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怎麽也忘不了,自己當年為了能夠采訪公安警察而付出的努力,那段時光應該是她這輩子過的最艱辛的。不過好在有師父的幫忙,也有她自己的堅持,終於熬了過來。

得到了市局宣傳處的認可,也認識一些警界的好兄弟。

所以,主編找她要這些資源的時候,她根本不可能交給他。畢竟在她心目中,只有付出才應該有回報。

周六,蘇言出院。

陸小菲和師父在幫她收拾東西,而她則換好了衣服坐在病床上,手裏捏著手機,眼神不時的往門邊溜。

幾天來,季璃好像很忙,來看望她的次數也有限,不過唯一好的一點就是——她能隨時的聯系到他。無論是發短信還是發微信,無論是早上還是半夜。所以上次,她就借著兩人發微信聊天的時候,旁敲側擊十分隱晦的告訴了他,自己今天出院。

所以……從一大早上她就開始期待了。

醫院走廊上,傳過來一陣腳步聲。蘇言眼睛一亮,視線飄向門邊,可是在看清來人時,眼裏的光芒驀地暗淡了下去。

沈旭起初是站在門邊,看到蘇言臉上明顯失望的表情,有些受傷:“我怎麽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呢？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來刑警隊采訪,聽說我不是季頭兒,那失望的啊!”

“哪有。”蘇言沒有底氣的狡辯,“你看錯了,看到你來我很開心的。”

沈旭才不相信她:“頭兒手上的案子有點棘手,忙的抽不開身,不過這兩天來提醒了我好幾遍,要來接你出院,我收到的命令是,務必把你安安全全的送到家。”

蘇言喜滋滋的笑了。

“嘖嘖,瞧瞧你這樣子,”沈旭打趣道,“蘇言,你對頭兒這麽上心,不會是暗戀我們頭兒很久了吧？”

蘇言一楞,反問:“這都被你猜出來了？”

“……”

一旁收拾東西的陸成浩和陸小菲手上動作一頓,看了眼蘇言之後,繼續收拾。

沈旭從蘇言笑著的臉上看不出她說的是真是假,好奇的走到陸成浩身邊,拍了拍他肩膀:“老陸,你徒弟說的是真的？”

“你自己問她去。”

然而蘇言自從說過那句話後,只要一收到沈旭投來的探究目光,就只是笑,不承認也不否認,弄得沈旭一顆八卦的心被勾的七上八下,但卻怎麽也沒個著落。

他本想著,今天得到這麽個天大的消息,要回去好好宰頭兒一頓好吃的,可是如今確定不了,讓他回去怎麽說？

**

蘇言再次見到賀羊,是在周一自己去上班的時候。

賀羊好像消瘦了一圈,臉上也憔悴了許多。蘇言本是打著興師問罪的心思去見他的,但是看到他這模樣,心裏的怨氣嗖的一下消失了個徹底。

單位的超市裏,蘇言喝著賀羊買給她的果汁:“不是休假了嗎？別人休假回來都神采奕奕的,你這休完之後怎麽像被霜打了。”

賀羊看了看她,沒答話反問道:“傷口怎麽樣了？”

“已經拆了線,別劇烈運動就沒問題。”

“會留疤嗎？”

其實蘇言還真確定不了。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如果留疤一定很醜,每天帶著這樣的我出去采訪,懶洋洋你會不會很有壓力？”

“所以呢？”

“你不打算送我個出院禮物什麽的？”

本來是同他開玩笑,可賀羊表情卻突然正經嚴肅起來:“想要什麽？”

蘇言覺得,賀羊肯定是受了什麽刺激,所以才會同意她這種無理要求,頓時有些擔心,“懶羊羊,你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想不開的,你說出來我幫你一起想不開。”

“……還是我自己一個人想不開好了。”

時光,在忙忙碌碌的工作中過的飛快。轉眼間已經到了十二月末,距離新年只剩下三天。蘇言已經早早訂好了回家的機票。就等著三天一過,回家陪爸媽過元旦了。

“蘇言,”一大早,蘇言剛到單位,主編就在辦公位那裏叫她,“恒星小區出現一起突發事件,你現在帶著攝像記者去一趟。”

