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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相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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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開了又謝,大雁北來了又南歸,轉眼之間,小憐來到鄴城已經兩個年頭,當初稍顯青澀的小丫頭,如今已經長開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那稚嫩的臉龐越發出落得水靈動人。管事婆子一天天的見著當初那個小丫頭長成如此的美麗的模樣,心頭大喜,看來到了把她介紹到小姐身邊的時候了。

一紙詔書,讓閨房裏的美夢少女,一下子飛到了枝頭的最高端,化成了俯瞰天下粉黛的鳳凰。皇帝下詔,為年幼的太子求娶斛律家的掌上明珠斛律婉兒為太子妃。

聖命難違,哪怕斛律光再疼愛自己的愛女,也不得不接下這旨意。活了五十多年的他,見過了太多的權謀爭鬥,他知道,隨著他的威望上漲,皇帝對他也不再那麽放心了。此次納太子妃,就是希望將自己徹底的綁在太子的戰車上。如果抗婚,相信皇帝的怒火很快就會到來。

想到這裏,斛律光不禁嘆了一口氣,自己從神武帝高歡時期就追隨左右,戎馬一生,為高家的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陛下深知自己大去之期不遠矣,年幼的太子想要坐穩那張高家無數人垂涎的龍椅,就需要一位強權人物的支持。很明顯陛下選擇了自己。強納自己的愛女為太子妃,將整個斛律府和太子綁在了一起。這中間摻雜了太多的權謀,他無法抗拒,只是苦了我那可憐的婉兒啊。

婉兒心裏也有太多的苦澀,從小受盡各種寵愛,父母視為掌上明珠,幾位兄長也對她非常疼愛。從小到大,身邊的人總是在吹捧父親為國家殺了多少敵人,語氣中的羨慕和讚嘆讓自己非常驕傲。幾位叔伯兄長從戰場歸來,也會給她講戰場上各自沖鋒陷陣的英姿勃發,以及敵軍的不堪一擊和狼狽逃竄。這讓她從心底為那些放馬為國征戰的好男兒喝彩,幻想著將來自己長大了,也要嫁得這樣的好兒郎。

如今,一紙詔書,將她的少女春夢擊得粉碎。自己未來的夫君,現在還只是一個七歲的娃娃,而自己最美的青春歲月,將空耗在這無盡的等待和孤獨中。想到這些,婉兒潸然淚下。

小憐就在這樣的背景下,來到了婉兒的身邊,看到如此動人的小丫頭,婉兒就明白,家裏開始在為她出嫁做打算了。想到自己未來的黯然情景,沒來由的就對眼前的小丫頭大發雷霆。

小憐被嚇得想哭又不敢哭,楚楚動人的樣子惹人憐愛,婉兒見此也有些於心不忍了,這個小丫頭和自己一樣,註定了會成為皇權下的犧牲品。平息了心中的怒火,把小憐喚了過來,拉著她的手親切的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啊?”

“回小姐,奴婢名叫小憐。”

婉兒笑瞇瞇的說道:“嗯,果然長得讓人憐呢。”

小憐的臉一下子從脖子紅到了額頭,從嘴角紅到了耳根。

看這丫頭如此怕羞,婉兒感到非常有趣。一個丫鬟,卻比自己更像大家閨秀。逗了她幾下,見她快要哭出來了,方才罷手,心情莫名其妙的就好了起來,於是她就把小憐留在了身邊。

而小憐迷迷糊糊的這會兒才回過神來,剛才被小姐嚇得不輕,還以為自己要挨板子了,然後又被小姐的捉弄搞懵了,以為小姐心智不正常,聽明白之後才知道小姐同意留自己在身邊伺候了,她立刻站到了小姐身後。心裏非常歡喜,以後終於有機會跟著小姐出府了,陽哥哥,你等著我,小憐終於有機會去找尋你了。

