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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好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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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別人怎麽誇邀月,皰郡王後是真心實意的慶幸,自己沒有邀月這樣的“好姐姐”。

外頭來報,說蘇準將答應了新的婚約安排。

皰郡王後再看邀月,邀月在忙著賞花。皰郡王後只看到花、還有她漂亮的手指,已經看不到她的表情了。

而憐星也就真的認真準備起婚事來,只不過表情乍喜乍憂,人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反正她本來就喜怒無常、動不動愛發脾氣,下人能躲就躲著她些兒便好。

花轎快出的那天晚上,她把下人更是索性全屏退了,自己獨立窗前,輕攏冰綃,又把它放下。窗外的夜空,如隔薄霧了。

繁星滿天,無月。天空如此之大,竟不容星月爭輝呢。

“星兒。”她耳邊聽到邀月的輕喚,“你找我?”

“是的,姐姐。”憐星回過頭來,看邀月緩步走進房間,盈盈站在面前。

房間裏的一切都裝飾成紅的了。只有她是素白的。她一直穿白衣裙,飄逸、溫柔、皎潔,“風吹仙袂飄飄舉”。憐星想起這首詩。

雙胞姐妹,一樣的面容,邀月可以美得有韻味,憐星學不來、搶不來。所以,蘇穋會更喜歡邀月一些,也沒什麽叫人覺得好奇怪的。憐星想。

憐星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其實她喜歡蘇穋,是很早很早了。那時候,誰都還沒有傳邀月和蘇穋之間有任何關系。憐星甚至覺得蘇穋看自己的眼神是充滿愛意的。這整件事,都跟邀月沒有關系。

忽然一下子。邀月就跟蘇穋傳出婚約了!

憐星很不能接受。她給邀月找了很多麻煩。而邀月一慣的容忍。最後,邀月把蘇穋讓給她了。

邀月把婚約讓出來之後,憐星反而靜了。她在下人面前乍喜乍怒。也到底沒去跟邀月撒潑,可能也覺得不好意思吧?今晚她特意把邀月找來,不知有什麽事。

房間裏,紅磁小香爐裏蓄著一把心字斷魂香,是以前邀月送的。憐星端出彩繪石榴百子茶具,陶盒裏面盛的是碧螺春嫩尖煎的女兒茶,也是她送的。邀月一直活得很精致。憐星生命裏精美的東西幾乎全是她送的。如今,還包括一個丈夫。

憐星拿出茶,卻沒有自己做。只是把茶具遞給邀月。邀月接過茶具。她沖茶的動作準確、輕柔、優雅。碧螺春綠森森的氣息彌漫開來,邀月把茶盞遞給憐星,柔柔的問:“星星,要作新娘子了呀。有什麽事這麽為難?”

憐星不喜歡喝茶。它帶香的苦味,她永遠不會習慣。但憐星喜歡端著它,它是一個小道具,會讓你看起來很優雅。

她端著那盞茶,垂著眼睛:“我有一個故事要告訴你,姐姐。很早以前,天下也有一對雙胞姐妹,她們當然比我們出名。很巧的,她們的名字和我們很像——”

“各有一字相同:水月宮主。塵星宮主。”邀月說。

是的,憐星想,很好笑,是嗎?那麽好強的妹妹,其實是是塵埃似的小星星,人家是應該可憐才對的。

“你當然也聽過這個故事的,”憐星說,依然垂著眼睛。倒不是她突然變得淑女。在這個時候,憐星不希望和邀月的目光接觸。與邀月柔弱的氣質相比,她的目光忽然變得太過犀利。

憐星道:“我忘了誰給我講這個故事的,很小的時候……水月是很美的、任性的、強悍的,她要的東西必定要得到。塵星從小是可憐的小殘疾、小奴仆,姐姐要做的事,她必要幫她作到。——我不在乎她們跟那些英雄人物有什麽牽扯,整個故事裏,唯一讓我驚心的是塵星的話,她第一次失態,哭喊著說:‘是的,我愛他——但是姐姐!我不會和你搶他的!!從那次和你搶那顆桃子,被你從樹上推下來,摔殘了手和腿,我就再也不敢和你搶任何東西了!!’我聽這一段故事,聽得心驚……”

“哦。”邀月的目光從憐星臉上移開了,她的語氣有些怪。

憐星抓住茶盞,鼓足勇氣:“你從小比我招人喜歡,記得嗎?我是無論如何學不到你那樣優秀的,於是我一直跟著你的腳步走。我努力的學著你——但是不能快樂!從那時起,我就決定了:不能乖巧賢淑,至少我可以率性嬌蠻,不然,我會是第二顆塵星!”

