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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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索牽玉

金籠鎖珰

謀算得地動天荒。

一誤展眼,

呀!

頓開網羅奴去也

從此是山高水長

誰管你意斷魂傷。

月亮已爬到中天。男人府裏的一切都像夢。小竹樓靜靜立著。玉珰回來舊地了。她等的人怎麽還沒來?

輕輕有腳步聲,失卻往日的從容,仍不失警惕,看見玉珰了,陡然頓住。玉珰叫道:“媽媽。”

一個婦人站在那裏,年到徐娘,卻是眉含風月媚作骨,天生一段任情任性的風流,看見玉珰,臉上不知是什麽表情:“你在等我?”

“嗯。”

“你知道我會來這裏?”

“啊。媽不是叫我有事投奔這裏來嗎,現在出這麽大的事,我能不來這裏找媽討主意嘛!”

“——討主意!”媚婦人恨聲道,“你做了這麽大的事,還用跟我討主意?你殺他時跟我討過主意嗎?!”

也難怪媽媽憤怒:******和保皇黨還沒正式火並,太子就被真兇殺奸在床。於是所有人立釋前嫌,草草把人葬了就空前團結去搜查真兇。

還是沒有人懷疑玉珰。她當時全身上下除了一塊玉佩不著寸縷,給少年的鮮血噴得一塌糊塗。人是駭昏了過去,救醒後也說不出什麽來。

她不說大家也能推測到:少年侍衛防護甚嚴,兇手要對他下手。只有趁他孤身溜出非禮父親妾侍的時候。兇手放過了玉珰,因為他行兇以來還從未殺過婦孺。這都很合理。

問題是:玉珰還能藏多久?她下一步又該做什麽?

所以她用蒙汗藥弄昏了男人,悄悄跑來小竹樓找媽媽出主意。

但是媽媽的目光滿是惱怒與懷疑:“你為什麽殺了那個、不殺這個?!”她更進一步解釋,“你真被那小子強奸還要更好。假使不願意,叫人就可以了,殺他幹什麽?既然連他都下得手,為什麽對付那老子只用蒙汗藥。不幹脆毒死算了?”

玉珰不安的後退一步,囁嚅道:“媽媽……你想敗壞他們家,這樣也差不多了。為什麽要這麽……這麽生氣?”

“生氣?”媚婦人怒極反笑:“大計都毀在你手裏。我生什麽氣?”

“什麽大計?”玉珰莫名其妙擡頭,立刻嚇得一呆:媚婦人雙手輕揚,遙遙已制著她各處大穴。她緊張的腳下微移,媚婦人手勢更動。並不放她一絲空閑。

玉珰悲呼:“媽!到底什麽大計給我敗了?你養我十年。從來也沒說過啊。”手已閃電移向胸前玉片。

媚婦人雙手便如蘭花開放,冷香暗吐,玉珰只覺得有陰冷的勁氣如劍送在自己手背上一分,若她手再上擡,等於把血肉送上去給它切削一般,駭得僵住,再不敢動。媚婦人冷冷道:“若讓你知道了,你就算平素不露痕跡。殺人之事一旦敗露也要給人拷問出實情來。棋子何必知道太多?根本只要聽話就可以……你聽了我十年的話,為何要在這關鍵的一步毀我?!”說著悲憤難擬。玉珰心知命已不能保。心灰意冷嘆道:“我知不知道都已經做了,媽就讓我明白些吧。”

媚婦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道:“王座無道,英雄當起而刺之。”

玉珰失聲道:“天啊。你是要造反?”

媚婦人眉眼一彎:“可不是?這個世道是爛到根了,只有我們自己捧個人奪得天下,把他的理想施行世間,才好叫耕者有其田、官宦不敢魚肉百姓……可是你!”神情轉忿,“我十年苦苦教導你為什麽?那麽多叮嚀你是幹什麽?要叫他們火並、叫他們亂啊。你今天卻戳我一刀!”

玉珰呆了呆,猛一甩手哭道:“這關我什麽事?我和媽媽使氣怎麽就關天下了?你們想拿天下,為什麽就要把我一生害得這麽亂七八糟?我為什麽就不可以太太平平過日子,非得拿身體去害人?”

