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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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比較文雅的話突然到了陳浩南的嘴邊,於是他趕緊說了出來:“美人香草,相得益彰。”

上官蕙於是又笑了。

白芷立刻拋給江離一個誇張的眼神,那意思是:酸!

江離忍著笑,強把眼光移到亭外去。

酸固然是酸,肉要麻了、牙要倒了,當事人倒還甘之如飴,想來“感情”這種東西果然具有殺傷力……然而這,關丫頭們什麽事呢?

譬如名字,丫頭的名字原就是由著小姐取的,小姐是香草、興致又高,丫頭們都隨著就是了,靈不靈透有什麽關系呢?又譬如感情,他縱然是個粗人,只要少年英雄意氣揚揚,有了種田野裏新鮮的魅力,叫小姐私心下看中了,那丫頭只需在旁陪侍就是。成與不成、日後作小姐的陪房將侍奉何等樣人,如何去計較、所以又有什麽相幹啊?表哥表妹樓臺會,原本就美麗得活似一出折子戲,可是有些人,卻註定只是戲中陪過場的道具,那末便睜大眼睛看著罷,能好好活著看出戲,也是件樂事呵。

風動竹搖,葉葉聲聲皆是情。上官蕙垂下眼睛,又撥起一曲。

眼睛垂著,心裏卻在看他,手下格外的纏綿,簡直可寫出“游園驚夢”四字;他看著琴,真正看的是撫琴的手,心裏話若說出來只怕就是一曲“鳳求凰”;白芷侍立小姐身後,笑得惟恐天下不亂,忽而又變凝重。大概已想到“拷紅”一折。

真實的事情,怎麽會這麽像戲文呢?江離唇角勾出一抹促狹的笑。

一只蜘蛛扯著絲落在石桌腳旁,出現在陳浩南視野範圍裏。空中懶洋洋蕩了半圈,忽然八只腳捧著肚子顫抖不已,如捧腹大笑狀!

天哪,不是他眼花了吧?一只蜘蛛在大笑?!

陳浩南嚇得猛然擡起頭,撞見一雙灰蒙蒙的眸子,目光深深的叫人看不透,而唇角勾著一抹笑。不知是在笑別人還是笑自己,隱隱似一個巫。

這是主何吉兇?陳浩南倉皇的看看上官蕙,上官蕙仍然羞澀低頭;看看白芷。白芷還在發呆;看看蜘蛛,蜘蛛不見了;看看江離,江離已經將目光避到亭外去。於是陳浩南也只有惶惑著勾下頭來,當日仗劍江湖的英雄意氣。竟不知是丟到哪個旮旯裏了。

以後的幾個月。陳浩南一直寄住在上官的府第中,忽然養成了每天散步的習慣。而自小嫻靜的上官蕙變得越來越多的喜歡聊天——說是聊天,多半還是自言自語罷——而且多半是對著江離。

這個出奇沈靜的丫頭,平常絕不多嘴,答話卻句句在人心坎上,自然比白芷可人意。白芷一向覺得自己最聰明伶俐,見到小姐一天比一天親近江離,心裏難免老大的不舒服。然而江離的應答方式,她永遠學不來。正如她的說話方式,江離也學不來。上官蕙何嘗不知道白芷有白芷的可愛之處,但要吐露這甜蜜慌亂的心聲,終還要對著江離。

她曾坐在綺窗前,將牡丹一瓣一瓣揉碎,芳心輾轉、亂紅橫地,多少疑慮不知向何處去蔔問,說出來不過一句:“今天又遇見了他,是他有心找我……還是天的安排,江離?”

這話問得其實很蠢:兩個人都不停在園子裏亂走,若是一天只碰見一遭,那就算老天不照顧。怎的說今天又碰上了,便是“天的安排”?沒的叫人駭笑!但到底問出來了,江離卻斷然不會笑她,只低聲柔氣回答:“小姐這樣尊貴,一定有天照顧的。”語氣裏沒來由的篤定,叫她心一暖,也開始相信她與他受命於天,這美麗的信仰將保證她的故事擁有完美收稍。

她也曾倚在棋坪邊,把粒白子在指間慢慢拈過,曉得菱鏡中映了自己的影子,笑意便像花一樣慢慢綻放出來,但還要忍不住問:“美人香草……我真的很美嗎,江離?”

