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關燈
“去過。”

過了很久,季璃才簡單了回答了蘇言的詢問,身子躺在床上,整個人陷入了一片淡粉色的包圍之中,氣質上是完全的不搭調。

若是以往,蘇言興許還有心思調侃兩句,可是眼下……他身上已經散發出淡淡的疏離氣息,再加上他表現出很明顯的,對B市這個城市的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是抵觸。這一系列的反應,都讓蘇言心裏所有的情緒瞬間淡了下來。

原來,他不喜歡提B市,連一個城市都不喜歡提,那更不要說……那個城市裏的人了。

蘇言擡手關了門邊的燈,屋子陷入黑暗的剎那,也連自己眼中濃濃的失望一並掩藏了。她握上門柄,轉身走了出去。

就在關上門的時候,她聽到季璃說:“不要關門,”頓了頓,他又補充了句,“你也別關,有事就叫我。”

猶豫了一下,蘇言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手放在門柄上許久,最後還是聽了季璃的話,敞著門乖乖的躺回到床上。

由於自己這間屋子臨近街道,雖然關了燈,窗外的月光還有路燈的光亮,還是會隔著菲薄的窗簾透進來,所以房間裏只是昏暗,但不漆黑。

她睜著眼睛,在這樣的環境下發了許久的呆,到底還是忍不住小聲叫了句:“季璃……”

聲音很小,即便是在靜謐的夜中,應該也傳不到他的房間去。

可是幾乎下一秒,她就聽到——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蘇言輕嘆了一聲,才道,“謝謝你今天能來陪著我。”

或許一開始,她會為季璃提議住在她家而感到震驚,但是細細想來,季璃他一個刑警,如果真的是為了查案子更近一些,他完全可以直接住到恒星小區,何必要跨過一條大街,再穿過好幾棟高樓,厚著臉皮非要賴在她家不走呢?

說白了,或許就是有些擔心吧。

過了一會兒,季璃的聲音才從對面的房間傳來,聲線輕柔:“沒事了,睡吧。”

**

“怎麽辦,我是不是要毀容了?可是我才高中畢業,還沒上大學,還沒找男朋友,還沒嫁人,如果毀容了,我會不會找不到男朋友,會不會嫁不出去?”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耳邊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和一個女孩子的聲音,虛弱沒有力氣,但是卻在喋喋不休。

“不會,不會留疤,也不會嫁不出去。”

眼前驀地一亮,季璃發現自己站在道邊上,前方兩米遠的距離,聚集了很多人和車輛,有兩輛警車停在這些車的外圍,車上的警燈在不停的閃爍,紅藍兩色不斷的轉換。

他撥開圍觀的人群,走了進去,赫然發現地上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背對著她,身穿警服,挺拔的背影,幹凈利落的發型。不用那人轉身,他也知道坐在那裏的人是他自己。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他就已經取代了那個人,坐在路上,懷裏抱著一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明顯是個高中生,穿著高中的校服,及膝的短裙落了些灰塵,潔白的襯衫上,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血跡。

而她的臉上,早已被血模糊,看不清樣貌了。

即便傷的這麽重,那個女孩子還緊緊的抓著他的衣領,虛弱的問:“真的不會留疤?”

“不會,”剩下的話,都已經不用經過思考,倒背如流,“你要堅持住,等傷勢穩定,我會安排最好的醫術為你做除疤治療,給你塗最好的藥膏,一定不會留下一絲疤痕的。”

“那好,我信你,”領子上的手松了一下後,馬上又緊了起來,“你叫什麽名字?你要是敢說話不算話,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你,在你身邊纏著你,讓你這一輩子都不得安寧。”

“我叫季璃。”

我叫季璃,我叫季璃……

寥寥四個字,一遍遍在腦海中回蕩,由遠到近又由近到遠,直到——黑夜中,季璃猛地睜開了眼睛,從夢境中抽身而出,頭有些突突的疼。

他慢慢坐起身來,靠在床頭,揉了揉額角。

這個夢,他整整做了八年。不過最近倒是做的很少,好像在蘇言出現在自己身邊之後,將近半年以來,這個夢他還是第一次做。

或許,是因為提到了B市。

這個夢的存在,永遠代表了他對那個女孩子的虧欠。不算是執念,也沒有特意去記,可當年的一切在心底就是揮之不去。

有的時候,沈旭他們會開玩笑,覺得他是對那女孩子一見鐘情,喜歡上人家了。可季璃自己知道,他之所以掛念了這麽多年,不是喜歡,而是歉疚。是對那麽一條無辜生命歉疚,也是為自己當年年少輕狂而歉疚。

所以八年來,他變得冷靜,理智,沈穩,好像都快忘了,自己當年張揚過的模樣,也忘了人的一生中,除了平靜以外,還可以有很多種情緒。

直到蘇言的出現。

蘇言的出現,就像是一個分界線,將他的刑警生涯,自然的分割成了八年後和八年後。

八年前,他心裏懷著對那個女孩子的愧疚,讓自己變得強大,也讓自己與外界一切不相幹的女孩子隔絕開來;八年後,他已經足夠強大,卻只有一個女孩子,莫名其妙的打破了他設下的一個個屏障,很自然的走了進來,然後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生根發芽了。