天氣炎熱起來,鄴城裏面舉袂成蔭,揮汗成雨,炎熱的夏季,住在人口稠密的城裏,簡直是一種煎熬。婉兒成天在府裏不停的轉來轉去,一停下來就感覺熱得受不了,小憐和小惜拿著蒲扇在她旁邊不停的扇。扇了半天,兩個丫頭直叫喚,手都酸軟得舉不起來了。

婉兒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發現兩個小丫頭腦門上全是汗水,小臉紅撲撲的,扇子已經扔地上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拿手指點著她們兩個的腦門,恨恨的道:“兩個小笨蛋,就不知道往自己腦門上扇幾下啊,看看都什麽樣子了。怎麽就這麽笨,真是被你們倆氣死了,回屋!”

兩個小丫頭費力的舉起手,摸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又趕緊跟上小姐的腳步,一路小跑的回到了閣樓內。

閣樓比起外面,更加的熱。沒了外人,兩個小丫頭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撲到了小姐的床上,哎喲哎喲的直喘氣。婉兒真是被這兩個活寶逗樂了,自己拿著一把團扇慢慢的搖,好緩解這該死的酷熱。

府裏的丫鬟端上來一壺冰鎮的酸梅湯,婉兒剛給自己倒了一碗,正要喊她們倆起來喝一點。話還沒出口,兩個小丫頭就一咕嚕的從床上爬了起來,叮叮咚咚的跑到桌子旁,抄起磁壺就給自己倒了一大碗,毫無形象的狼吞虎咽,那貪婪的模樣,逗得婉兒又是一陣大笑。

不過她卻並沒有出聲責怪,自從有了這兩個小丫頭在身邊,婉兒感覺自己比以往開心了很多。斛律夫人也察覺到了女兒的變化,所以,她對這兩個小丫頭的失禮之處也不會責怪,只要她們不犯諱忌,就由得她們折騰。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著,平淡中偶爾夾雜著一點小驚喜和小歡樂,大家心裏都非常滿足,除了小憐會經常思念自己分別已久的陽哥哥,婉兒都已經假裝忘記了自己還要嫁給小娃娃太子的這回事,盡情的享受著當下的幸福,小院裏的歡笑聲經久不斷。

當伏夏來臨的時候,婉兒再也受不了這像蒸籠一般的天氣了,在兩個小丫頭的慫恿下,婉兒跟母親提出要去郊外的別院居住一段時日。由於天子賜婚後,斛律府處在風尖浪口,府裏一直都低調行事。為了女兒的安全,當母親的本想拒絕,但是架不住女兒的撒嬌,況且她也知道,女兒這段日子確實被熱得受不了了,只好答應了女兒,她自己還得坐鎮府裏,管著這一大家子人。

得知女兒打算就帶著兩個小丫頭,斛律夫人毫不猶豫的拒絕了,這也太兒戲了,外面對斛律家抱有敵意的大有人在,要是女兒出了什麽好歹,她如何向老爺交待。不管女兒如何撒嬌,她堅決不同意。

她把婉兒摟在懷裏,摸著她的小腦袋說道:“你爹爹不在京城,要是他在的話,為娘也不會這麽謹慎的。既然他不在,為娘怎麽謹慎都不為過,你從小就在全家的護佑中長大,不明白外面世界的險惡。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為娘怎麽像你爹爹交待。這樣吧,讓行雲帶上五十名護衛跟著你去,丫鬟婆子也一並帶上,不然過去都沒些熟悉的人伺候,可不能讓我的女兒受了委屈。”

知道拗不過母親,婉兒也只有無奈的答應下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到哪都有一群人跟著,看似自己從小錦衣玉食,家裏有權有勢,過著令人羨慕的生活。又有多少人明白自己的郁悶和無奈。

她多麽希望能夠自由的呼吸外面世界的新鮮空氣。將門虎女,怎會甘心一輩子被束縛在小小的閨閣之中。雖不能像父兄一樣上戰場殺敵,卻很希望能夠照著自己的心意而活,將自己的一生活得豐富多彩。