突發事件向來都很緊急,情況也是瞬息萬變。對於記者來說,掌握到第一手的突發現場可是最重要的。蘇言自然也不敢耽擱,直接點頭:“好,有具體的地址或者什麽聯系人嗎？”

“有地址,我發到你手機上。”

“好。”

簡短的對話後,蘇言便帶著賀羊出發了。他們要到達的地點是——恒星小區B棟六單元的1101,微信裏只有主編發來的地址,但是具體是什麽事件並沒有寫。

所以,當蘇言和賀羊趕到小區,坐了電梯到十一樓,從電梯中踏出來的瞬間,就被刺鼻的氣味驚到了。

是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熏的她有些惡心,胃裏一陣的翻騰。

“給。”眼前,是賀羊從包裏拿出了口罩遞了過來。

蘇言戴上之後,偏頭看他:“你呢？”

“我沒事。”

電梯口的門已經被警界線攔上了,蘇言只能站在警戒線外,探望裏面的情況。可不看還好,探過身子一看之下,蘇言的臉色驀地一白。

1101的門敞開著,有兩名警察在門口把守。可蘇言看到的,除了這兩個警察,就是地上躺著的一個人。那是個女人,頭下是一片猩紅的血跡,還沒有凝固。雖然臉上蓋著白布,但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卻能看到那明顯已經死亡的女人偏著頭,眼皮沒有合上,雙眼死死的直直的盯著她這個方向,死不瞑目一般。

雖然蘇言總是采訪各種各樣的案子,但是大多是已經順利偵破的案件,憑借警方的講述和警方存留的一些資料,支撐起整條新聞。她從來沒有采訪過,這樣血腥的案子,而且是第一次,見到案件之中,死去的人。

灰白的臉色,瞪大的眼睛,放大的瞳孔,頭下一片鮮紅的血。即便她已經收回視線,方才看到一幕就像噩夢一般,纏繞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賀羊把機器拿出後,回過頭去,看到蘇言背對著警戒線站著,臉色蒼白,右手撫著胸口,樣子看起來十分難受。他這才發覺有些不對勁,走到她身邊,從她的角度往裏看了一下,看到了相同的一幕,頓時明白她是被嚇到了。說來也是,蘇言她再勇敢再堅強,但說到底還是個女孩子。

見她這副受驚了的害怕模樣,賀羊忍不住伸出手,輕輕的環在她背後,拍了拍:“別怕,這只是個案子而已,不要想太多。”

賀羊比季璃的個頭稍矮些,這樣的姿勢蘇言的下顎正巧能夠放到賀羊的肩膀上,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渾身僵硬的任由賀羊抱著,腦子裏亂亂的。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蘇言的眼睛怔怔的看著電梯,伴隨著一道詢問的聲音,裏面的人從電梯裏走了出來。

“還是同樣的情況？”

季璃走出電梯的時候,偏頭問了沈旭一句。而沈旭卻沒有回答,而是看到電梯口那裏的情況,楞了一下。

季璃見他這個反應,自然而然的擡眼望去。與蘇言看過來的目光對視個正著,四目相對,這次卻換做是季璃先移開了目光,視線落在了她和賀羊兩個人的身上。

漆黑的眸子,不易察覺的瞇了瞇。

蘇言這才意識到不對,連忙從賀羊的懷裏退了出來,有些泛白的嘴唇動了動,本來是想解釋什麽,但一著急,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賀羊已經轉過身來,四個人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直到裏面走出來一位年輕的警官,走到季璃身邊問候了句:“季隊您來了。”

季璃這才轉移了目光,看向那人:“轄區民警？是你先接到的報案？”

“是,八點零五接到的報案。”

那民警打過招呼後,轉回頭在看清蘇言時,一楞。

“蘇姐？”