“是了,從八歲起我不再和你過招,那時你開始拼命,讓我害怕。後來,你也有了自己的名頭和地位……可是星兒,我怎麽會把你當——奴仆呢?我們是姐妹呀!”

是嗎?這世間真的會有平等友愛的姐妹嗎?憐星笑得有些冷。

——也許在平凡人家會有吧?但不是在弱肉強食的靈修世界,不是在以“強大”為唯一追求的她們家!

邀月啊!憐星忍不住想,她的姐姐啊,如果不是真的天真得可怕,就是擁有太完美的面具。

“不可能平等的呀。”憐星突然來了勇氣,直直看著她,“不被人欺負的話,就要倒過去欺負別人,準準的站在中間是不可能的!”

“這種話聽起來倒耳熟,”邀月輕輕的笑,“不被人殺,就要殺人,是世間叢林爭鬥的法則了……那麽,你和我說這些,是要做什麽?”

是,憐星知道,她又跑題了,也許只是想回避。

““姐姐。”憐星叫著邀月,說得很慢很慢,“我想讓你明白,為什麽只要我喜歡的東西,不管它是誰的,我一定要搶過來;為什麽只要是你的東西,不管我是不是真的喜歡,都要搶過來再說。”

憐星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好人,她是人人說來頭疼的星星“妖女”——加個引號,只因為她不是真正的妖魔而已,但人家這樣稱呼她,也見得對她觀感之差了。但她不在乎,因為妖女至少不是被人欺負的小可憐。

一開始,憐星作出那麽兇的樣子,真的只是為了不想被人欺負。

邀月的長睫毛輕輕揚起:“你說這麽多,只為了他嗎?——你是想說你不是真的喜歡他?”

蘇穋有什麽值得喜歡的呢?盡管憐星以為在他眼睛裏看過柔情無限,但他真的開口對她說話時,卻說我如果有唯一可愛的地方,那就是驃悍得像一只小野貓!

憐星怎麽會喜歡傷害她的人呢?聽到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她的心都痛碎掉了!

——可是,即使碎成一千片,每一片還是喜歡他,沒有辦法的喜歡他呀!

“你的東西,我真正喜歡的只有他、只有他呀!”憐星忍不住的叫出來。

邀月眼裏閃過一絲厭惡:“那麽,他現在是你的,你還有什麽好哭的?”

憐星哭嚷道:“因為他又是你讓給我的!我說要和你爭,真是要和你公平的競爭一次呀!可你,馬上就把他拱手相讓!——我連和你競爭的資格都沒有嗎?”

“星星,你開始不可理喻了。”她皺眉,放下茶盞。

“而你,理智嗎?我可想不通你有什麽理由把你的未婚夫讓給我,你為什麽把他讓給我?!”憐星嚷到一半,扶了扶頭。她大概是太激動了,我的聲音震得自己頭暈。

“好,我給你一個理由。”她俯身向著我,唇邊一抹笑,“因為我根本沒有把他讓給你。因為那天他居然寫信告訴我:他喜歡你比較多一點。”

憐星愕然:她在說什麽?!為什麽叫人聽不懂。

“知道烏鴉嗎?”邀月突然問。

“呃?”

“烏鴉四處亂飛,還偷搶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回巢,讓自己變得更沒品味——對你講那個故事的人其實是我呀。一個楚楚可憐的小妹妹不能襯我的風韻,變成了烏鴉才能襯出鳳凰的優雅,懂嗎?”邀月道。

為什麽?

憐星想,為什麽姐姐的笑容越來越詭異、說的話越來越難懂。為什麽她的頭會越來越暈?

