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歇息些時，傾音道：“山上風冷，下山吧。”

雪裏仙問道：“你中了劍氣？”

傾音道：“不要緊，料無大礙，將息些時日便好了。”

雪裏仙道：“我二人下山尋個避風雪之處我為你療傷。”二人便並肩攜手下山來。走出不遠卻見山下大漠中有二騎向山腳處奔來，雪裏仙驚道：“若泣血劍譜仍在楊賊身上，為歹人所得，江湖中必將再起禍患，貽害無窮。二人便急行下山。傾音見雪裏仙手中握劍，方想起自己的刀來，便止住不行向雪裏仙道：“夫君作速下山去看個究竟，待我去尋刀來。”

雪裏仙自思山上已再無旁人，便道：“你當心些，稍後慢些下山。”傾音答應著。雪裏仙便持劍徑直躍下懸崖。及至崖下，只見楊螣化已跌得面目全非。雪裏仙細觀來人，卻是沈江寧與菩提子。不一時，二人近前笑道：“此惡賊既除，真是可喜可賀！”

沈江寧因不見傾音，便忙問道：“那琴心宮主……？”

雪裏仙忙道：“尚在山上，並無大礙。”

沈江寧、菩提子便放下心來。只見菩提子探手在滿身血汙的楊螣化身上摸索，其懷中果有一書冊，取出，看時，正是泣血劍譜。菩提子不禁口誦佛號，便將那劍譜按在掌中一壓，劍譜化為飛灰。

且說傾音上山來尋裂石刀。找尋多時，只在傾音將裂石刀在雪地裏拾起時，猛一擡頭卻見二人立在面前。一人金冠，紅披風，年紀尚輕；另一個是出家人，一身大紅□□面如重棗，顴骨突出，環眼暴露，左耳下一只大金圈，甚是兇惡。傾音一見大為吃驚，不禁失聲道：“王子！”來人正是樓蘭國王儲伏諸王子及護國大法師彤飛虎。只見伏諸喜道：“傾音，可算見到你了。我與大法師親提大軍前來是專程接你歸國的。”

傾音低頭不語，顯得慌忙異常。

伏諸又道：“你私自來了中原，我並不怪你。將你許配楊螣化的旨意是父王一人所為，我並不知情。”

此時傾音道：“多謝王子盛情，傾音心意已決，日後不再回樓蘭了。”

伏諸臉色微變，問道：“莫非你與那中原雪裏仙的傳言是真的？”

傾音輕輕點頭，道：“我已嫁與雪裏仙為妻了。”

伏諸原本隱在暗處見了雪裏仙已先行下山。雪裏仙的武功深不可測已是世人皆知。伏諸深恐雪裏仙趕回來便帶不走傾音，不再分說，向彤飛虎遞了個眼色。彤飛虎見之喝道：“回不回樓蘭由不得你！”說畢，探手來擒傾音。

傾音身受重傷，又加之原本便對彤飛虎有所畏悸，見彤飛虎近前便亂了方寸。慌向山下驚呼道：“夫君，快來救我！”傾音回身揮刀向彤飛虎便砍，卻被彤飛虎上前一手抓在了玉腕，裂石刀失手。彤飛虎便拿出一繩將傾音雙手縛綁。又有十餘騎來，七手八腳將傾音扶上一馬背，又將傾音雙腳綁在馬蹬。傾音只得呼喚雪裏仙，無奈身有內傷，只叫喊兩聲便嘴角滴血再叫喊不出了。彤飛虎便向伏諸道：“王子可先行，我抵擋那雪裏仙。”

伏諸點頭，上馬手牽著馱傾音之馬韁繩，率十餘騎慌忙而去。

且說雪裏仙、沈江寧與菩提子三人在山下毀了泣血劍譜。不多時，猛聽得傾音呼救之聲。雪裏仙大驚，急縱身而起腳踏崖壁覆上山來。沈江寧、菩提子忙另尋路徑趕來。及雪裏仙上得山來，卻只見一西域出家人立在山腰，並不見傾音。雪裏仙不由喝問道：“你是何人，鮮於傾音身在何處？”