蘇言是真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了這麽多的熟人。

負責這起案子的派出所民警,竟然是表妹林珊的男朋友,曾經和她有過一面之緣的薛楠。幾個月不見,薛楠身上獨屬於學生時代稚嫩單純的氣息已經消失不見,除了年輕的臉洩露了他的年齡以外,他舉手投足間的沈穩與敏銳,已經絲毫不亞於其他的民警了。

當然,程度只限於民警,而並非刑警。

蘇言尷尬的笑了笑:“真巧。”

“以前也聽珊珊說過,蘇姐在電視臺工作,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

是啊……蘇言的目光往季璃那裏瞟了瞟,是有點太巧了。

“那個……我不會影響你們辦案,我在這裏出個鏡,然後拍兩個畫面就走,你們忙你們的吧。”

邊說,邊閃到了警戒線的一邊,給季璃三人讓出了地方。

季璃自始至終沒有說什麽,臉上也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在走到警戒線旁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眸光有些覆雜。

蘇言看不明白,他眸光裏的意思。

直到他們三人穿好鞋套走進被害人家中後,蘇言才松了一口氣,可心上卻始終不是滋味。她覺得,方才的一幕看在任何一個人眼中,都容易產生誤會。誤會她和賀羊之間有什麽,可是每次在她害怕的時候,賀羊都會像哥哥一樣這樣安慰她,四年來她都已經習慣了。

所以,習慣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出境了。”

賀羊輕聲在她身邊提醒了她一句,然後走到攝像機後方,調試了一下角度。

“哦,”蘇言接過他遞過來的話筒,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下狀態,才擡起頭大大方方的看向了鏡頭,“好了嗎？”

賀羊點頭。

靜了一秒,蘇言捋順了下思路,開始道:“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A市恒星小區B棟樓內,就在今天早上這裏發生了一起嚴重的命案。那麽大家可以沿著我手的方向看去,敞開的門內能夠看到一名女子躺在地面上,頭部之下全部是鮮紅的血跡,目前警方確定,這名女子已經死亡。”

說完之後,蘇言立馬將視線收了回來,走到賀羊身邊,道:“在警戒線外拍一些畫面就可以,死者的鏡頭要調遠些,不要特寫畫面。”

“好。”

賀羊在拍攝的時候,蘇言就拿著話筒,站在電梯另一側的窗邊上,從她的位置能夠看到,樓下三三兩兩的聚集了好幾堆的市民,他們就坐在小區的亭子之中,你一言我一語的在說著什麽。

雖然聽不到,但蘇言猜測,他們談論的十有□□是這個案子。

“拍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賀羊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要下去了解一下情況嗎？”

“怎麽也要問問一些關於死者的情況,不然的話這條片子的信息量不夠,成不了新聞也播不出去。”

“好,走吧。”

蘇言轉回身,猶猶豫豫的看了一眼警戒線的方向,然後和賀羊一起踏入電梯,下了樓。

樓下的采訪還算順利,了解死者情況的市民也都配合的說了說。蘇言總結了一下,大抵知道了——死者名叫郭可,年齡在二十四歲左右,是個畢業不久的大學生。老家似乎在外地,而由於她畢業後順利在A市找到了工作,便一直租住在恒星小區內。平日裏和小區的人都沒什麽來往,人看起來文文靜靜的,氣質很好。

采訪結束,蘇言回到單位,頭一次草草的寫好稿件交給主編,按照主編改好的稿子將賀羊拍攝的素材剪輯成新聞。在六點左右的時候,下了班。

坐上公交回到自家的小區時,已經是快七點。室外一片漆黑,蘇言打開單元門,一樓樓道的燈很明亮,可剛上到二樓,她就發現,樓道的燈又壞了。

整個二樓,黑漆漆的一片,而她的家,就在二樓的最裏面。

有那麽一瞬,蘇言腦海裏又一次浮現出了,自己采訪時那名死者的樣子。她站在樓梯口,渾身僵硬的看著裏面,卻怎麽也不敢往前走了。

下意識的,她低頭想去摸手機。可手機還沒摸到,她就聽到走廊那端響起了腳步聲。擡眼看去,一個高大的人影,從樓道深處走了過來。

蘇言看不清那人是誰,但她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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