她手甫動,媚婦人已疾撲上,不料玉珰竟毫無反抗,婦人這掌便按實在她頭頂,看這孩子哭得花臉貓也似,心中不是不軟,勁力就吐不下去,只是心中仍忿,抽回手就打她一巴掌道:“這不是你自己選的嗎?”

她這一掌沒催動內力,玉珰臉上仍腫起了一個巴掌紅痕,經眼淚泡上,火辣辣的疼。媚婦人養她這十年,為保養她皮膚,真是手指也不曾彈過一記,突然下這等辣手,把玉珰一懵,豁出去頓足哭道:“選,我選!選是留在那裏做菜人還是做你的棋子!我謝謝!為什麽就不可以隨我心做個平常小孩子?!”

媚婦人雙手夾住她的臉,一字一字道:“因為在亂世,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

“……”玉珰一怔。

“不是我的錯,不是誰的錯,你生在這樣的亂世就不要想撇清。我救你作平常小孩?那誰救我?誰去救天下的小孩?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胡鬧,我們要多耗多少時間和人命才能奪得天下,這中間又要有多少小孩給賣成菜人?”

玉珰呆若木雞,忽然掩面痛哭:“我錯了。媽你殺了我吧!”

“!”這次輪到媚婦人一呆。

“我犯了這麽大錯,就算媽不殺我,我也沒臉活下去了。那人反正已經開始懷疑我,我回他府裏去也白給媽添危險罷了,不如殺了我幹凈。”

“?”一個人太乖了就像在演戲,所以媚婦人仍狐疑的盯著她。雙手成蘭花,既不發動,也不放松。

“媽!”玉珰滿面淚痕道。“你苦心栽培我十年,我卻既恨他兒子,又下不了手害他,弄成今天這樣是我該死,你便不動手我也該自盡的。”

媚婦人喃喃道:“老天。你倒真迷上了他?”

玉珰已伸手入懷。媚婦人猛醒過神,急“唰”抓住她手腕,玉珰手裏已多了一樣東西。圓圓的東西。

媚婦人的手立刻僵住,神情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那是“冰雹”。老字號溫家失敗多少次後的傳世之作,“機簧一打開。千步不留行”的冰雹!

玉珰把冰雹塞進了她手裏:

“媽你拿著。他庫裏偷出來的。我最後盡點孝心了。媽你給我個好下場,就院子水井裏淹死了我吧,全屍好歹體面些,魂魄不定還能到井龍王府裏快活快活呢。”

媚婦人呆呆握著冰雹:“你……真要死?”

“嗯!”玉珰爽利道。“我不死。媽回去也不好交代是吧?我不怨你!”

媚婦人垂下一滴淚來,就收冰雹入懷,拿麻繩來綁玉珰手腳,忽自言自語道:“我倒忘了你有縮骨功。”

玉珰苦笑:“想死的人要縮骨功幹嘛?媽你不放心就在井口守看著,我總沒學過在水底活一世的烏龜功。”

媚婦人點頭,就牽著玉珰進院子,踩著將殘的月色走到水井前,柔聲道:“母女一場。我幫你死得痛快些。”便揚袖。

陰冷的勁氣如最銳利的寶劍,呼嘯出去狠狠劈上院中假山石。“當”巨響,塵灰飛揚,已然削下一大塊石頭來,彩帶自袖中緊隨射出,便卷著它飛回來。“砰!”石塊落地。媚婦人柔聲體貼道:“媽給你拴個石塊,沈底就快了。”便彎腰系繩子,想想又幽幽道:“我真不相信這是你真性子。”

玉珰奇道:“我真性子是什麽?”

媚婦人道:“我忍心看你做菜人,你憑什麽相信我捧的人就一定會讓天下小孩都不作菜人?我們想讓天下太平,為什麽你就沒權利太平?你一定會質問我,然後想辦法找個清凈地方度過一生,最好還有個臭味相投的人相伴身邊吧?這才是你想要的是不是?”說著眼眶一紅,“玉珰,你有天分,別毀了自己,忘了那個男人,乖乖跟媽回去認個錯,媽幫你說話,讓你只需受個刑正了法紀,再換個名字就可以繼續跟媽一起作事,還是錦衣玉食的快活,好不好?”

