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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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妖女的自述:

我在林子底,聽到響動時,剎那間還以為是小捕快來了。

這讓我想起,很多年前,跟他的重逢。

那時,我剛步出藥鋪,一個男人正要進來,突然震動一下,站定在了我的面前。他的體積還不夠擋住店門,但他的目光鎖住了我的去路。

於是我終於擡頭看他,冰冷、悲哀。

對峙片刻,他側過身子,讓我過去。擦身而過那一瞬,他低低道:“我認出你來了。”

我淡淡回應:“這,不是我們所能選擇的。”

街上的陽光亮得晃眼,我垂下頭,唇邊噙著一抹笑。

兩百年不見,小捕快進步了很多啊,我已面貌全非,他竟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偽裝。

是啊,我是妖女,以人為食物。而很巧的,他是靈府捕快,以妖女為食物——或者按他們的說法——為獵物。

我和他,一個代表邪惡,一個代表正義。所以他會毫不留情的狩獵我。

這不是我們能選擇的。

啊——不過我一點也不怕這個小捕快。不是每個獵人都能獵虎的。你看,他離人級天演界靈士還有八十年,而我熟稔妖術已有八百五十年了。

我曾傷在他手裏一次,當時他恰好捉住了妖女唯一的弱點。而現在,所有的債都已清償,我的血管不會再為他流淚。

迎著陽光,我的笑容冰冷而悲哀。

回到我的小窩。又聞到熟悉的香味了,濃膩的甜香,熏人欲醉。是魔女特制的香。

走進前廳,看見兩個人:我的妹妹,窩在我現任情人的懷裏。

她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妖女呀:連一千歲都沒到,外貌不過是十來歲的孩子,但已經展露出致命的風情:純情中摻著妖媚。

懷中的紙袋子裏散發著藥材的清香,陽光下曬幹的,苦苦的香味。

我把它摔到端木身上:“咄!誘拐未成年少女的。罰你去研這些香料!”

雪兒看著他陪笑走掉,一下蹦到我懷裏:“好個暴君!”

有的人是天生有奴性甚或被虐狂的。我會改變自己的外表甚至行為,以便投每任情人所好。這是作為一個魔女的職業道德。

“咦咦?”雪兒把鼻子埋在我懷中嗅個不停,“有人給你下過咒耶!”

“一個小捕快下了追蹤咒,法力還淺,不夠對付我。”

他也曾住進我的窩。後來走了。他走了。就不必再回來。

“姐姐,我好餓哦。”雪兒齜著白森森的一排細牙,可憐兮兮叫。

“你已可以獨立狩獵。”

“但是那個人說小孩子不能一個人出門!”雪兒咬牙道,“你不希望現在就在他面前揭穿妖女的身份吧?”

我失笑。

呵雪兒應該學習怎樣控制別人,否則她永遠會為人所控。

幾天後,暗的巷。女人昏在地上,男人倒在地上,雪兒細牙咬著他的脖子。快樂的吮吸。

“怎麽總學不會隔空吸他精魂?弄得這樣,亂糟糟的!”我教訓她。

她肉乎乎的小手抹抹嘴。任性的仰起臉,要說話,卻突然嚇了一跳:“捕快呀……!”

“才發現?”我冷笑,“這家夥早釘上我們了呢。”

“那為什麽他會等我們吃飽了才插手?”

“因為這家夥現在才突破我設的結界。”我回答這好奇寶寶。

“那麽他很笨。”雪兒下了結論。

“我的法力也許遠遠不夠,但會拼全力保護這女子的性命!”他凝重的舉臂,在身前環成一個圓,提聚真力……

“好的,我同意。”

“呃?”

我抓起她丟給他,淡淡道:“那就麻煩你了,找出她的家,送回去吧。善後統統交給你了。”

他手忙腳亂接住她,怪怪的看著我:“為什麽放過她?為什麽只吃他?她搶他的包袱,還企圖行兇。他是受害者……”

“妖女有義務幫助受害者嗎?”我淡笑,“另外,我沒有‘那種’傾向,對女人沒胃口的。”

若幹年以前,他宣稱再也不會被我純真的眼睛欺騙。天知道,我懶得騙人,現在更連解釋都懶得做。

不過,如果他法力足夠的話,就會看出女子的家庭狀況,更會看出男子的公文包中的“重要文件”是受賄記錄。

妖女沒義務維護什麽社會正義,做事只憑著個人好惡。要解釋,也麻煩。

“——雪兒,走了!”