可是命運卻跟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想要成為皇後的人如過江之鯽,她們想盡一切辦法,想要爬山那張高高的椅子。不想成為皇後的人,卻將要成為帝國的皇後。一想到將來只能坐在深宮裏,統管後宮粉黛,和數不盡的女子爭一個男人的寵愛。婉兒的心裏就非常苦澀。

剛回到閣樓,小憐就從門背後鉆了出來,對著她做了一個鬼臉,把正在想心事的婉兒嚇了一大跳,看清是小憐後,慶幸的拍著胸口。

等喘夠了氣,嘴裏碎碎念著死丫頭,朝小憐追了過去,小憐咯咯笑著朝裏間跑,等到婉兒追上小憐,抱在懷裏就撓她的咯吱窩。撓得小憐上氣不接下氣的笑,嘴裏不斷的喊著小姐饒命的話。

胡鬧夠了,兩人坐在床榻上,彼此對視一眼,看著彼此的狼狽相,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聽到小姐說可以到郊外的別院裏去住,小憐高興的蹦了起來,在她看來,炎熱的城裏就不是人住的地方。郊外多好,可以看到綠油油的田野,可以跑去河裏撿貝殼,還可以到山坡上踩蘑菇。比起城裏的車馬如簇,人聲鼎沸,她更喜歡清靜安寧的郊外。只有那裏,更為接近大自然,只有那裏的氣息,才跟自己以前的家一樣,祥和安樂。

掌上明珠要出門,府裏又是一陣忙碌,看著將要跟著自己一同去別院的龐大隊伍,婉兒都快被氣死了,跑到母親的面前撒潑耍賴。斛律夫人也是真拿這個女兒沒辦法,最後只好同意削減規模,讓女人帶了三個婆子,六個丫鬟,三十名護衛,就這婉兒都還嫌多,不過看到母親嚴厲的眼神,只好無奈答應了。

車隊出了京城,婉兒掀起了馬車簾子,看著窗外那遠處青翠的小山和飄逸的雲朵,再看看近處那油綠的麥田和辛勤的農人,心情一下子就變得好起來。小憐也從另一邊伸出腦袋往外面看,高興得像一只小鳥。

小惜看到她們倆看得那麽高興,也想看,無奈車窗就只有兩個,被她們兩個占著,自己就沒法往外看了。小姐那邊不敢惹,小憐這丫頭就倒黴了,小惜要她把腦袋縮回來,讓她看下,小憐說自己還沒看夠,兩個人拌嘴了半天,小憐就是不縮回來。小惜突然往小憐的胳肢窩把手伸了進去,小憐啊的一聲,就把腦袋縮了回來,抓著小惜,兩個人就在馬車裏開始胡鬧起來,中間夾雜著吱哩哇啦的亂叫。

婉兒無奈的把腦袋縮了回來,好不容易把她們倆分開,點著她們的腦門道,你們兩個死丫頭,這是在馬車上,要是把馬車弄翻了,看我怎麽收拾你們倆。

兩個小丫頭趕緊坐了下來,規規矩矩,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婉兒好氣的笑了笑,又輕輕的點了點她們的腦門,三個人都咯咯的笑了起來,車廂裏鬧作一團。

到了別院,早先趕到的仆役早已等候在了門外,恭迎小姐的到來。婉兒微笑著接受了下人們的見禮,帶著兩個小丫頭進了自己的屋子。一進屋子,婉兒迫不及待的就換掉了那身繁瑣的妝容和服飾,換上了一襲淡綠色的裙子,頭發也梳成了幾根小辮子垂在腦後,清新淡雅。小憐和小惜都看傻了,兩人迅速的沖進自己的屋裏,換上輕便的裝束。跟著小姐歡歡喜喜的出了門。

