的親奶奶,孫女打擾您睡覺了,這就回去,以後永遠都不吵醒您,求您忘記今晚上的事。”

對方發出一聲怪笑,“蘇東東,你從一歲起就在本師太附近晃悠,六歲模仿碑文寫字,八歲在上面粘鼻屎,本師太是什麽時候死的,你會不知道?我生得出來你父親那麽年輕的兒子?”

蘇東東偷偷掰了下手指頭,算來算去腦袋一團迷糊,她時常見蘇運河夜深人靜立在墳前緬懷過去,想當然地以為這裏埋得是她親奶奶。

難道不是?

“太奶奶?”

“我是你太奶奶她媽的親姐姐!”

蘇東東瞇了瞇眼睛,迷茫地擡起頭,“曾姨媽?”

“蠢貨!!!”一團灰影突然騰空而起,直撲下來,蘇東東嚇突的眼球映著一顆巨大的醜陋頭顱,兩兩相觸瞬間,一道耀眼的紫光光彈一般輻射開,又如煙火散落在四周,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隨即寂滅。

無盡的寂奈。

蘇東東眨了眨眼睛,只見一個不足一米五的老太婆,穿著灰色道袍,頭發淩亂地坐在墳頭上,確切地說,是飄在墳頭上。

“噗……”老太婆嘴裏噴出一口黑煙,“明日起子時過來進學,若敢懈怠。”

看起來窮困潦倒又醜鄙不堪的老太婆輕輕一揮,一柄雪白華麗的拂塵輕輕抽打在蘇東東的背上,蘇東東頓時痛得七魂出竅,齜牙咧嘴。

“你敢不來,本師太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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