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水月鏡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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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低著頭,攏著袖子,好像頂頂怕羞的樣子,哼唧了一聲,沒誰聽得清她說什麽,就聽出她是個女孩子了。

“再不說,就打了啊!”曼殊只好出言恫嚇。

換一個人這樣說,松華肯定瞪眼睛:嚇唬個女孩子幹什麽?

可是,這是曼殊說的……

好吧,曼姑娘說的總有道理。曼姑娘想嚇噓誰就嚇噓誰。誰叫曼姑娘膽大又可愛。松華樂觀的想。

女孩子被曼殊嚇得,果然蹦出一句話來了:“別打!”

“那你說來幹什麽的啊。”曼殊想走近她,松華不讓。

“我……”女孩子又支支吾吾了。

“那就是壞事了?”曼殊逗她。

“不是不是!”女孩子聲音帶了哭腔,“我、我不好意思說……”

“來都來了,你還不好意思說!”曼殊又祭出重量級的神器:來都來了!

多少人買貴得不行難吃得不行的東西吃、去擠得不行也看不到什麽東西的地方擠著,只為了四個字:來都來了……

“我、”女孩子果然被激得努力說,“我、我說不出口——”

曼殊黑線:“那你再回去。”

“哦。”女孩子果然想走,又舍不得,“可是我姐夫……”

姐夫怎麽了呢?

女孩子又說不出口!

曼殊決定了,這時候必須放大招了!她招呼:關門!放銘瑭!

請銘瑭跟她談談人生談談理想,把她話慢慢給引出來。曼殊乘這個時間空檔。給松華和副統領都看看銘瑭畫的陣法。

副統領比較直接:“什麽鬼?!”

“到底哪裏不對?”曼殊希望他說具體點。

“不實用吧?”松華道。

其實就像是一幫子人在排練廣播體操。該用的動作都用上去了,也算環環相扣,可是……真的不是打人用的。

“軍師太純良了。”松華比較厚道的感慨。

“蠢。”副統領嗤之以鼻。

“那你們來負責把關它的實用武力值。”曼殊下任務。再看看那卷陣法圖紙:“銘瑭好歹基礎好。列出的靈法很周到。你們把這個當基礎看就完了。”

嗯,拿著當字典吧!至於怎麽排列組合、跳脫生姿。那就是作家——也就是副統領和松華的任務了。好在他們對妖魔和水靈軍的戰鬥分別都很熟,而且常年打戰。他們負責提高戰法的實用性,曼殊有信心。

這當口兒,門開了,銘瑭和女孩子都出來了。

女孩子已經把風帽抹下來了,露出一張臉。倒也不醜,尤其哭得眼圈兒微微紅紅的,更見可人憐。

她此來的說不出口的理由。對著銘瑭,也總算是說出來了。

曼殊看得不錯,銘瑭就是能誘人招供。

若說王浸讓人招供,是像個大鐵錘把硬殼果敲碎了。裏面的果肉都會露出來。那麽銘瑭的能耐就像是春天。春陽暖暖的照著,行人就把大氅給脫了,花兒也都張開了花瓣,把蕊心裏的秘密給透出來了。

那姑娘名為靜雲,是梅家的二小姐,出生時害得母親難產而死。梅員外覺得是她克死了母親,心裏便不樂,後來。水月觀的主持師太來說,二小姐身體羸弱。是胎裏帶來的宿孽,恐怕不容易養大呢,竟不如舍給觀裏養育,還能修些福祉。梅員外聽著,心裏已是肯了,不過把親生女兒趕出去作個隔絕塵緣、帶發修行的姑子,不太好聽,正沈吟間,住持師太笑道:“只是替施主暫為撫養,空門再無同施主奪子的道理,祈靈法無量,將這孩子養至成年,屆時看她是出家修靈、還是再履紅塵,只管觀諸蘭因、順其自然罷了。”

這話舒心貼肺,梅員外還有什麽不肯的?便把靜雲托給了水月觀。

靜雲帶發修行,長到半甲子,梅員外與水月觀老住持沒有度成劫,先後圓寂,新住持畢竟沈不住氣,聽到兇訊,心下就打鼓:梅員外在時,就算不喜歡這個女兒,年年布施是不缺的,老住持這筆生意總算不虧。如今梅員外死了,膝下只有個沒出閣的梅大小姐,偌大一份家業,還不知何人繼承,也不知回頭還有人負擔靜雲在觀裏吃住費用不?