這座別院周圍的土地都是斛律家的,護衛們不擔心她們會出什麽意外,只是遠遠的跟在她們的身後。三個人就像出籠的小鳥,見到盛開的鮮花會歡喜,見到胖胖的菜青蟲會啊啊大叫,撿到漂亮的石頭又會高興,摘到鮮美的果子就會像吃了蜜一樣甘甜。婉兒拋卻一切煩惱,盡情的和她們一起玩耍。玩了大半天,三個人都沒感覺累,肚子早就被果子填的滿滿的,大家一起躺在綠油油的草地上,慵懶的曬著溫暖的太陽。

鄴城別院的小丫頭如果是生活在天堂,那麽信陽此刻就宛若生活在地獄。去年粉碎了周軍的入侵,齊國上下對於借道給周軍的突厥非常痛恨。經過大半年的修養,齊國的邊軍越過長城,對突厥展開了殘酷的報覆。

當信陽率部回營補給之時,大批突厥狼騎毫無征兆的突然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突然發動了對信陽所屬火山軍的攻擊。一萬騎兵在廣闊的草原上對信陽的步騎混合的一萬人展開了兇猛的沖擊。

在沒有堅城可為依托之下,信陽下令收縮防守,七千步兵圍成圓陣,立盾挺槍。後排強弓引弦以待。倉促間被敵人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信陽只希望不要落得全軍覆滅。

敵人呼嘯而來,那萬馬奔騰的氣勢,讓入營不久的士兵手心冒汗,兩股打顫。戰鬥剛剛爆發,就迎來了慘烈的拼殺,鋒線上血肉橫飛,齊軍的步兵被突厥人的馬蹄沖撞得筋骨盡斷,突厥人的騎兵也被齊軍的長矛不斷的從馬上捅下來,在馬蹄下慘痛的哀嚎。

眼見己方漸露敗勢,信陽心知不妙,在這平地上,騎兵打步兵有著無與倫比的優勢,再這樣下去,非得全軍覆滅。他立刻下令己方的騎兵對突厥人的側翼發起沖鋒,以期將突厥人的勢頭打亂,將他們戰馬的速度降下來。

雙方激戰正烈,突然天空暗了下來。天空降下的雷鳴閃電,讓□□的戰馬不斷的受驚,整個戰場陷入一片混亂。不一會兒,瓢潑的大雨從天空傾洩下來。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作戰,無疑是對將士們體力和耐力的巨大考驗,突厥人也在咬牙堅持,看樣子他們是下定了決心,要將這支被他們攔截下來的成建制的軍隊徹底的消滅!

看到陣線即將潰散,信陽帶著親衛急忙補了上去。這個時候,堅持下去,就是勝利。看到自家將軍親自上陣,火山軍士氣高漲,將陣線朝著突厥人那邊又推過去了數十米。

信陽一刀砍翻了前面一個彎刀高舉的突厥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道:“兄弟們,堅持住,突厥人也是爹媽養的,也只有一個腦袋,我火山軍的兒郎怕過誰來!給我頂住,殺光他們!”

聽到將軍的話,麾下的戰士們爆發出了骨子裏的血性,長期的勝利讓他們是那麽的驕傲,他們絕對不允許自己敗在這些蠻子的手裏,給齊國軍團抹黑。對著眼前的敵人發出了猛虎一般的怒吼。奮不顧身的撲了上去。

當己方的騎兵徹底陷入了突厥人的陣中,無法脫身之時,副將楊威帶著滿臉的雨水和冒血的傷口,拉住了還在往前沖的信陽,在瓢潑的大雨中對著信陽大聲說道:“將軍,你帶著能走掉的兄弟們先撤,末將留下來斷後,我們不能在這裏全軍覆沒了哇,不然怎麽向皇帝陛下交待,不能辜負了大帥的重托啊。末將懇請將軍撤退!”

正在和敵人交戰的將士們也大聲的吼道:“將軍快撤,我們斷後!記得給弟兄們報仇!”

信陽猶豫了一下,楊威接著說道:“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末將相信將軍早晚有一天會替我們報這大仇!”

