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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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子宜啐了一口,走回客棧。鄭德夫正找他呢:“賢弟,我們午後就動身去黃河看看吧?你剛剛去哪了?”何子宜吭吭哧哧的說:“我,我早起忽然頭暈,出去透透氣,還是不舒服。我病了。你、你只能先去吧,我好了就去找你。”

鄭德夫擔心的關照了何子宜幾句,也只能自己出發了。何子宜悻悻然吐了口唾沫,走回房間,關好門,爬進床底勾出那團紙頭,打開了,等不及的瞄一眼,又心不甘情不願撇頭說:“這種事情,下不為例啊!”“我知道,我知道。”白狐吃吃的笑。

要說何子宜真是個有骨氣、有義氣的讀書人。這偷題舞弊的事,要不是狐貍使計策逼著,他是真不肯幹的。如今既然大姑娘逼上床、該脫的也脫了,他還大義凜然把題目稍微變個形式,假托是往年他人試擬的題目,給鄭德夫瞧瞧,好讓他心裏也有個底。

這哥兒倆學識功底紮實,又有了題,考得能不好嗎?都是名列前茅的。到金鑾殿給皇帝老兒“廷試”時,皇帝覺得鄭德夫關於水利的文章特別言之有物,還額外勉勵了他幾句。

這一下,何子宜心裏有點不平衡了:你瞅啊!考題是何子宜給鄭德夫的、讀書是何子宜讀得比鄭德夫認真、碰到稀奇古怪的事情時也是何子宜反應比較快,可這分數一出來,鄭德夫跟何子宜也差不多;皇帝跟前,還是鄭德夫比何子宜有臉。這叫人怎麽能服氣呢?現在那些官員都往鄭德夫那邊套近乎,誇他年青有為:幾句話能說得龍顏大悅,今後前途準保一片燦爛。掌管工部的錄事大人還幫他給吏部打了招呼。鄭德夫想去什麽地方鍛煉鍛煉,那是一定能優先考慮的!

相比之下,何子宜就比較煩惱了。他把來湊熱鬧拍馬屁的閑人們一骨腦兒全趕到了門外,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發愁,不知道自己會被分配到什麽部門、擔當個什麽樣的官職——閑職、要職、肥職、廢職,這可差太多了!

心裏發著愁,嘴巴都變幹了。何子宜想喝口茶,叫了兩嗓子,書僮沒來。說不定也去鄭德夫那裏看熱鬧去了,反而是客棧東家的女兒清脆答應著跑了進來,提個鈞窯紅釉瓷壺,倒出一碗新煮的茶湯。笑道:“巧了。聽說這是上好的蒙頂茶,爹爹放了半年舍不得喝完呢,我偷偷給何相公您煎了一壺,剛煎好,相公您嘗嘗?”

何子宜聽得心底又是暖、又是酸,嘴巴裏不由自主的問:“你不去鄭公子那邊巴結嗎?他比我靈光,以後說不定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呢!”

誰知這女兒把小圓臉一沈:“怎麽我們款待客人是看誰尾巴翹起來了、就要趕著去巴結的嗎?”何子宜自悔失言,正要賠笑。這女兒卻悄悄湊過來,道:“其實鄭相公有啥好的?長得像個民夫。要奴家看。還是何相公您英姿勃發,以後一定前途無量。女孩子要是能跟著您,那才叫放心!”

這話已經夠肉麻啦,而且女孩家的香氣還在他耳朵邊輕輕的吹啊、吹。何子宜心頭麻、骨頭癢,不覺動手動腳起來。而這女兒半推半就,兩個人就在房間裏成了好事。

事畢起來,匆匆穿好衣服,何子宜還摟著她賭咒發誓,說日後絕不負她,門外忽連聲價喊起來:“何相公!何子宜相公在嗎?”

何子宜不知出了什麽事,唬得面如土色。那女兒跳起來,從後面溜了。一夥人搶進門來,穿的是家丁服色,面料剪裁都極好,進得門來更不打話,簇擁著何子宜就往外走。何子宜慌張問:“怎麽回事?”這夥人也不解釋,笑呵呵道:“您到府裏見了我們老爺就知道啦!”鄭德夫正送一位小官吏出門,見到何子宜一陣風被人劫上轎子擡走,也嚇一跳:“這是怎麽了?”那小官吏卻認得,吐舌頭道:“那不是相爺家的轎子!怎麽來這兒擡人了?”立刻搖搖擺擺跑開,大約是打聽消息去,袖子在身子兩旁一擺一擺,像肥鴨子的翅膀。