江離並不回答,只瞅著她笑。瞅得上官蕙都不好意思了,嗔道:“這丫頭舌頭怎麽了?敢是給貓吃了?”江離方對她輕輕答道:“小姐真美。”於是上官蕙方才能放心又羞怯的笑起來,回頭細細端詳菱鏡中的影子,開始真心相信:自己是如此之美,讓人傾倒。

她也曾將《老》《莊》盍在《詩經》上,揀起《斷腸集》,翻上兩頁,終還放下,問:“這像不像個傳奇?——爹爹媽媽會不會反對?——你怎麽不說話?”江離微笑著,將頭緩緩搖著:“江離不知該說什麽。”

該說什麽呢?傳奇罷,任何愛情,終是了,也是個俗套的傳奇。然而當事人心中的患得患失,卻叫這樣的俗套中開出罌粟花來。其實,任人想也知道,老爺夫人若是看不上這個少年英雄,當初恐怕就不會叫她出來相見,後來更不會對他們的私會睜只眼閉只眼。可是這終是不篤定的,說不出口的,將那種種磨難一一幻想過,苦痛中別有種叫人激蕩的快活。會反對嗎?不會反對嗎?何必說清。原是這般自尋苦惱的滋味呀!

天漸漸的熱了。

種種粉白嫣紅的花兒,紛紛開遍園林、又紛紛謝去。人的夾襖換作單衫、再換作紗衣,又是一年春來春去,河上柳飛、四季空回。

春天總是要去的,去時除了滿地落花,什麽都不曾帶走。可是在人世間,有的心情一旦開放,就再也不能雕殘。

上官蕙住的似錦閣中,終日供著雪白香花,為了取涼,青石板都用井水潑過,吹過的風便帶了清冽的味道。但閣中主人兩頰卻終日燒著點紅霞,目光老是那麽灼灼的明亮著,閨中絮語時,用詞也越來越大膽了:“真是個粗人,怎麽又這麽叫人愛?——江離,怎麽不答話?嗳真是個笨丫頭,你不知道什麽叫做愛。”

江離唇邊噙著的那抹微笑,怔怔的褪下顏色。

是的,愛。再怎麽洞悉世情、聰明出塵,惟有這句話是參不破的。她不懂愛。

這是她唯一不能懂得的東西。

上官蕙見江離神色黯淡了,只當她是憂慮日後歸宿,到底是自幼相從的主仆,心中也覺不忍,忙攜她手道:“莫怕莫怕。日後出閣,你與白芷總歸是隨著我的,四哥哥脾氣很憨,是個好人——他縱有不足處時,我也絕不會叫你們受氣!”

江離眼睛一闔,再張開時,倒笑了:“我只要隨著小姐就好。”

上官蕙覺得心中暖融融的,笑著只是啐了她一口。

那個時候她與他已經快要定下親來。

大局將定,兩人卻反而不好親近了,連園子裏輕輕一瞥的會面,都得忌諱著。好不容易,在一個粉紅睡蓮花於池中靜靜開放的黃昏,靠說通了管事的王大媽,才於枕竹軒中安排下一面。

還是最初聽她撫琴的亭子,最初陌生的兩人,如今已快定下親來。陳浩南覺得像作夢一樣。什麽事情太好了總會像作夢一樣。在夢裏,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

呵暖風吹得人頭暈。陳浩南看著如此甜美嫻靜的仙子妹妹,不知道心中是喜是悲。

只是那樣恍惚的,隱隱明白自己是在一座美麗的宅子中,宅子有座美麗的園子,園子裏有花、還有從來不開花的竹林,有一個仙子會在這裏彈琴——這個仙子,真的要嫁給他嗎?

這是他作為男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

然而江離又在微笑了。

是看戲一樣,那樣疏離的,可又閱盡了前緣後事般通透,且因為這通透的緣故,白生出一種嘲笑來,愈發似個巫,叫人遍體生寒,卻又沒來由的覺得親近。

像是,想要親近死亡一樣,那種親近。

陳浩南忽然想起前幾天的夢,那是座很大的戲臺,人人在其中醉眼沈酣,他木著頭、張著嘴,喃喃,說些自己也不能了解的話,仿佛身受了許多苦,模模糊糊又給攛簇上雲端去,正在頭重腳輕時分,一雙極冷、極淡,冷淡得似完全沒有溫度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猛擡頭,見雙灰蒙蒙的眼睛,閑閑道:“哦,與我一起看戲罷。”於是他全沒來由的、心中那樣安定,便脫盡雲霧,寧靜立腳在旁邊,看那場中人們與他的肉身一道擾嚷聒噪……

“啯,啯啯!”陳浩南猛然睜開眼,夢醒。床腳,一只醜怪的大青蛙向他翻翻白眼,腆著大肚子不緊不慢踱出去了。

上官蕙仍在撥弦,垂著眉,撥到纏綿時,手法卻澀了,眉心含怨。

(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

她含怨,他不明了她怨的是什麽,心下慌張,又怎知她要的不是他慌張、惟要他明了,要他止了她的慌張。

然而到底要他明了什麽,她自己又知道嗎?

無非都是瞎了眼的餓死鬼罷,貪欲永無飽足時,恨不得吞吃了什麽才好,卻永遠是什麽都看不到、捉不牢。

風忽然漸漸的就大了,黑雲滾滾直卷過來。江離變了臉。上官蕙住了手,白芷慌慌的問:“敢是要下雨了——小姐可是要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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