信陽答道:“從入軍以來,你見過我什麽時候拋下過自己的袍澤,單獨逃命的?要走就一起走,一個也別落下!楊威聽令!你帶著能撤的先撤,我帶著親衛去把騎兵拉出來。脫離戰場後,你們快速向東南方向迂回,相機撤回關內。我去把騎兵拉出來,在這大草原上拖住突厥人。等你們安全了,我會甩掉他們的,相信我!快!”

不等楊威開口,信陽帶著親衛營一頭紮進了突厥人的陣中,朝著己方的騎兵匯合了過去。楊威還想說什麽,漫天的雨水一下子就灌滿了他那大張的嘴,心裏感動得厲害,能跟著如此重情重義的將軍,就是戰死也值得。

抹了一把臉上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掙脫了部下的攙扶,挺著了身板,大聲的命令道:“聽我命令,脫離戰場,撤!”

信陽帶著親衛,像錐子一樣破開了突厥人的包圍圈,鉆進了包圍圈裏面。陷在陣裏的騎兵見到將軍不顧自身安危,冒死來救,士氣大振!信陽的聲音出現在了他們每個人的耳邊,“將士們,跟著我,我們一起殺出去!”

騎兵都尉上前道:“將軍何故如此,都是末將無能,才讓將軍陷入險境,末將萬死難贖啊。”

信陽道:“哪來那麽多廢話,趕集集合將士,跟我殺出去,時間緊迫,快!”

都尉哽咽了一聲,深呼一口氣,大聲的吼道:“所有將士聽令,跟著將軍,殺出去!”

信陽調轉馬頭,沿著剛剛沖破,敵人還未完全合攏的缺口殺了過去,親衛們緊緊的護在他的左右,所過之處,突厥人無一合之敵。拼著親衛營的傷亡慘重,信陽終於沖破了突厥人的包圍,一馬當先跳出了包圍圈,都尉帶著騎兵緊緊的跟在他的身後,一起沖了出去。

看見煮熟的鴨子飛了,突厥主將非常憤怒,一刀砍死了身邊的一個部下,哇哇大叫。好不容易摸清了這支部隊的行蹤,原本想來個一網打盡,結果竟然讓他們在萬軍包圍之中逃了出去,他此刻心裏的憤怒可想而知。

有心想追擊齊國那些往南邊跑的短腿步兵,可是看到往北而去的騎兵,實在是不放心這周圍草原的部族。麾下的戰士大多來自這些地方,讓他們眼看部族罹難,沒人會願意。沒有肅清這支殘兵之前,他斷然不敢冒然南下。不甘了吼了一聲,帶領歸攏的兵馬,朝著信陽逃離的方向追了下去。

借著大雨的掩護,信陽終於擺脫了後面的追兵,可是在這一望無際的草原,想要隱藏這大隊騎兵,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突厥人生長在這草原,對這裏比自己熟悉太多,一個大意,就會全軍盡覆。身後的將士們冒雨經過一場苦戰,又冒著雨跑了這麽久的路,一個個早已累得筋疲力盡。

眼看著天幕已經黑了下來,看著這些跟隨自己的疲兵,信陽也絕了繼續趕路的念頭,再走下去,就會活生生的把人累死。朦朧的看見前方有一片山丘。信陽帶著所有人朝著那個地方緩緩靠過去,他打算在那裏讓將士們好好的休息一番。

離得近了,發現那根本不是山丘,一片起伏的帳篷在黑暗中仿佛連接著天幕,那明滅的燈光,像螢火一樣點綴在這黑暗之中。原來他們誤打誤撞的到了突厥人的部落營地。

沒等信陽吩咐,齊軍上下一掃疲憊,揚起了彎刀,借著夜色的掩護,沖進了突厥人的營地,營地裏的慘叫聲立刻就傳了開來。信陽搖了搖頭,雙方的仇恨早已不可化解,彼此的殺戮,早已將仇恨埋到了骨子深處。

