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比一元的硬幣要大些,顏色比周圍的皮膚稍淺,但並不十分明顯,想來應該是有些年頭了。

季璃忍不住擡手摸了摸那裏,細嫩的皮膚給他的觸感,就和蘇言給他的感覺一樣。看似柔弱卻又十分堅強,堅強到讓他有些心疼。

“季璃……”

手腕驀地一緊,是蘇言無意識的伸手握了上來。季璃所有的動作一頓,垂下眼去只見她緊閉著雙眼,眉頭聚在了一起,似乎是在做著什麽夢。

“季璃……不要……你快走,”蘇言的聲音仍舊很虛弱,斷斷續續的從口中溢出來,“你快走,不要管我……”

季璃只覺自己的心揪痛了一下,將右手的毛巾放在床邊,安撫的摸著她的頭發,薄唇湊到她耳邊,輕聲道:“蘇言,沒事了,別怕,我在這兒。”

同樣的話,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就像是怕吵醒她一般。直到……蘇言的情緒慢慢的平覆,眉頭逐漸舒展開來,季璃才松了口氣。

站直身子的同時,細心的將被角掖了掖。

**

由於失血過多,再加上驚嚇過度,蘇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蘇醒過來。她一動，只覺得手上暖暖的,整只手都被一只溫熱幹燥的手掌攏在掌心裏。

是季璃嗎？

一想到季璃,蘇言馬上睜開了眼睛,室外投射進來的陽光有些刺眼,但她已經迫不及待的看向握著自己的手的人。

可卻在看清的剎那間,心涼了一半。

“蘇言,醒了？”

賀羊見她醒過來,握著她的手不著痕跡的收了回來,但臉上是真的高興:“你可終於醒了,我……”

“季璃呢？”蘇言打斷賀羊的話,掙紮著想從床上起來,“季璃他怎麽樣了？”

她親眼看著他把槍頂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親眼看到他扣動了扳機,親耳聽到了那聲震痛了她整顆心的槍聲。所以,他人呢？在哪裏？

“你身上有傷,別亂動,”賀羊扣著她的肩膀,小心的避開了她肩上的傷口,“季璃沒事。”

沒事？怎麽可能沒事？

蘇言不信,擡眼間正看到陸小菲和陸成浩買了早飯回來,蘇言也來不及和他們打招呼,目光滑過去:“師父,小菲,季璃他怎麽樣了？他人呢？”

陸小菲見她醒來,猛地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她:“蘇言,你可終於醒了,你都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小菲,你快告訴我,季璃他在哪兒？”

陸小菲臉色一肅,有些不開心,他們擔心了她這麽久,可她就只知道季璃。蘇言見她不說話,臉色也不太好,一顆心猛地沈了下去。

陸成浩見她一臉擔憂,連忙走過去:“季璃沒事,沒有受傷,你放心好了。”

“真的……沒受傷？”蘇言擡頭看他。

“幾年不見,連師父都不相信了？”

陸成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他的笑,一如既往的溫暖。雖然他整個人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可是……

蘇言還是不相信。

“如果沒事,他為什麽不來看我……”

“蘇言,季璃是刑警,他有他的工作和責任。你應該早就知道,他的職業註定了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只顧及著兒女情長。”

蘇言沈默著垂下眸子,冷靜了許久,才低低的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中午,賀羊和陸成浩被打發出去吃飯,順便解決蘇言和陸小菲的午飯問題。

兩人買好了飯,一人手上拎著一份,走在人行道上。耳邊,是川流不息的車流聲,刺耳的鳴笛聲,還有周圍走過的人的談話聲。嘈雜熱鬧的環境,似乎怎麽也感染不了賀羊。蘇言昏迷時,賀羊擔心的不得了;可蘇言醒了之後,賀羊卻變得異常安靜了。

“認識你這麽多年,才知道你還有這麽安靜的時候。”

賀羊偏頭看了陸成浩一眼,靜了一會才說:“只是,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而已。”

“是因為發現了,自己一直用心守護著的人,心裏裝了別人？”

賀羊腳步一緩,沒說什麽。

“辭職那年我就提醒過你,不要喜歡蘇言。”

聽了他的話,賀羊自嘲的笑了下:“當年是真沒想到會喜歡她,後來……我就想著,這丫頭工作那麽忙,哪有空去找什麽男朋友,而我也懶得去找女朋友,不如哪天就跟她說,我們一起對付過一輩子也不錯。可是……”

可是他還沒得及說,身邊的小丫頭就已經喜歡上別人了。

“那你呢？”賀羊話鋒一轉,看向陸成浩,“當年你又為什麽辭職,別告訴我,不是因為蘇言。”

“是因為她,”陸成浩答的爽快而且坦蕩,“當年,蘇言一開始的師父並不是我,後來還是她特意在下班的時候來找我,說想跟著我一起采訪,想采訪案子,想和公安這面接觸。”

“你同意了？”賀羊反問,有些不相信,“你不像是會答應這種事的人。”

畢竟,蘇言當年的師父不是他,想要明目張膽的換過來,有些得罪人。

“沒同意,直到後來有一天,我在單位加班,那時候好像是晚上十一點多了,機房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陸成浩偏頭回憶了一下,“那時候我有些好奇,就從她身後路過,想看看她在忙什麽,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嗎？她在看我做過的所有案件的采訪,看得很仔細。”