彤飛虎大笑道：“貧僧樓蘭國護國大法師彤飛虎。鮮於傾音本是我樓蘭人，理應歸去。”

沈江寧、菩提子隨後而來。菩提子道：“你我俱是出家人，即為出家人，凡事講求隨緣而定，大師何苦強宮主所難，違拗宮主之意呢？”

彤飛虎卻喝道：“不幹你事！”

卻有傾音呼喚之聲自南山坡傳來。雪裏仙欲動身，彤飛虎卻張開雙臂持大砍刀攔住去路，道：“若救鮮於傾音需過我這關。”

雪裏仙怒道：“不要自討苦吃！”

彤飛虎卻不識機，道：“那又如何？聽聞我弟黑虎便是死在了你與鮮傾音之手。鮮於傾音是王子妃我奈何不得她，你卻不同，殺弟之仇豈可不報？再有，方才你又殺了我愛徒。”

雪裏仙見彤飛虎可惡，心系傾音又是情急，便不再多言拔劍刺來，彤非虎身為樓蘭國護國大法師武功自是不弱，揮手大砍刀與雪裏仙戰在一處。不一時，二人戰過十合。雪裏仙已聽不到傾音呼聲，又見彤飛虎實是惱人，便心中不覺發起狠來，將身形一晃數十個身影纏繞著彤飛虎刺來。彤飛虎一時眼花繚亂。菩提子忙道：“大師快快住手，不然悔之何及！”但為時已晚，只聽得一聲慘叫，飛雲劍當即將彤飛虎右臂斬斷，大砍刀失手。彤飛虎跌倒在雪地裏，斷臂處血流不止。

雪裏仙持劍狠聲道：“擋我者死！”

那彤飛虎肝膽盡裂，慘叫不止起身落荒逃走。

雪裏仙顧不得沈江寧、菩提子二人，起身奔上山來。雪裏仙尋著那馬跡在雪地裏飛馳追趕，卻撞到一匹馬拴在樹上。雪裏仙料定此馬定是彤飛□□來，如今定是有人將傾音擄去樓蘭了。雪裏仙解下韁繩躍上馬背。大雪紛飛，雪裏仙便偱著依稀可見的蹤跡縱馬追趕而去。

沈江寧、菩提子哪裏趕得上雪裏仙，無奈，二人回來玉門關。

斯日，樓蘭軍與中原軍馬交戰，大敗。

三日後，沈江寧、菩提子二人乘馬出了玉門關進入大漠去尋雪裏仙了。

又過三日，周馥班師回朝。

葉水媚在交戰時不慎左脅中槍，倒在床榻上需調治月餘。

這日，葉老夫人在葉水媚病榻前嘆道：“雪裏仙入大漠找尋那鮮於傾音多日了，至今仍未見回來。”又道：“雪裏仙實在是難得之人，德貌才藝無不齊備，作不得我女婿確是可惜！”

葉水媚道：“娘，罷了，不要再惦念了。雪裏仙看似儒雅，遇事卻有股牛勁兒，沒有人可以改變他的心意。他心裏本就沒有你女兒，又何苦自尋這無限的煩惱。”此番法水媚不同以往，顯得憂郁異常。

葉老夫人卻道：“我是說若那鮮於傾音回不來……？”

葉水媚苦笑道：“他是雪裏仙，大漠如雪，雪裏如仙，大漠又如何能難得住他呢！”又道：“若那鮮於傾音回不來，他也不會回來了。”

葉老夫人便再次嘆息。

須臾，葉水媚卻泣道：“我母女二人回嶺南吧，錦繡侯不要了。也不要令哥哥來京師了，在那山高皇帝遠的去處享些富貴也就罷了。何苦來此槍林劍雨的，還要為他人擋刀避劍，生死不知幾時！”

葉老夫人含淚點了點頭，又擔心道：“可你的傷……？”

葉水媚道：“不礙事的，我二人明日便可動身。”

葉老夫人思量一回道：“要不要等雪裏仙回來再動身？不管怎樣，若無此人，我等此時不知是生是死了。”

葉水媚輕聲道：“不必了。”