“等等!”他叫住我。要攔我,明知不敵(再說懷中還有一個累贅);要說話,張開嘴巴又說不出什麽,許久,賭氣般冷笑道:“這麽急著回去看你的現任情人?”

我奇怪的瞄著他:“我可以把這理解為嫉妒嗎?”

“……”

“師兄!你還是忘不了這個魔女!”緋紅色的身影飛出來,撲到他身上。

我下巴快要掉了下來!

拜托啊,都幾百上千年閱歷了,何必對此鬧劇的戲碼戀戀不舍?我嘆口氣,趁他們混亂得雞飛狗跳,拽著雪兒閃人。

看不成好戲的雪兒從此一直和我賭氣,紅唇撅成粉嫩的葩蕾,看得我都想咬一口。

第三天狩獵時她才和我和解——看在我送了她上佳的食物。

笑盈盈的拉著我回家,走到門前,她臉色就變了:“巫師?!”

有巫師剛從我們的窩裏離開。應該是他,雖然我不明白他是怎麽辦到的。

“餵,你的情人跑了耶!”雪兒尖叫。

當然的。凡是小偷,都會帶走什麽東西。我的窩裏他敢碰的也只有端木了。

“冰:

我想了很久,還是想回家看看我的父母。與你在一起的日子,快樂得不知時間流逝。你是獨一無二的女人。端木”

拈著這張狗屁不通的留條,雪兒怒笑道:“姐,要我幫忙把他抓回來嗎?”

“為這麽個人,不值得的。”

“也對哦,這麽竹本口木子的人,丟了實在無所謂——為什麽找這麽個情人?”

所謂竹本口木子,合起來是笨呆子。

雪兒還喜歡這種低級的文字游戲。因為她小。

她一定要問答案,也因為她小。

讓我怎麽回答呢?經歷了兩百年前的刺激,下意識只想要一個安全無害的伴侶了吧?

我懶懶的笑:“睡吧。雪兒。”

我是被雪兒嚇醒的。她現出了魔女的真身……踩著一個嚇掉了半條命的男人,而身上滿是傷口。

確定了那些都是皮肉之傷,我可以分一點同情心給她腳下可憐的端木了。

“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嗎?”雪兒氣咻咻問我。

不用猜也知道的嘛。從古到今都是這個劇本:書生被妖怪迷倒,修靈士鼎力襄助。先將書生救回。再徐圖鏟除妖怪。但雪兒豈是甘心聽人欺負的?想是去找端木,與他遭遇上了吧?

“那個紅衣妖女,兇悍得要命!終有一天我要把她做了!”雪兒恨道。

原來如此。如果遇見的是他,雪兒還未必是對手。

“原來……你們真是——妖魔……”端木顫聲說完這話,似乎就暈了。

“砰!!”門突然被撞開,沖進來那人和雪兒打了個照面,兩個都尖叫:“畜牲!!”

畜牲?我的唇角勾起一抹笑。

“非我族類,其心必誅。”這才是畜牲的真正定義。

看看後面進來那個人手裏的法器。我明白門為何能被撞開了:“嗨,你好。下次不用偷你們長老的敲門磚,我也會為你開門的。”

“我們只是要來救人。”他平緩道。

“恩人啊!快救命!!”二號男主角直著脖子搶回鏡頭。

“你可知道你的恩人將會有何下場?”我好心情的對著他,純粹從法力的角度預測。

他不懂,但突然發了神經對我吵道:“你又怎麽樣呢?你這只沒有心沒有血沒有淚的妖怪,你的下場註定沒有愛情、悲慘一生……”

真好臺詞!所以說言情小說還是要看的,不然如此精彩詞兒哪能張口就來?

“你笨得好可愛。”我含笑湊近他,滿意的看著他真的暈了過去。

然後,戰鬥開始,當我發現癱在地上的受害者悠悠醒轉時,趕緊讓他看他“救命恩人”的傷口。

看著巫師墨綠的血,他果然又昏了。

多可愛的人類啊!竟然被他救命恩人的鮮血嚇昏呢!