思量難定,新住持叫靜雲過來說話。

那時靜雲正倚在欄上,看兩個師姐。兩個師姐沒理靜雲,只擠在山門邊,熱切的望著觀前山路。

天色不好,雲壓得陰密,不移時大約會下雨。一下雨,山路不好走,行路人少不得進觀來躲躲雨、吃個茶、上個香什麽的。

但靜雲也知道,兩個師姐盼的不是吃茶上香那點進項,而是路上走來的人。

只盼在這將雨未雨、待寒未寒時節,山道上走來個齊齊整整、溫溫存存、有心有意、多錢多才的年少哥哥。

定慧奉了住持的命、踏過竹木釘的回廊走來時,見欄外豆槐樹上開倦的黃花,蕭蕭疏疏落了靜雲半肩。靜雲一頭青絲老老實實罩在尼帽裏。帽與衣領間,露出一截頸項,白得晃目。

靜雲聽見足音,回頭問候定慧:“師姐?”定慧點點頭,望見山門口那兩個不規矩的家夥,沈了臉色,揚聲道:“回來!那般探頭探腦則甚?叫人看見,當你們是做什麽營生?”

那兩個年少姑子回過頭來,卻都盯著定慧的領口。

緇衣領口,露出一抹紅,像是蚊子咬的。但若真是蚊子,怎會咬這麽一大口,且只見紅、不見腫起包來。

定慧把衣領往上提一提,畢竟心虛,便沒有剛才那麽聲色俱厲,只頓足道:“你們!你們好歹拿把竹帚掃葉子呢!呆站著是什麽意思?”

兩個姑子這才心悅誠服:“還是師姐的主意是!”便尋竹帚來作幌子。定慧回頭對靜雲低道:“住持有請。”

靜雲應聲謝過,視線掠過定慧領邊掩不住的淤痕,頓時羞紅了臉。雨沙沙啦啦下了起來。靜雲無雨具,定慧正穿了沙棠木雨屐、拿了油紙傘,便借於靜雲。靜雲去新住持蕓房路上,經過定慧房門,裏頭有人聽錯了足音,叫了一聲:“定……”頓住。

男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似酣睡初醒,隔著一扇門,察覺了自己的錯誤,緊張得像一只獸,抵緊門板。靜雲心跳如搗,擦門而過。

新住持在烹茶,水剛沸,靜雲進門,問了安,熟稔的接過茶具,拈木匙、攝葉、浸茶、刮沫、巡河,高沖低斟,一氣呵成,碧葉舒展,茶香幽幽氤氳開。

靜雲入水月觀這些年,好好的書沒背熟幾部,但這手沖泡茶的功夫,已然高卓。

新住持接過靜雲敬的茶,呷了一口,作出一臉戚容:“令尊辭世,貧尼心裏也很難過,已發願為他多念經咒。”——而且不用付錢哦。這半句慷慨功德,總算忍住了沒說。

“多承住持厚義。”靜雲行禮。

“你呢,”新住持作難道,“也快到及笄年紀了,原該回家去作千金小姐,你家又未說接回去。難道正式剃度?你心裏是怎麽個意思?”

“我也茫然得很,”靜雲道,“好在隨著住持、師姐們回家去作法事,留不留,到時候也總有說法了。”

能去作梅家這場法事自然好,報酬那是不會少的……“可是,哎,你們家沒請本觀啊?”新住持握著佛珠的手攥在心窩。

“大概很快就會來請了?”靜雲答道。

“這個……”新住持正躊躇,定慧來報:梅家有人來定法事。

來跑這趟差使的家丁,是個年輕人,有著陽光熱烈撫摸過的濃郁膚色、和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走進水月觀,他眼神就熱辣辣的四處亂瞟。都說新住持來了之後,管束無方,觀風每況愈下,觀裏的姑子公然留宿男子,好生的多情!他年紀輕輕、血氣方剛,走到此間、想到此處,怎的不臉紅心跳?

顛三倒四的進了香、結結巴巴的定了法事,年輕家丁又求二小姐一見。新住持自無不肯,便請靜雲出來。靜雲念著男女之防,不敢進門,只側身在經幡下立了。

年輕家丁正與個頭皮碧青的大膽小姑子眉來眼去、又貪看定慧頸邊那要命的一點破綻,簡直都分不開眼去看正主兒。幡下那抹靜影映在眼角,他卻心底“呵”一聲,不由得不轉過臉去。

一樣是灰布尼袍,穿在靜雲身上,不知如何能這樣飄逸。她肩上還沾著一瓣黃花,沒有撣凈,益顯得削瘦損、一身秋意,伶娉可憐。

年輕家丁呆了呆,俯倒在地,帶了哭音,報老爺喪,勸小姐節哀。

靜雲撚著衣角,等著家丁說下去。

年輕家丁領的差事卻只到這裏,尷尬的呆了一會兒,忽道:“小人名叫兆忠。”

靜雲不覺於經幡流蘇間瞥過去一眼。

兆忠也知逾矩,忙忙叩頭告退了,出來望見牌匾上“水月觀”三個字,原是取自“解了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這句經文,他哪裏曉得?睜眼閉眼,只記得流蘇間若秋潭映月、水波粼粼的一瞥。

若能迎她回府就好了……但二小姐一回府,梅家偌大產業,頓時要分走一塊。喪事不報給她是不合適、不許她回府也不合適,所以特意叫她借著作法事回府致祭,這是……安了心,想叫她一輩子作姑子罷?

兆忠心底,替二小姐湧過一股悲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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