何子宜被擡進相府,卻是相府小姐招親。他一跤跌進青雲裏。外人也不知他心裏是怎樣想的,總之再見到他,已然是春風滿面的新貴一名。

鄭德夫仍然是治河,且提出了“泛濫法”,意思是說堵不如疏。而黃河每次沖泛,其實也帶來了大量的肥沃泥沙。與其在兩岸築堤、堤外任百姓居住,水一沖垮堤岸就要倒黴,還不如在兩邊劃出泛濫區,這一帶就是不讓人居住了。讓上流的肥水沖下來,兩岸的泛濫區可以成為濕地甚或是雨林,生長繁衍出大量物種,可以為人取用。也可以用風靈術將泛濫區的沃土取去作肥料,還可以在泛濫區種莊稼,因土肥沃,必有好收成,卻是因每年都可能被淹,故不能種多年生的,只是一季一收的,已然獲益。

泛濫區外的界限,則仍然築堤,以防哪次水淹得過於厲害,把區域外的民居也給淹了。因為泛濫區內的草木阻擋,水勢緩得多了,再造堤,就容易擋住水。

這樣人對自然退一步,人要費的力小很多、自然給予人類的獲利卻大很多。

鄭德夫這計劃,妙則妙矣,但是實在駭人聽聞,所以人聽後的反應多是:聽起來這麽好?難道就沒缺點了不成?動靜這麽大,一改祖宗家法,想必有隱患!怎麽可能說辦就辦。還是要研究研究才是。

這一研究,不知猴年馬月才有下文。河邊百姓生計,危如懸卵。鄭德夫腿跑斷、嘴磨破,難有進展。他想起了老友何子宜。

鄭德夫想叫何子宜借相府勢力幫幫忙,卻是上山打虎易、開口求人難。這何子宜不知為什麽這樣忙,鄭德夫老著面皮求見幾次,都進不得相府。只有一次,他在應酬場面上見了何子宜。人多口雜,何子宜是眾星捧月的新貴,人人都趨之若鶩,大略等同於州府外圍會議上櫻朵公主的排場。鄭德夫地位尚且不如曼殊,簡直是個打秋風的,哪裏插得進口。

從那場面出來,鄭德夫獨立寒風路口,仰天長嘯,自覺窮途末路,一籌莫展。

這時候,卻有一陣陰風旋來。

這陰風是死而有憾之怨魂,不願接受靈力度化,而走入妖魔的邪道。

鄭德夫夷然不懼,呵道:“咄!何方妖魔,敢來滋擾?豈不知邪不勝正!”

那陰風在他面前旋了一旋,並不敢近他,就在他身前數尺現出原型,盈盈下拜,淒然道:“老爺為民女作主!”

鄭德夫一看此人……啊不,此妖魂,是個女子,下身血汙,抱個死嬰,分明難產而死,不覺也惻然,便問:“你為何落到這般地步。”

那女子登時掀眉咬牙,作出猙獰鬼臉:“這要問老爺的好友,何子宜!”

原來她便是客店那女子,看何子宜考得好,生得也好,想攀龍附鳳,不料何子宜被相府招婿,何子宜又沒有餘佩玉那個堅貞,只守著梅靜雲為妻。他就給相府招了去。那客店小女子本來也只該自認倒黴,但事情就有這麽巧。她有了身孕。

為了孩子,她厚著臉皮,再向相府求情,指望著孩子能認祖歸宗,而她或許母憑子貴。

鄭德夫尚且不能進相府,這客店小女子何能幸免?不久之後,她就“難產而死。”

她死不瞑目,化為妖魂,要求一個真相,看鄭德夫正直善良,故來求助。鄭德夫卻拒絕了:人妖殊途。他怎麽能助妖為虐!

客店小女子苦苦哀求,一邊已經暗下陰謀。鄭德夫一個不小心,為她所乘,竟被她附體!

那時鄭德夫的治河攻略,終於被人帶進宮中。州皇發放州府會議參詳。會議召見鄭德夫入敘。

這是一場質詢會。如果鄭德夫對答得當,他的設想或許真能得到施行。那末他便發達了。何子宜也是那場會議與會者。他想跟鄭德夫重修舊好。

鄭德夫踏入會場,有高人忽感有異,指著他道:“噫!妖氣!”

頓時刀劍出鞘,而鄭德夫面目驟變,像一只充滿活力的斑豹般,一弓身竄上一棵樹上,緊伏樹幹,與月夜渾融為一。眾人向上攻擊,他卻反從屋檐淩空下撲,手中風刀化作一道彎虹,電閃般向敵人劈去。

他的敵人是何子宜。

何子宜身邊侍衛也是了得,身形一轉,一對短刀回身一架,替何子宜擋住鄭德夫淩厲的一擊,但他自己被撞得倒飛向後,鮮血狂噴。鄭德夫豈容何子宜有喘息的機會,手上風刀若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一刀急過一刀,一刀比一刀狠辣,把何子宜迫得連連後退,狼狙萬分。

他人也來救何子宜,把鄭德夫左手都砍斷。鄭德夫右手持劍,竟然不受傷勢分毫影響。眾人都一愕。就在這空隙間,當的一聲,何子宜兵刃已被挑飛。有識相的喊道:“德夫被附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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