縱馬進了營地,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漸漸的平息了下來,看到被押出來跪在空地之上的老人,婦女和孩子,信陽知道,他們部落的青壯已經南下,也許突襲自己的就有他們的人。

想通這些,看著那些老人的哀求,孩子的害怕哭泣以及婦女的絕望哀嚎,信陽不再猶豫。輕輕的點了點頭,麾下的戰士猙獰著砍下了老人和孩子的腦袋,抱起跪在地上的婦人就鉆進了帳篷。屋子裏頓時就傳來了戰士發洩欲望的低吼和婦女絕望的哭泣。

拒絕了親兵們特意為自己挑出來的長得頗有姿色的女子,信陽走進了中間最大的那個帳篷,一番征戰和逃跑,早已讓他疲憊不堪。安排了值夜的人手,挨著溫暖的火爐,擁著厚厚的羊毛毯就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天已經放晴,營地裏此起彼伏的全是呼嚕聲。看著一片狼藉的營地,將心裏的那一絲憐憫拋到了腦後,現在還沒有脫離危險,對敵人的憐憫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他要快快的成長起來,去報那血海深仇。

快活了一夜的張龍剛鉆出帳篷,就看見將軍正古怪的看著他,老臉一紅,慢吞吞的挪到了信陽身邊,期期艾艾的不知道說啥。看著他那一副大便臉,信陽也笑了起來,笑著說道,“不就是快活了一夜嗎,這會兒怎麽啞巴了。怎麽,在女人身上發洩多了,這會兒虛脫了啊。”

見到將軍沒有怪罪,張虎放下心來,嘿嘿笑道:“將軍,昨夜您不要的那倆女子,被我和張虎。。。”

信陽笑道,“我當是多大的事呢,不說這個了,集合隊伍,帶齊補給,我們繼續趕路,現在我們還在敵人的肚皮裏,還沒脫離危險。”

張龍應了一聲,朝著營帳吼道:“兔崽子們,都給老子起床了!將軍有令,繼續趕路!”

各個帳篷裏立刻響起了悉悉索索穿衣服的聲音,一炷香的功夫,所有人都已經整整齊齊的站到了大帳外。看到他們臉上的疲憊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輕松和滿足,信陽非常高興。他笑著說道:“大夥兒昨夜是不是很快活?”

見到將軍如此打趣,戰士們都嘿嘿的笑了起來,不時還有聲音答道,沒夠。引得所有人都哄笑了起來。等他們笑夠了,信陽擺手讓大家安靜下來,開口道“既然已經爽夠了,那就去準備補給,把戰馬餵飽,我們南下回家!”

聽到可以回家了,大夥兒又歡呼了起來,歡呼著散開忙活開來。

一路南下,信陽帶著他們繞過了敵人的重兵,躲開了敵人的追剿,從茫茫大草原的另一邊回到了長城邊上,過恒州進入了幽州。來不及欣賞這千年古城的壯美,他必須盡快趕回朔州。他很想知道楊威有沒有帶著人馬平安回到國內。

沿途聽到百姓們在議論齊軍在草原又打了勝仗,突厥人已經退到了北海邊上。心底松了一口氣,看來自己這支人馬並沒有影響到征伐突厥的大局。

楊威帶領著將士們早已回到了朔州,這些天他每天都要去朔州城外北望,希望看到將軍回來的身影。可是一天天的失望,讓他的心不斷的往下沈,鋼鐵般的漢子熱淚滿眶。將軍為了保全大夥兒,不惜以身犯險。自古只有丟卒保車,從來沒有聽說過丟車保卒,可是將軍他真的是這麽做的,而且也確實做到了。自己這些人能得以活下來,全靠將軍的以身犯險。想到將軍現在還生死未蔔,他的心就從未平靜。

