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四大喜，曰，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顧長生，字青城，蘇州人士，家境貧寒，十七歲中秀才，被稱為少年英才。這位少年郎也的確不負天才之名，雖然中了秀才後很是蹉跎了幾年，可再之後卻是一帆風順，一路高奏凱歌，在金殿之上獨占鰲頭，被新帝點為狀元，帽插雙翅，披紅戴花，在城中跨馬游街。

正所謂，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狀元榜眼探花，三個皆是人中豪傑，且個個都長得斯文俊俏，此時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豪服錦衣，前方有隊伍敲鑼打鼓的為他們開道，路旁有百姓歡呼喝彩，十年寒窗之苦，一日便撫平了。

顧長生騎馬走在街頭，突然想起三年前譚嘯楓跟他說過的那句話。

‘三年之後再去京城，你必定高中魁首！’

顧長生不由得失笑，還真是被那位譚姑娘說中了。哦，不，如今恐怕應該稱呼茍夫人才是。

茍君侯和譚嘯楓兩人的事情顧長生也有所耳聞，作為與兩人都有過接觸的人，顧長生對此事顯然比那些道聽途說的人要更加了解。

顧長生從認識當初還是小侯爺的茍君侯和譚嘯楓後就不看好他們的感情，顧長生雖然年輕，可卻極其現實，他家境貧窮也更加了解金錢權利對人的影響。在顧長生看來，無論茍君侯和譚嘯楓的愛情多麽浪漫離奇，在他們的生活回到正規後就會被消磨殆盡慢慢消失。可是茍君侯又一次讓顧長生大吃一驚了，他一向知道這位小侯爺有些不按常理出牌，沒想到他竟然能如此大膽。

顧長生在心裏搖頭，膽大包天不是個褒義詞，甚至經常和魯莽愚蠢掛鉤。可是當一個人膽子大到超出常人後，顧長生也不知道是該害怕還是該佩服。

平島被占的消息一年多前就傳回了朝廷，可那時候正值朝廷動蕩，曾經的三皇子如今的新帝正和奉旨回京的燕王掰手腕。皇位之爭正是緊要關頭，於是誰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管這事。

平島實在不起眼，而北邊的戎狄雖然逐漸猖狂，可在朝廷大人們眼中，不過癬疥之疾罷了。

所以對於這一消息，曉得的人都不放在心上，最多也就是感慨一下茍君侯此人的膽大妄為和傳奇故事而已，畢竟他也當了二十多年的小侯爺。

茍君侯不是茍連豪親子的消息雖然沒有大範圍傳播，可該知道的人都知道。雖然茍連豪向朝廷報了茍君侯的死訊，還認認真真的辦了一場喪事，可是茍君侯搶親的事可是在京城腳下多少人親眼看著的。茍侯爺這做派也不過就是捏著鼻子哄眼睛，知情的人都不去揭他的傷疤罷了。

可顧長生也不得不承認，茍君侯雖然膽大包天，卻也是難得的人才，做事絕不是僅憑一時沖動。他僅靠三百人拿下了當初不怎麽受人矚目的平島，這兩年裏和邊境將領默契配合將戎狄牽制得死死的，據說已經發展出好大的事業呢。

顧長生是個很會思量的人，他過去和茍君侯交好，雖不全是為了攀附富貴，可也從來不否認這一點。後來因為官匪勾結販賣女人一事，顧長生更是和茍君侯有了更深的聯系。後面也的確受了茍君侯不少人脈和金錢上的資助，就是茍君侯搶了譚嘯楓跑去平島之後他們也沒有完全斷過關系。

正因如此，顧長生心裏便總是有些顧慮。茍君侯行事太過邪性，他當街搶了譚嘯楓，算是抗旨。可那時他小侯爺的身份仍在，所以老皇帝也只是下了旨要抓他，並同茍連豪說只是要小小懲戒一番，這事朝廷上基本都曉得。皇家之事，說你是抗旨就是抗旨，說你是年少輕狂不知輕重也可，只看人家究竟要怎樣。

可之後茍君侯的身份卻又急轉直下，從貴不可言的小侯爺變成了不知道哪兒來的小雜種，這下事情就變得覆雜了。若老皇帝那時不是已經病入膏肓，沒空搭理，通緝茍君侯的旨意說不定就要改成絞殺。可如今茍君侯卻奪下了早失去多年的平島，勉勉強強也算得上收覆國土罷。這樣的事放在任何一個普通人身上，絕對是升官發財的大好機會，可是茍君侯的身份如此尷尬，真是叫人不知道如何處置。