“我也要這個人,我要全部的他!你以為我會真把他讓給你?聽著,男人是很不堅定的,我說讓就讓,他一定迷惑了,還會覺得可惜——啊,哪個男人能不貪心呢?”邀月笑著,撫著憐星的頭發,“‘失魂引’會讓你神志大變、容顏失晦。這樣的妻子,我看他會多疼愛!就算他心志敦厚,肯容忍你幾天,那麽幾個月呢?我甚至不用說年!然後,你可以想像他會有多為難、多痛苦了吧?那個時候,除了我,還有誰能安慰他呢?如果我寬宏大度,不計較他對我的傷害,仍然肯幫他操持家道,你說他會有多感恩呢?”邀月娓娓道來,嘆口氣,“我不舍得你,但你這幾年越來越不聽話了……”說著說著,邀月忽然用手扶著頭,神情頗有些詫異。

是啊,憐星也在茶裏下了藥。如果邀月沒打斷她的話,她就準備要告訴邀月的了:這一輩子把她當假想敵,憐星累了、也內疚了。她也不要蘇穋聽從邀月的安排來娶她。憐星想把昏迷的邀月當作自己送入花轎……

“‘失魂引’的解藥,我已經服了……”邀月喃喃著,好生不解。現在讓她頭暈的,到底是什麽藥呢?

九十一章 綺羅香

憐星癱在地上,殘餘的力氣只夠搖一搖頭。

“綺羅香!”邀月尖叫。

憐星下的當然是綺羅香,發作緩,藥效久,對人體又沒有傷害。

“白癡!”邀月無力的指著憐星罵,“知不知道,那爐心字斷魂香裏有君子木……”

據說君子木不是毒,倒是會讓人心情愉快。實在是太愉快了,以至於吃不到它的話,就會心情極度低落、很容易發火,以至於人家看起來喜怒無常。

為什麽邀月送給憐星的香裏,會有這種東西呢?憐星已經沒有力氣問了。

“綺羅香和君子木混合,致命啊……”

邀月倒了下去,而憐星陷入甜蜜的黑暗中。

等她再睜開眼來時,“蘇穋”陪伴在她旁邊。

當然,這個蘇穋是黑叉林主扮演的。

黑叉林主視死如歸的來成親,仍然在想著用什麽辦法脫身,結果走在半路上,得知,他的新娘人選發生了巨大的變故。一個死了,一個殘了。

憐星雖然沒死,但受到了劇烈的毒害,整個身體蜷縮起來,再也伸展不直。

她們家非常慚愧出了這種事。這時候,如果黑叉林主說要退婚,他們也沒什麽好說的。

黑叉林主默默坐在憐星床邊。

“算了,我們兩姐妹都配不上你。”憐星道。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黑叉林主問。

問的時候,他是真的關心憐星。才問的。但是問出來之後,他就後悔了。

看著憐星的表情,他恨不能把剛才的問題都吃回去。

你叫這個小姑娘有什麽打算呢?本來在家裏就不招人待見。外頭名聲也不好,得罪了那麽多人,現在又殘了。你叫她能有什麽打算呢?你又不打算照顧她,還有什麽好問的呢?

黑叉林主很狼狽。他已經準備接受憐星臭罵他一頓。她罵他一頓,他還好受點。

憐星沈默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也沒有罵他。

黑叉林主簡直恨不能自己罵自己一頓。他清清嗓子:“……”

呃。說不出話來!

真的該罵自己一頓的時候,他又辭窮了。

憐星道:“其實在睜開眼睛之前,我就醒過來了。”

“……”黑叉林主不敢搭話。他聽著。

“那時候我還在黑暗裏。但是心裏已經有意識了。我很害怕。”

黑叉林主不語。片刻,道:“害怕也是正常的。”

“我怕的是醒過來。”憐星道。

黑叉林主不解。他只好聽著。

“因為,一輩子是壞蛋的我,唯一一次做好事。讓一輩子扮演好人的人死了。”憐星喃喃道。“我該是幸運的?但我怕黑暗褪去的時候,我要面對人間剩下的一切,怕得要死。所以我一直一直都想:如果說‘善有善報’是對的,那麽地獄判斷善惡的標準顯然不太一樣?”