——這是一場輕松的戰鬥,如果不是雪兒幾乎沒什麽戰鬥力,而紅衣的小姑娘瘋得像拼命,我會對付得更加優雅。但是——我承認是我的失策,我沒有料到小姑娘也偷來了一件法器:光琉璃。

當它燦爛的華光在黑暗中猛然炸開時,我本能的在身前劃出防護墻,雪兒卻暴露在眩目的光芒中,我驚叫一聲,和身撲上,有人卻替我揮開了光琉璃,電光滑出去擊穿了紅衣姑娘的胸口。

那一剎那,似乎時間都停住了。

很久,我慢慢抱起昏迷的雪兒,他抱起她。

她不可置信的盯著他,慢慢的晃著腦袋:“你——殺了我——為了她?”

他用力搖頭:“不!不是的珠兒,我沒有,我……”

“你愛的是我?”

“我……”

“撒謊!”她袖子裏飛出一張紙片,上面寫著一些字。是什麽字?我看不清。

“怎麽在你手裏?”他失聲。

她不回答,只慘笑道:“寫得好爛……但……每個字都咬死了我,我倒是願意死在你手裏的……”

她的頭垂下去。他只是不語,掌中燃起火焰,那張紙片化作黑暗中一朵紅焰。

“——你也會死吧?”我輕輕說。

他不語。

“你殺了自己的同伴,按規矩要到長老面前自盡是不是?”

他還是不語。

但是只要他不說,沒有長老會知道這裏發生過什麽:“你可以不死嗎……如果我答應你從此不再吸人精魄?。”

他一震:“但是這樣一來你會……”

我會死,會衰老而後死亡。魔女是靠吃人來維持她永恒的青春,可是——“那又怎麽樣?”

“為什麽?”他直視著我。

“作為魔女,我很樂意看見一個痛苦靈魂得不到死亡的解脫。”我淡道。

他不再說話。

我沈默很久,抱著雪兒離開。

從此不能再沾手男人了,作點什麽呢?種花吧或許,我是喜歡鮮花的:寂寞丁香、濃情玫瑰、還有驕傲的水仙。

這很令人愉快,這是愉快的,不要哭。

噓,不要哭呀,魔女不哭,魔女不會哭,魔女沒有眼淚。

可是為什麽……我的眼裏流出了液體,淡青色的,眼淚一樣。

黑暗裏仰起臉,任整個人浸泡在酸澀的液體中。

有的事情,不是我所能選擇的。

我找了一片樹林,走到深處再深處。這片林子是如此的密、如此的不歡迎外人,以至於連我都走了很久。這是好事。連我都走得這麽艱難,外人進來的更少了。就算進來,也不一定到我這裏來。就算有人來了附近,我也會躲開。

以前我就不愛出風頭,現在更懶了。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到底為什麽呢?這一次,聽到外面的動靜,我心亂如麻。

不,確切的說,這幾天以來,我心都很亂。可能要出事了。可能我快死了。如果是我快死倒好了。可是我怕我看不清未來。我怕是他要死了。他要死本來也不關我的事……但總不讓人愉快的事。

我看見了這些外來人。他們不是他。他們看到我,非常驚訝:“你——”

我滿頭白發、我白發蒼蒼。我指著花叢說:“哦,你們是來找她的嗎?她已經死了,睡在這些花下面。”

那些花下面的確有死亡的妖氣,不像我。我已經散去了妖力。但是雪兒,生的時候是妖,死的時候也是妖。我想他們分不出來的。他們可以把消化了雪兒的泥土掘回去覆命——不管他們是承了誰的命。

但是他們當中有一個人,穿著很好的衣服,穿過這樣的密林,衣服仍然很好看。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人總是喜歡好看的事物的。她問我:“後悔嗎?”

我忽然笑了。

後悔嗎?

說不後悔,是假的。我當然希望我現在仍然像她這樣好看。未必跟她一樣的好看,但總歸是像的。我更寧願我現在不是等死的狀態。

可是比起這個來,我更怕啊!更怕我當時做的是另一種選擇,到現在後悔我沒有救那個小捕快。那才是我最怕最怕的事。我們這種聰明的動物,當然只能趨利避害。不,我並不認為我的決定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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