當密集的馬蹄聲從遠方傳來,他又一次爬上了那高高的土坡,望著遠方那由遠及近的黑點,他多麽希望是將軍回來了。

等到那支騎兵近了,看到他們身上那熟悉的戰甲和軍旗上熟悉的留字,他的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緊張的望著越來越近的騎兵,希望他們不要讓自己失望。等到最前面那熟悉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近,他的淚水忍不住就流了下來,真的是將軍,他帶著袍澤們完好無損的回來了。他沒有讓大家失望!前些日子的忐忑和不安,在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的時候,已經煙消雲散,他用力的揮舞著雙手,大聲的喊道:“將軍!”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信陽勒住馬韁,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看到楊威奮力揮舞著雙手,笑了,心裏對南歸將士們的擔憂也終於放下,朝著楊威大喊了一嗓子:“楊威,回營再敘,駕!”

楊威從山坡上跑下來,接過戰士們扔給他的一匹馬,跨上去雙腿一夾,戰馬匯入了回營的人流,和大夥兒說笑了起來。

回到營地,大夥兒看到將軍歸來,喜出望外,營地裏頓時歡騰了起來,一時殺豬宰牛的聲音和將士們的歡笑彌漫著整個營地。歸營的將士們也終於放松了下來,連日來的疲憊,在袍澤的歡聲笑語中一掃而空。

是夜,營地裏一片呼聲,一萬人馬,能從突厥人的一萬鐵騎中殺出來,自身只損失了不到三千人馬,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劫後餘生的他們,這會兒終於可以穩穩當當的睡個好覺,甜甜的進入夢鄉。

出征日久,將士們思鄉情濃,大軍輪流回鄉探親,信陽麾下的兵大多數以前都是奴兵,探親的福音根本就不是他們能沾上的。如今已經是正規軍,對於回鄉的誘惑更是無法抵擋,望著信陽的眼神充滿了渴望。

都是自己麾下的將士,信陽實在是不忍讓他們失望,可是軍中條例,不可能會讓他將他們全部放回去的,無奈之下,他只好按照軍中給的最大比例,一下子放了一半人回去。望著他們歡天喜地的收拾行囊歸鄉,留下的人滿滿的都是羨慕,眼裏的失望之情全都寫在了臉上。張龍張虎一個個的踹過去,嘴裏罵道:“哭喪著臉幹什麽,這次沒輪到你,下次不就輪到你了?將軍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了,你們這樣讓將軍怎麽想,一群混蛋玩意兒。”

被罵了的大夥兒都愧疚的低著腦袋,要不是將軍將大夥兒從奴兵營裏挑出來,哪裏會有這等好事輪到自己。況且將軍每戰斬敵當先,撤退斷後,有功從不獨享,有難總不拋棄。自己苦哈哈一樣的出身,能跟著這樣的將軍,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如今為了這點小事讓將軍難做,自己都覺得自己畜生都不如。

熱鬧的營地一下子清空了一半,剩下的戰士也被麾下的隊長帶出去磨練去了,整個營地空蕩了下來。信陽也終於得以空閑下來,這些年他不斷的忙碌,通過忙碌來麻痹那根思念親人的神經,掩蓋那顆仇恨的心,消除那對未來的迷惘。何時才能攻破長安,找到小憐。只要一閑下來,腦子裏不由自主的就會浮現出這些事。

看著將士們歡天喜地的回家,他為他們祝福的同時,心裏也忍不住失落。曾幾何時,他也有家,也有寵溺自己的父親母親,疼愛自己的哥哥姐姐,還有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尾巴。如今,世界之大,他已無處安身。心若不安,何以為家。

卸下戰甲,換上輕裘,騎一匹烈馬,馬背上有酒有肉,放開韁繩,一路向北,過長城,重新走進了茫茫的草原,那裏的景色讓人看了一次就深深眷念,那遼闊的天際,能容下世間的一切雄心壯志。那無邊的地平線,能將整個世界盡收眼底。那盛開的牧馬蘭,能讓人從心底裏感到平靜。既然無以為家,那就趁著這難得的空閑,去草原流浪,洗滌那無盡的傷痛。