黑叉林主長嘆了一口氣。

憐星道:“所以你問我有什麽打算?我已經沒什麽打算了?這個世界的劇本太有想像力了。他贏了。我只有等著看他拿我怎麽辦吧。我已經不知道怎麽辦了。”

黑叉林主又長嘆了一口氣。

憐星做出振作的樣子:“你呢?你打算怎麽辦?”

黑叉林主下定了決心。他道:“我呢,來這裏,是娶親的。因為不得不娶啊!”

憐星低下睫毛,說:“哦。”

黑叉林主道:“現在我來都來了,你也沒死。你讓我不娶媳婦就回去嗎?怎麽跟我那一林子人交代。說我要帶的主母在哪裏?”

憐星撲閃著睫毛:“你——”

“走吧。”黑叉林主伸手給她。

憐星看了他一會。嗔道:“知道我走不了了。你故意氣我?”

“呃對不起!”黑叉林主嚇得第一反應是道歉。然後他想了想,又道。“你要這麽容易生氣,還是就別嫁我了。我說話一直都說不好。以後你還是要被我氣到的。”

“改不了?”憐星問。

“不好改。”黑叉林主誠實道。

憐星看了他一會兒,笑了:“正好我這個人愛生氣。沒事一日三頓我生著氣玩兒,人生都有意義。不然了無生趣。”

“呃……”

“謝謝你。”憐星把手放到他手裏,“麻煩你了。帶我走吧。”

黑叉林主終於帶了個主母回林。

黑叉林在望,他們腳下已經是那片神奇的沃原。

紅睛草一戰而毀之後,又長出了瑟瑟草。瑟瑟草又收割了。如今量鬥又已經快成熟。

這塊土地沈默、而豐饒不變。可是上頭的作物,總歸是要變的。

就好像黑叉林主對某人的思念不變,可是他的身邊,總會有其他人。

那左兔守候了他許久,他未能從回憶中走出,但總有一天,他要守護其他人的。

這就是人。人總要有個伴侶,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就好像花枝在合適的季節裏,總要開出花來。今年謝了,只要不死,下個花季也總要再開。

松軟的土壤在他們腳下柔和的陷下去,似乎只有祝福,沒有一點埋怨。

憐星道:“你們這土地真肥。”

“是。”黑叉林主道,“這是我們一林的生息。”

“你……”憐星看了看他。

“怎麽?”黑叉林主自己已經知道講錯話了。

果然憐星道:“你說得好像你就是原來的林主一樣。”

唉,現在黑叉林主扮演的還是占領黑叉林的“蘇穋”啊!連他交的聘禮,也是蘇家祖上傳下來的銀蜘蛛。

把一個外人帶進來,尤其是這麽身殘志堅、古靈精怪的小姑娘,是註定要有麻煩的。現在只不過是開始而已。黑叉林主無奈的望著吹吹打打來迎接的隊伍。

這慶賀迎接的隊伍,當然是曼殊他們組織的。

稍微安頓下來,黑叉林主就向曼殊道歉:“都是我不好。”

曼殊大驚:“你傳染上毒了?要死了?”

“這哪裏至於——”黑叉林主連忙要解釋。

曼殊已經笑起來。

黑叉林主這才知道曼殊在開玩笑,不由埋怨:“什麽時候了,你尋人家開心。”

“大喜的時候呀。”曼殊道。

“餵!”怎麽尋開心個沒完了。

“放心吧。”曼殊這才正色道。

“……”黑叉林主不知道自己怎麽才能放心。

“叫你去迎親,就是不怕你帶姑娘回來的。你也該成親了。其實你如果真的一點都不喜歡對方,總能找到借口推托的吧?現在主動帶回來了,可見總有喜歡的成分在了。那就不要怕。”曼殊給他鼓氣。

“我們是妖魔……”黑叉林主欲哭無淚。

“那又怎麽樣呢?”曼殊道,“這些日子,我發現,其實不是所有人都避妖魔如蛇蠍的。”

她說起煜琉有意睜一只眼閉只眼、說起那差點被燒死的異鄉人固執的追逐妖魔留下來的夢。這世界上,其實很多人並不是這麽的容不下妖魔呢!