次日，葉老夫人母女扶葉清風靈柩回嶺南而去。

轉眼已是月餘，這日滿面風塵的沈江寧、菩提子回來了玉門關。卻有古冰姿攜子沈芳來尋沈江寧多日了。夫婦相見，生離死別過後悲喜交加。當古冰姿問及可曾找到雪裏仙時，沈江寧嘆道：“西域樓蘭國不知在何時被風沙覆滅了，樓蘭國不曾留下一絲蹤跡，甚至是一只鳥倶不曾見到。”

古冰姿卻道：“連日來我向那西域來的流民打探你等的音信，人們確是說樓蘭滅國了。但其中竟有一樓蘭人說他見了琴心宮主與一銀冠狐白裘之人聯手與伏諸王子的衛隊交戰時遇龍風，被龍風卷走了。”又問道：“你可曾見過那白龍堆大漠中的龍風？”

沈江寧驚道：“我只遠遠見過，那龍風上頂天下柱地，若人被卷入其中豈有生還之理？”

眾人無不驚嘆。

這一年玉門關外的風沙果然不同以往，持續了半年的光景，玉門關外整日昏天暗地，混沌一色。

這一年的邊塞卻有兩條傳聞：一是說那江湖第一神偷通天貍貓在玉門關盜寶時被押寶的武士斬去了一個手指；另一傳聞卻是件異事，說只在樓蘭兵敗的夜晚，陽關外風沙大作，守城軍士竟見西部空中有兩輪月，一殘月，一圓月。奇的是後竟見那輪圓月自半空墜於地面向城墻處浮動而來，其內尚有人影晃動，近城墻時倏地便不見了。竟有這樣的事！

但也是自這一年始，雪裏仙、鮮於傾音這一對絕世眷侶究竟是生還或是已死去，便已無人知曉。

轉眼已是十年，外族大舉入侵中原，五胡亂華伊始，西晉滅亡。

這日，沈江寧、古冰姿夫婦來白馬寺拜會菩提子，商議聯合江湖正義之士抵禦外族入侵。幾人正在堂上品茶，卻有那當年斷臂的樓蘭護國大法師彤飛虎打倒數十僧人徑直聞進了白馬寺大堂，高聲叫嚷定要尋需裏仙再決高下。

此時的菩提子已是白馬寺住持，喝住彤飛虎道：“早在十年前，雪裏仙便只身闖進大漠未能生還，今日你為何尋雪裏仙闖上我白馬寺來？”

彤飛虎當頭斷喝：“一派胡言！當年貧僧知樓蘭國將滅故不歸國，便躲去陽關附近敦煌石洞中療傷。只在雪裏仙斷我臂膀三日後夜裏，貧僧親眼見雪裏仙與鮮於傾音過我石洞口回來了中原。貧僧在敦煌面壁十年，今日定要尋著雪裏仙再決高下！當年你等與雪裏仙原是在一處，你等怎會不知雪裏仙如今在何處？”

眾人聞聽便無人再顧及彤飛虎。

沈江寧向古冰姿道：“怪不得在永嘉一年我夫婦二人在江北見了當年琴心宮主的侍女若玉渡江而去，想來定是雪兄與琴心宮主在江南了。”

古冰姿便就點頭道：“說來這許多年，我等竟不知雪兄是何方人氏！”

菩提子似有所悟道：“兩位可曾記得當年邊塞傳聞說只在殺死楊賊，琴心宮主被擄走的三日後夜裏，陽關西白龍堆大漠中那由天墜地的圓月嗎？莫非那圓月便是十年前不知所蹤的江湖奇珍明月珠？”

一副畫卷忽浮現在人們眼前，再現了十年前那驚心動魄，悲喜交加的一幕：夕陽西下，黃沙翻天覆地，遠處的樓蘭古國城堡也似在風沙中顫抖著。數百的武士掙紮在滾滾的黃沙上，漸被埋沒了。金冠紅披風的樓蘭王子手中提劍，沮喪地擡頭仰望------在數十丈高處，淩空飄著一對男女，那女子手掌上擎著一顆明月珠，其二人依附在上頂天下拄地的龍風，手手相牽，隱在明月珠數丈光華內，風沙不侵，借著風勢向著東方飄蕩而來……。

《全書完》

鶴飛

定稿於 2016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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