別院的夏天比城裏清涼,夜晚也比城裏幽靜,躺在舒適的涼席上,眼睛透過紗帳望著黑暗的屋頂,小憐的思緒又飄到了那往昔的村莊。那個時候的夏天,陽哥哥會帶著她,去幽靜的山谷裏,尋一汪清泉,用罐子盛滿甘甜的涼水,喝上一口,熱氣盡散。一個夏天的涼爽,仿佛就被那個黝黑的罐子盛在了裏面。提著罐子,跟著陽哥哥去河邊,看著他在碧綠的河水裏舒爽的游來游去,天真的她也要下去跟陽哥哥一起洗,被陽哥哥拒絕了,自己還跟陽哥哥發脾氣來著,說他一點都不疼愛自己了,就顧著自己玩的開心,卻不讓小憐玩。現在年齡大了,也明白了男女之防。可是想到要是和陽哥哥一起洗澡,她心裏沒有一點的排斥和抗拒,只有滿滿的甜蜜和羞澀。

雨過天晴的時候,陽哥哥會帶著自己去山裏,采那剛剛冒出頭的鮮嫩蘑菇。陽哥哥用野花野草編織的帽子是那麽的美麗,戴在自己的頭上,陽哥哥說自己將來一定是最美的美人。單純的她那時候還不懂美人是什麽,現在明白了。可是陽哥哥,我只願做你一個人的美人,讓你的眼神每天都停留在我的臉上。

大雨之後的河裏,總會多出許許多多的小魚,陽哥哥會帶著自己,在小溪潺潺的地方,用河裏的青石壘起一道小小的堤壩,留下一個缺口,缺口上放著網兜,然後兩個人卷起褲腿,從上游驅趕著清澈水裏的游魚向堤壩游去,看著魚兒一個個的游進早就布置好的陷阱裏,自己就會開心的笑起來,陽哥哥就會笑瞇瞇的拍拍自己的腦袋。

看著他認真的烤著香味誘人的魚,把魚肉裏的最後一跟小刺挑完了,才放進自己的嘴裏,看著自己吃著美味的魚肉滿臉的幸福和滿足,他會掐掐自己的小臉。陽哥哥,小憐好想吃你烤的魚,你在哪裏,小憐好想你,你知不知道。

眼淚無聲無息的順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沾濕了大片的枕巾。那些有陽哥哥陪伴的日子,是多麽的幸福和美好啊。如今,這些都成了回憶。成了自己在深夜獨自咀嚼的心酸和悲痛。陽哥哥,你在哪裏,小憐等你等了好久了,小憐好怕自己再也等不下去。你快點出現吧,快點出現帶走小憐。帶小憐去過我們一起經歷過的那些美好的日子。

躺在盛開的牧馬蘭中間的信陽,突然間心裏莫名的感受到了巨大的痛楚,這種錐心般的痛楚,只有在他思念小憐的時候才出現過,難道是小憐出了什麽事了?第一次感受到那丫頭還活著,他心裏說不出的歡喜,可是那種心痛,又讓他深深的擔憂。他喃喃道:小丫頭,你一定要等著我,等著我來找你,堅持住!

第二天起床,看著小憐雙手捂著那像桃子般紅腫的眼睛,小惜驚訝道:“小憐姐,你的眼睛怎麽了?”小憐支吾道:“昨晚有蟲子飛到眼睛裏了。”小惜誇張的叫道:“哇,蟲子飛的那麽準啊,一下子就飛到你的兩只眼睛裏去了啊。”

被小惜這麽一取笑,小憐顧不上害羞了,放下手就去追打小惜,兩個丫頭大清早的就在別院裏嘻嘻哈哈的打鬧了起來。站在窗前的婉兒伸了伸懶腰,慵懶的看了看院子裏的兩個小丫頭一眼,會心一笑,看到她們倆如此開心,婉兒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炎炎夏日終於過去,婉兒帶著小憐小惜回到了鄴城的斛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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