“我想啊,我這個人,到底為什麽到這裏,遇見這麽多奇怪的事、遇見你們這麽多奇怪的人?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呢?”曼殊若有所思道,“如果說妖魔是可怕的危險的,我就是最危險的一個分子吧。像炸藥一樣。但炸藥也有可能會炸開新的道路啊!你曾經說我打開了你的眼界。說不定我就是給這個世界帶來一種新的可能呢?妖魔就一定要不見天日、被消滅嗎?沒道理的!至少現在,那些道理還沒有說服我。說不定我的意義,就是幫妖魔爭取生存的權力呢!”

“曼姑娘!”黑叉林主聽得感動起來了。

“首先呢,就是要讓我們的人,喜歡上什麽人,就可以娶回來!”曼殊道,“不然怎麽辦?只能縮在自己小圈子裏彼此交配?那我這統領當得也太失敗了!”

“統領!”黑叉林主聽得更感動了。呃不過,有句話還是要說清楚。他赧顏道:“我也沒有喜歡上憐星姑娘。”

“啊咧?那不然呢?你是為什麽娶她回來?”曼殊必須要問他了。

“不娶的話,她怎麽辦呢?”黑叉林主柔腸百軟,“她怪不容易的……”

“別告訴我你是同情她!”曼殊道。

“……”黑叉林主想,不是同情,那是什麽?

“如果你是同情的話,憐星姑娘不肯跟你回來的吧!”張某探進一個頭來道,“她多倔強啊!”

曼殊也是這樣想。

“啊又關你什麽事!”黑叉林主總之不待見張某就是了。

“我來送子孫餑餑的。”張某邀功。

“滾你媽個蛋!”黑叉林主很想抽他。

“掉了就不夠原材料再做一盤了!”張某示意他捧的這盤餑餑是珍品,很珍貴的。

那些餑餑雪雪白,做成小兔子模樣,橢圓耳朵抿在後頭,眼睛紅溜溜的,又精神,又柔軟,又可愛,似乎只要是女孩子看見都會喜歡吧!

“……好吧。”黑叉林主硬生生收住揍張某的勢子,接過這盤餑餑。

嗯,憐星看見一定也會喜歡吧……

忽然他手一軟,差點沒把餑餑掉地上。

“怎麽了?”曼殊一手接餑餑、一手扶住他。

“……沒什麽。”剛才的不適來得快,去得也快。黑叉林主道,“可能是累了。”

像他這樣的靈修者,趕趕路而已,照理說不會勞累啊。

難道是路上跟憐星已經嘿咻嘿咻了,做得累了?

九十二章 驅毒

什麽“你們是不是一路嘿咻過來的”這種話,曼殊是絕不可能說的。只有張某才可能問出口來。

張某如果問出這種話,黑叉林主是一定要削死他的!哪怕累得腿都斷了,也要削死張某再說!

其實黑叉林主也真的沒有跟憐星生米煮熟飯啦!他之所以累了,是因為在想辦法幫憐星驅毒。

他不想把憐星變成妖魔,只好用正經的辦法來設法驅毒,於是就特別的累。

目前,他用的是慢慢把毒逼出去的辦法,收效甚微。這樣下去,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讓憐星康覆。

其實倒是也有個速成的辦法。那就是用風、火的組合技,“煽風點火”。這本來是攻擊技能。但是黑叉林主如果跟憐星合體、掌握了憐星的身體狀況,把這風只精確吹向憐星中毒的部分,將中毒部分燒毀,並用妖火幫憐星重築這部分身體肌理,那麽憐星就可以用最短的時間康覆。

說來說去,還是要把憐星變成妖魔。

曼殊也不催黑叉林主。這種事,就由黑叉林主自己決定比較好。

好在是量鬥種出來了,曼殊笑瞇瞇給某個妖魔發一個。哇,好暴發戶的感覺!全發完了還有多呢!現在她覺得,可以回流城去拿流風的身體啦!