她占據的地方,正在一點點吞噬著,當年那個女孩子,在他心底的留下的歉疚,直接將那一切,逼到了心裏的一個小小角落裏。似乎只要他不去想,當年的往事也就不會再自己出現。

所以,他的情緒也慢慢有了變化。

見到蘇言開心,他也會覺得有些開心;見到蘇言和賀羊在一起,他會覺得有些生氣;見到蘇言有危險,他會擔心;見到蘇言受傷,他會心疼;就連見到她害怕,他都覺得有點舍不得。

好像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應該有的情緒,那些已經摒棄掉的情緒,正在一點點回歸。

或許,當年的一切是時候當做往事塵封了,雖然時間磨不滅他的歉疚,但他不能因為那些往事,錯過那個在他人生中,讓他在意的人。

蘇言,是第一個讓他,不想錯過的人。

**

第二天一早,蘇言被鬧鐘叫醒,像往常一樣,下床穿拖鞋,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呵欠,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習慣性的開燈,繞過客廳打算摸去洗手間。

然而,所有的動作,在打開燈看到站在門邊穿著整齊的人時,硬生生的頓在了那裏。

蘇言用了三秒鐘的時間,才反應過來為什麽季璃會在這兒,然後又用了三秒鐘的時間,忍住尷尬的尖叫,沖回了自己房間,摔上了房門。

她這麽個邋遢模樣,怎麽能出現季璃面前?以前努力創造出來的好形象,是不是一下子全毀了?

耳邊,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什麽事?”

“備用鑰匙給我一把。”

“哦。”

蘇言很聽話的從包裏拿出了一把鑰匙,在門邊開了個小縫遞給他,給過之後才反應過來:“你要備用鑰匙幹嘛?”

“案子偵破之前,我都要住在這裏。”

“……”蘇言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淩亂了,已經不願意深究,“算了算了,你快走吧快走吧,我還要收拾一下,出去見人呢。”

季璃回憶了一下自己方才見到的……與平時光彩照人截然不同的蘇言,點了點頭:“是應該收拾一下,”而後又忍不住的笑了笑,“剛才也挺可愛的,晚上下班前給我電話,還有早飯做好了記得吃。”

蘇言被他這一段話,轟的有點懵。他這話的意思不是很矛盾嗎?剛才自己那樣究竟是狼狽還是不狼狽?還有晚上下班為什麽要給他打電話?另外,他竟然給她做了早飯?那能吃嗎?

一系列的問題在腦海中閃過,等到她想開門問清楚的時候,季璃早就沒影了。視線落在廚房,桌子上新熬好的粥還在源源不斷的冒著熱氣,心裏一股暖流劃過,蘇言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下班時,蘇言按照季璃早上吩咐的,給他打了個電話。她本以為季璃是有什麽事情要跟她說,卻沒想到季璃在聽到她說下班了之後,只簡簡單單的回了聲“好”。

奇怪。

回到小區樓內,蘇言發現二樓的燈已經被修好,拿出鑰匙打開門,習慣性的去摸門邊的壁燈,卻在按下之前頓住了。

家裏的燈,竟然是亮著的。她換了拖鞋走進去一看,只看到季璃高大的身影,在有些窄小的廚房活動,而看他剛剛進行到洗菜的進度,應該也是回來不久。

蘇言的心裏,頓時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季璃偏頭看到她站在客廳發呆,薄唇一勾,臉上剛毅的線條瞬間柔軟了許多:“楞在那裏做什麽,還不來幫忙?”

**

蘇言覺得,和季璃生活在一起,總是有一種不現實感。不過好在,這種不現實感只維持了短短的三天,因為她要放假回家了,而季璃也就沒有住在她家裏的理由了。

元旦當天。

季璃送她去了機場。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身邊穿梭而過,蘇言背著雙肩包,站在季璃面前,直視著他肩膀的位置,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其實,她只是回家三天而已,只需要簡簡單單的道個別,就可以了吧。

“這幾天謝謝你,我……”蘇言擡頭看了眼他帥氣的臉,又看了眼身後,“我進去了。”

季璃笑了笑沒說話,而是將掌心攤到了她面前,上面躺著一只她家的鑰匙。

“不去住了?”

季璃挑了挑眉,點頭:“能在你放假這三天抓到真兇,這個應該是用不上了。”

“哦,”蘇言伸手去拿,指尖在觸碰到他掌心時頓了一下,然後猶猶豫豫的縮回,“算了,放在你那裏吧,反正我手上備用鑰匙很多,放我這裏也沒什麽用。”

“既然這樣……”季璃手掌一翻,連帶的蘇言的手一起握在了掌心裏,然後用另一只手打開她的手,將一個冰涼的物什放在了上面。

蘇言看著出現在自己手心的鑰匙,有些怔楞:“這是什麽?”

“有贈有還而已,”頓了頓,他又輕聲說了一句,“以後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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