“後來,我送她回家,而且順便跟她說,采訪公安其實很辛苦,有的時候需要半夜和他們一起出任務,大雨中和他們一起蹲點,幾個小時不能動。這種活,不適合女孩子。”陸成浩想到當年的情景,蘇言瞪大了眼睛一臉認真的模樣,有些想笑,“可是她跟我說,她不怕辛苦,就怕不能去采訪他們,因為她來電視臺,為的不是記者這個行業,而是市刑警隊隊長——季璃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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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言趁著陸小菲去洗手間,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拿過放在床頭上的手機,按下了爛熟於心的號碼。

撥出的下一秒,機械化的女聲就傳來過來——“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再撥沈旭的,始終沒有人接聽。

她有些失望的將手機放回去,心裏一陣煩亂。季璃的手機關機了,沈旭聯系不上,人也不見蹤影。他,究竟是真的沒事,還是……師父為了她能放寬心,好好養傷,而故意編造的謊話來騙她。

其實,想知道季璃的情況,還有很多種的渠道。比如打電話給市局周處長,比如打市局的座機,只要她想問,沒有問不出來的。可是心裏的害怕,卻又讓她不敢去打那些電話,她害怕,如果真的打了,季璃他…會不會就這樣永遠的離開了她的世界。

“蘇言？怎麽了,怎麽還哭了？”陸小菲回來,就見她一個人坐在床上,捏著手機無聲的流著眼淚,“是不是傷口又疼了？我去叫護士。”

“不用了,”蘇言吸了吸鼻子,躺回去,“我沒事,睡一會就好了。”

“那好,你先睡一會兒,等老師和賀羊帶飯回來,我再叫你。”

半個小時後。

陸成浩自己拎著飯回來,賀羊已經沒了影。

陸小菲一邊叫著蘇言,一邊把桌子立在床上:“賀羊這麽大的人了,還這麽沒定性,也不知道昨天是誰說,要在這一直守著蘇言到出院的。”

聽了她的話,蘇言勾了勾唇角:“賀羊應該是有什麽事,不然依我們兩個鐵哥們的關系,他不把我照顧好了再走,他能放心？就算他能放心,我也不能放過他。”

陸成浩把筷子給她遞過去:“快吃吧,這兩天多吃點清淡的,對身體好。”

好友在旁,恩師在側,蘇言的心暖了起來:“真想快點好起來,還想吃師父做的飯呢。”

陸成浩笑笑。

蘇言喝了幾口粥後,才猛地想起來,那天師父說回來要去參加一個會議,如果會議談的好,就可以留在A市一段時間。可是,後來她就出事了。

“師父,你昨天的會……”

“取消了,”陸成浩無所謂的道,“不是什麽重要的會,改在了別的日子。”

“都是因為我,我去接你就是想去送你參加會議的,可最後還……”

“自責什麽,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也求不來,”陸成浩邊說邊點了點桌子,“快點吃,一會兒涼了。”

“……好。”

夜裏,陸小菲包攬下了陪著蘇言的活,硬生生的將想要留在醫院的陸成浩給打發了回去。蘇言覺得,她很喜歡這樣的結果。因為,她想趁著小菲睡著,溜出去一趟。

晚上十點,小菲均勻的呼吸聲,從隔壁床上傳來。蘇言睜開了眼睛,悄悄的掀開了被子,躡手躡腳的拿過床頭櫃上的外套,披在了身上。穿好鞋子之後,她捂著有些疼的肩膀,走到陸小菲的床邊,小聲叫了兩聲:“小菲？小菲？”

陸小菲閉著眼睛,睡的正熟。

蘇言一笑,輕輕的走出了病房。

肩膀上的傷口,可能是在穿外套的時候抻到了,疼的越發厲害起來。雖然這兩天她始終打著吊瓶,但氣血也不會恢覆的那麽快,走出幾步之後,她就有些走不動了。左手扶著墻壁,喘著粗氣,額頭上又有虛汗不停的往外滲。

這樣不行!蘇言深吸了一口氣,緩慢的往前走。她還要下樓然後打車去趟刑警隊,她要親自去看看,季璃到底在不在那兒。

可是她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就連這樣樸素的願望,都實現不了了。腳下一個沒站穩,身子猛地往前傾了傾,她想伸手扶住墻面,但手上卻滑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的瞬間,肩膀猛地被一雙手扶住了。

肩膀疼的她狠狠的抽了口涼氣,僵硬著擡起頭,卻在看清眼前人的樣子時,楞住了。

“要去哪兒？”

季璃解決完手頭的案子,警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匆匆忙忙的趕來了醫院。剛踏出電梯,就看到有些昏暗的燈光下,她穿著外套,一個人緩慢的向前走著。

蘇言看了他許久,才反應過來,一股難言的喜悅瞬間襲上了心頭,眼眶有些發酸,她伸出胳膊環在他腰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撲在了他懷裏。

“你沒事,真的沒事,太好了,太好了。”眼淚忍不住的流出來,沾濕了他胸口的衣襟,“我醒來你不在,我醒了這麽久你也沒來,我一直以為你是出事了,是師父他們一直在騙我。原來,你真的沒事,太好了,太好了。”

她撲進懷裏的瞬間,季璃只覺得渾身一暖,緊接著一股從未感受到過的滿足感傳遍了全身的血液。好像生命之中始終缺少的東西找到了,人生也在這一刻變得圓滿,絢爛多彩起來。

他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後,雙手輕輕的環住了她。一手扣在腰間,一手放在她披散著的長發上,一下又一下的輕撫著,自上而下。

輕輕的喟嘆了一聲：“別擔心，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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