流城也已經聽說了顧城真的覆滅的消息,正如“大預言家”所說的那樣。曼殊給流晨淩散播的謠言有了效果。現在流晨家翹首以待“大預言家”來保衛晨風的遺體。

他們哪裏知道曼殊是要來偷這具身體的。

曼殊已經做到了很好的局面,但具體要怎麽偷。她還要好好計劃一下才行。

這個時候,有個消息傳來:皰郡又吞並了一個城。

這次,是皰郡王後親手去拿下來的。

皰郡王後到表妹家參加了婚禮、盡了人情之後。就回到了皰郡。教她見血封喉毒術的師父們這陣子都休息得不錯,看到學生回來,想想不能再放假了、又要開始教學了,還有舍不得呢!不過想想學生對他們都很尊敬、而且時不時就有很多額外賞賜,他們又開心起來了。

皰郡王後這次回來,照例是先覆習。師父們覺得她學到的知識都鞏固得很好。

然後皰郡王後對於這段時間裏想到的疑難,又一一提問。師父們也都做了解答。皰郡王後在這基礎上。又進行了練習。師父們表演她學得不錯,可以出師了。

皰郡王後還不信,道:“師父們總是謬讚罷!我哪裏能夠出師呢?譬如這裏。還有這裏,我覺得還不夠好。”

師父們都說她對自己要求太嚴格了。但是她提出來的新問題,也確實是她略有欠缺的地方。於是師父們再幫她精益求精。這樣又練習了一段時間,師父們又說:“你真的能出師了。”

“會嗎?”皰郡王後還是不太相信的樣子。

“真的!”師父們向她保證。

“好像我自己也看不出來哪裏還不夠了。”皰郡王後道。

“就是這樣的!”師父們跟她確認。

“老話說得好。”皰郡王後下定決心道。“多說無益,做了才知道對不對。”

“就是這樣……呃?”這話聽起來怎麽有點怪怪的。

那時他們在大殿裏練功。夕陽正從殿門裏照進來。皰郡王後說完話以後,殿門就緩緩的合上了,最後一抹夕陽影子拖得老長。“咣”的一聲。剩下的就都是灰暗。

大殿裏只看得見鬼魅一般的人影子。

皰郡王後道:“如果你們都打不過我,這就證明我真的可以出師啦。”

用詞其實也沒什麽恐怖的。

恐怖的是她身上透出來的殺氣。

她要殺了這些師父們,才證明自己是不是已經學全了。

師父們對視一眼。

這樣昏暗的光線裏,其實他們很難看得見彼此的表情。

但他們都看見了自己後悔的、懊惱的、恐慌的、困獸般的眼光。

此時多說已無益。

殿外,聽見風聲。

沒有任何重物拍擊、或者利刃交鋒的聲音。只有風吹一般的聲響。

那風似乎是要把人骨頭與皮膚分離開來一般的銳響,叫人聽了。牙齒都發酸。

那風聲響了很久,急一陣、緩一陣、驟然又很急一陣,然後忽然停了。

停了一會兒,沒有任何聲音。殿門也沒開。

守衛忍不住悄悄去看皰郡王。

皰郡王胸有成竹的舉步走向大殿。

殿門開了。

最後一抹夕霞的血光湧進門楣。那門裏像剛殺完了一百頭豬。

皰郡王後還站著,還能自己步出殿門,正好倒在皰郡王張開的雙臂裏。

她喃喃在他懷裏道:“幸不辱命。”

皰郡王將靈力源源的傳給她,道:“好好休息。”

皰郡王後休息了三天,服食了大把靈藥,康覆了。

康覆之後,她就去試試身手。

試身手的對象是皰郡旁邊一個很小的城,叫望月。

她只身前往望月城。

望月城的守衛對她來說形同虛設。她出現在望月城宮面前的甬道上。其實那甬道之前有交叉巡邏的崗哨、再往前還有圓環執勤的騎士,整個布置是很嚴密的。

可惜再嚴密的布置,也要看由誰施展。

望月城這中規中矩的規劃、盡忠職守的巡哨,楞是就沒有發現皰郡王後。

皰郡王後走在宮前甬道上時,他們才看見。

這個時候,皰郡王後自己已經放棄了掩飾行藏,有意叫他們看見的。如果她不放棄,他們也許直到被她取了頭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哩!