你說他抗旨吧，也不過就是搶了個女人，況且老皇帝早就死了。人走茶涼，哪怕皇帝也逃不脫這句話。雖然事關皇家的顏面，可這世上利字永遠最大。茍君侯占據了平島，帶給朝廷的凈是好處，又有誰不長眼要對他喊打喊殺呢？

就是有那些閑得發慌的人，也早被茍君侯偷偷餵飽了。朝廷上當官的，背後站著不曉得多少人，多少利益幹系，誰是真為皇家考慮的？

況且，如今新帝是個仁義聖明的，換句話說，皇帝是個軟和人。皇帝自己的態度都暧昧不清，朝堂上的官員又吃得腦滿腸肥，便都仿佛忘記了平島這個地方，茍君侯這個人，不提要捉他，也不提要賞他。

而在這種忽視下，只有少數人察覺到了，茍君侯此人、平島此地，只要再給幾年發展的時間便會變成一個龐然大物，甩不掉扳不倒。

顧長生就是少數人中的一個，他看到了茍君侯的機遇和未來的不可限量，可也深刻的認識到這其中的危機，踏錯一步說不定就是粉身碎骨。顧長生是個聰明人，而聰明人總是很珍惜性命的。在跨馬游街的喜慶與得意中，顧長生卻突然意識到，他需要做出一個抉擇了。

“青城兄……青城兄！”

身邊探花郎好一陣呼喚才把顧長生的魂叫回來。

“嗯……長貞兄，何事？”

探花郎是個面若桃花的年輕人，此時騎在高頭大馬上真是說不出的意氣風發，便笑道：“咱們的狀元郎是在想什麽，竟然在這種時候也能神游天外？”

顧長生笑著搖頭：“哪裏想了什麽，不過是看見今日這等熱鬧得意，思及過去苦讀時的心情，一時有些感慨罷了。”

“好，”榜眼道，“狀元郎是憶苦思甜，真是難得的品性，只是人生得意須盡歡，今天這樣高興的時候還是放寬心吧。金榜題名，跨馬游街，人生可再無第二次啦！”

探花郎也附和：“正是此意！”

顧長生含笑點頭。

“對了，”探花郎道，“我之前在寺裏許了願，如今心願得償要還願去，二位兄長可願同往？”

京郊外的昌山景色極好，風水甚佳，寺廟道觀眾多，端的是一個風水寶地。每年都有很多人慕名前去，或是觀賞風景或是求神拜佛。顧長生等進京趕考的舉子自然也不會錯過這等好地方，他們來時倒沒有游山玩水的興致，只是聽說昌山有幾座廟尤其靈驗，便一起去燒了香。

“長貞兄倒是提醒我了。”如今金榜題名摘得狀元名頭，顧長生也有心放松一下，便當即點頭同意了。

榜眼自然也沒有拒絕的道理，於是三人游街過後便抖擻精神掉轉馬頭，朝著昌山奔去了。

昌山之大，層巒疊翠山崖俊絕，遠觀有霧氣繚繞，近之則仙氣撲身，確實是一處人間仙境。

顧長生與榜眼探花一同到昌山最負盛名的寺廟還了願，正巧到了午時，便留下吃了頓素齋。飯畢，幾人又相約去游玩一番。寺內的小和尚推薦了幾個去處，顧長生幾人便搖著扇子說笑著出發了。

昌山極大，景色多變，顧長生等走過了幾處出名的地方後天色已近黃昏，三人游興未減，途經一處幽靜的竹林，便朝裏走去，打算乘涼歇腳，順便聊天交談。

三人俱是青年才俊脾氣又相投，談天說地好不有趣。不管再熱的天，竹林中都是涼爽非常清靜宜人，正在顧長生幾人談笑之時，卻突然聽見一陣悠悠琴聲。

探花郎年紀最小，平日又愛看些鬼怪狐媚的志怪小說，聽見琴音不由笑道。

“難不成今日有哪位精靈曉得我等在此處，所以按捺不住寂寞，要以琴聲引誘之？”