玉珰不語,吃力的托那大石頭,淒然回頭道:“媽你幫我一把。”

媚婦人哽咽,上去按住石頭,玉珰卻低語道:“媽你莫怪,我也沒其他法子了。”

媚婦人心中警鈴大作,靈功倏的提至雙臂。玉珰“啊”的大呼一聲,向井中側身,假山石後忽長身起來一個人,滿身猶沾著石塵,大叫道:“夫人別跳,爺說了一切恕你!”

媚婦人電光火石間已知這個人是綴著玉珰前來,且是高手,在山石後不知偷聽了多少話去,她竟全無察覺,不然剛剛就可發勁氣穿透山石襲擊他,豈不痛快!恨一聲。也不知玉珰是下藥不機密給人將計就計綴上,還是別有陰謀,當機立斷一手把大石往井中拋去,便縱身撲向那人。

那人假作招架,虛閃一避,豈知媚婦人也是虛招,搶過他身後就逃。那人並不擋她,只搶步向玉珰沖去,叫:“爺說了肯恕您!”

玉珰看了他一眼,足蹬井壁,便助大石拖自己下去,一邊淒然喊:“叫爺別怪我媽!”“卟嗵”已掉進水中。

那人不防玉珰來這手,只叫得苦。媚婦人已一氣沖出幾丈遠去,不料四周“唰”的立起幾條人影,殺著封著她的去路。

雲掩月。天地無光!

——後來青竹村一直有個井龍王的傳說,說有個妖孽帶個小玉妖藏在竹林中修行,差小玉妖去天廷盜寶,惹來一大堆天兵天將來踏平了竹林。那妖孽仗著偷來的法寶,掌中白光奪人魂魄,一氣殺數十人遁去。小玉妖便投身井中。天兵後來一直在井中撈,卻什麽也撈不起來,又拿水車來車。這井也怪,怎麽也車不枯。原來這井無底,下頭是井龍王的洞府,是龍王憐惜庇護了這玉妖。所以青竹村人將那裏立了個牌樓,後世一直香火膜拜。

傳說總是傳說,玉珰真的就這麽消失了嗎?白說了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話,也不必再去分辨別人的話是真是假、是是是非,也不必再害人、不必再救人……她真的沒有害人、沒有救人?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有只小船泊在山後的江邊,直到天將明才悠悠撐走。船艙裏有一個人,脖子纏了厚厚的布條。

再後來,就有了天姥山的傳說。

曼殊帶齊了人手,在天姥山步步為營的往裏搜,才搜至一半,氣機牽引,有東西要出來了!

這時候,曼殊本沒有把他們逼到絕路。是他們感應到曼殊來搜,氣得提前出來掐架。看來這兩個家夥夠兇的!

風吹樹搖,頃刻間枝葉斷折。那一對男女出來了!

阿石向曼殊請求首戰。

他想到當時連皎隨母親隱居在山中的的情況,觸動心事,這次特意要求一起來。曼殊理解他的心意,準了他的請求。

那出來的一對男女,男的沈馬坐腰,把女的高舉在頭頂,就如一件長重兵刃一般!這是他們多年雙修磨合出來的獨門手法,攻擊的角度增加至極限,教人全無方法捉摸套路。那男子更一邊以奇怪的方式呼吸著,把勁氣提升至極限,另一方面卻細心聆聽著對手的呼吸和心跳甚至脈搏流動,只要對方受不住己方霸道的獨門起手勢,情緒出現少許波動,例如其中一下呼吸重了少許,就是他全力出擊的時刻。

阿石雙目神光電閃,盯牢對方,連眼皮都不眨動一下,凝然有若崇山峻岳。他失去連皎之後,因禍得福,竟得窺“太上不動情”的境界。

兩人對峙了足有兩盞熱茶的工夫,均在氣勢門戶上不露絲毫破綻。曼殊等人就屏息凝氣在旁邊等著。

忽然間阿石先動了,一步一步往那男女迫去,步音生出一種奇異的節奏,仿似死神的命符,強大的殺氣,朝那對男女直沖而去。

他並非尋到那雙男女的空隙,乘勢而動,問題出在他逆風而立,山風吹來,最難受的就是眼睛,以他的功力就算吹上個把時辰雖也不用眨眼,但卻終是不利的事,唯有采取主攻之勢。

那男的當然明白他是迫不得已,暴喝一聲,手一動,那女的化為長虹般兇氣,劈向阿石。氣場相觸,發出爆竹般的炸響。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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