現在她只身獨影,安然走在望月宮甬上,仿佛一個受邀前來視查的貴賓。

一陣驚慌之後,望月的號角響起。

號角召來了武士。這些武士如潮水一般由四面八方湧至,須臾間塞滿了整條甬道。

皰郡王後仿佛對他們視而不見,仍然閑庭信步般的往前走,平靜而有力。

說也奇怪,這些武士看起來如狼似虎、來勢洶洶,但沒有一個敢真的舉起武器向她招呼。她走向前時,他們甚至不由自主的後退、讓出一條路來哩!

王宮已經在望。

不知道哪個士官喊了一聲:“你們這群混帳,還不攔住敵人!”

皰郡王後嘴角閃過一絲輕蔑的笑。

武士們意思意思的向前逼近幾步,卻聽有聲音道:“再往前送死嗎?”

真的,以他們的力量去擋皰郡王後,不是送死嗎?

武士們又紛紛後退了。

“奸細啊!”士官又道。

望月軍隊中的確有奸細。這士官是明眼人。這奸細的作用就是用語言嚇阻武士們,不讓他們跟皰郡王後動手的。不過,這也是武士們自己先膽怯了。不然,幾句言語有什麽用呢?

皰郡王後繼續向前。

她走得像紅毯上闊步向前的明星。而旁邊那些武士,就好像是擁簇她的粉絲了。

只不過粉絲們是激動而嘈雜的、而且要由安保拉住警戒線攔住,粉絲們才不至於撲到明星身上。而這裏,氣氛一片沈寂。除了靴子猶豫不決在地上小踏步、還有兵刃跟鎧甲的摩擦聲,沒有別的聲音。武士們跟皰郡王後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就好像有安保給他們拉出了無形的警戒線。

猛聽大聲喊殺。

終於有不怕死的精兵起來,與皰郡王後作戰了!

皰郡王後眼裏掠起光彩。

她很期待這一戰!

精兵頭領喝道:“上!”帶著勇士們蜂擁而上,手中的重矛長槍紛紛向皰郡王後招呼過來。

皰郡王後清叱一聲,掣起靈術,身形前閃,不徐不疾地搶入他們中間,人死如草朽。

草本朽一秋,人死不過一瞬。

皰郡王後剎那間已經跟那精兵頭領臉對臉。

那頭領露出駭然之色,手中長劍慌亂下拚死劈來。

皰郡王後一閃,讓過對方長劍,和他擦身而過時,見血封喉毒術已經無聲無息的使出。

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骨頭折斷的聲音,沒有痛吼聲。那頭領癱倒在地上,骨節碎如綿,連聲帶都已經軟得無法工作了。

驀的,四周卻暴起喝彩聲。

不知是誰先帶頭:“王後千秋萬歲”的恭維聲,此起彼伏。

整個望月城的居民都從屋子裏出來了。那宮前恭維的叫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漸漸的,連居民們都跟著喊了起來。他們被盲目的浪潮所席卷了。似乎此時此境,不叫是不行的。不叫可能會有大禍臨頭。叫久了呢,仿佛也就成了真心。

整個望月城都沸騰了。

皰郡王後就好像眾望所歸的明星,緩步走向城宮。

宮門前還有一條護宮河,河上有吊橋,如今已經拉起來了。橋那邊城門緊鎖。

皰郡王後止步於河邊。

沸叫聲不覺停了。大家都等著看,看她要怎麽過河。

此時此景,皰郡王後能過河,似乎是必然的了。大家只是想看,她過得容不容易、漂不漂亮、威不威風?

皰郡王後站在河邊,不疾不徐舉起一只手。

王室成員的禮儀。這麽舉起一只手來,是叫別人肅靜,聽他說話。

人們早都肅靜了,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就等著聽皰郡王後要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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