顧長生噗嗤一聲：“恐是見探花郎風流俊俏要出來采陰補陽了。”

榜眼年紀大些，最為正經，說：“恐是哪位游樂之人，如今相遇也是緣分，聽這琴聲特別，倒是讓人起了結交之心。”

三人都清楚，這種時候還在外逗留的絕不會是女子，何況彈琴之人的確技藝高超，幾人便起了好奇心一起進入竹林深處查探。

竹林越深越是冷，清靜也變成了幽冷，變得有些怕人了。走了半天也沒看見彈琴的人，探花郎心裏打起了退堂鼓。

“莫真不是什麽鬼怪妖精，天也快黑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小姐，天也快黑了，咱們回去吧。”

探花郎話還沒說完，卻聽見了一個女聲正和他說著同樣的話。

三人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不遠處有一座竹屋，一個仙子般的女子長發披散，正忘情的撫著琴。她身邊站著一個年紀尚小的女子，穿著尼姑服帶著尼姑帽一看就是個小尼姑。

眾人再定睛一看，撫琴的女子也穿著尼姑服，雖然貌美若仙子，柔弱似蒲草，還披散著一頭烏黑的長發，可卻是個尼姑！

那對穿著尼姑服的女子也發現了他們，年齡小的那個頓時一聲驚呼，藏進了竹屋隔著門看他們。

幾人也自覺唐突，倒是那撫琴的女子除了開始有些驚訝也沒有多害怕，舉止得體，爽朗大方。

“幾位公子不必覺得打擾，此地無主，誰都可以進來觀賞……”

那女子容貌秀麗，眉目間不同於普通閨閣女兒的怯弱，一眼看過來只讓顧長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色已晚，小女子就先告退……”

“姑娘請了。”

“誒……”顧長生楞楞的叫住了對方，那女子身邊的小丫頭簡直是在拿登徒子的眼神看他了，顧長生心裏慌亂，又有些臉熱又害怕錯過了就再也沒有機會，便厚著臉皮問，“不知小姐，芳……芳……芳……名！”

“你這壞人，”小丫頭怒喝，“女兒家的名字也是你問得的？”

女子將身邊的小丫頭攔了一攔，說：“施主請自重，小尼是出家人，法號靜慧。”

顧長生：“……”

佳人遠去，顧長生還在發呆。探花郎看不下去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青城兄，天涯何處無芳草……而且，我看這女子恐怕也不是什麽正經出家人，恐是哪家女兒體弱寄養在寺裏的，還有機會，有機會啊。”

顧長生只是失魂落魄，默默體會著怦然心動的感覺，思及那女子的音容笑貌，只覺是天上的仙子，不食人間煙火。

已經走遠的李蕓佩主仆二人低聲說著話。

李蕓佩：“今年的銀子收上來了嗎？”

小丫頭連連點頭：“收上來了，三千多兩銀子呢。”

李蕓佩也終於露出笑容：“茍君侯那家夥雖然混賬了點，給我的莊子鋪子倒是不錯。唉，他的身世也實在出乎了我的意料，可如今給我的地也沒被侯府收回去，可見他是個有成算的。”

“唉，其實姑爺人也不錯，小姐如今可後悔了？”

“我有什麽後悔的，”李蕓佩說，“瞧我如今，錢也不缺眼前沒有礙眼的人，要吃什麽穿什麽都有，也不用受人擺布，一切隨心，雖然清冷了些，也是自在快活。”

小丫頭癟癟嘴：“可小姐還這麽年輕，又這等品貌才學，真是埋沒了。”

“沒有男人欣賞喜歡就是埋沒，”李蕓佩隨手在路邊摘了根野草把玩著，一邊說，“那這世間大多數女人可真是白活了。”

小丫頭說不過她，只能轉移話題。

“小姐，今日那個公子好似對你有意思呢，瞧他那眼睛，都要粘在你身上拔下不來了！”

“臭丫頭，”李蕓佩嗔她，“你是思春了不成？”

小丫頭不依：“那人就是喜歡你嘛！”

李蕓佩只能搖頭，喜歡又如何，世上幾個男人不喜歡長得漂亮的女人？

思及此，李蕓佩心中又有些失落，倒是有些羨慕起和情郎遠走高飛的譚嘯楓了。

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這世間又有哪個女人不期待一個值得她付出的情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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