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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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會有缺陷,就像被上帝咬過的蘋果,有的人缺陷比較大,正是因為上帝特別喜歡她的芬芳。

——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

眾人來得比以為的要快。管家來通知他們,說人已到齊,在行政樓層的會議室裏等待。兩人下樓過去。於新兵正站在門口和公關部的老唐聊天,看到盧思薇穿黑色西服套裙出現在行政走廊裏,趕緊上去:“盧主席,你這是好了?”

盧思薇點點頭,大步走進會議室,手機往桌上一扔,自己先在主位坐下。看見一眾高管或坐或站,好似還沒有進入狀態,拍拍桌子:“各位,莫非是我聽錯消息了,有人砸的不是天海的股票,而是你們的腦袋,一個個都神游了?開會!”

淩彥齊就坐她身側,握著的筆在她手上敲兩下。盧思薇一怔,這小子是在替這群人表達不滿?她竟然還反省一下,招招手讓大家都坐下來:“我脾氣不好,你們也是知道的,更何況有人趁我休假時來砸公司股票。這幾天大家辛苦了,都來說說手上正在做的事情。”

於新兵自然要第一個說。盧思薇止住他:“新兵,開完會你留下來,我再和你商量。公關部說起吧,老唐。”

聽完後,她說:“我不出面,你們做再多也壓不下輿論。找人來加班吧,明天上午十點,就在酒店開新聞發布會。”

“在這邊?”老唐要確認一下,以往集團層面的發布會,都是在公司。

盧思薇攤開手:“這裏是天海壹城,是我們公司最引以為傲的房地產樣本,這酒店也是天海的產業,這裏開新聞發布會,有問題嗎?”

淩彥齊瞧老唐欲言又止的模樣,幫他說出來:“這裏不是市中心,而且發布會的公告明早上班後才發出去,十點就開,很多媒體記者趕不過來。”

正是用人之際,罵他這個兒子,好過接著罵這群高管,他真不希望當中有人,對他媽的病也抱有偏見。

“趕不過來正好,要他們都趕過來做什麽?搗亂!”盧思薇果然罵他,“就算現場來的媒體記者不多,也沒關系,這邊應該有不少天海的鐵桿業主,和物業聯系,派幾個人過來把現場坐滿了。”

淩彥齊低頭想笑,盧思薇這種無理粗暴的風格,以往他還瞧不太上,現在只覺得——爽快。

會議開到十二點半終於結束,張秘留下來幫盧思薇寫發言稿。淩彥齊回到套房,管培康也沒睡。“你媽呢?”

“我媽在想明天的發布會。康叔,這幾天辛苦你了,先睡吧。”

“明天就開?她的情緒,……,我擔心遇上一兩個故意添亂的記者,她能現場就和人嗆起來。”

“以前又不是沒嗆過。證監會也要求公司做正面回應,該說明的就說明吧。我媽只露個面,其餘的交給於總和唐總吧。”

“那我還非把她帶去山上,何苦呢?”

“不,康叔,我要謝謝你能這麽陪她。”淩彥齊坐在他的對面,他完全理解管培康,換作是司芃的痛楚被這樣惡意曝光,他也只想帶她遠走高飛。

可他沒意識到,他允許管培康這麽做,其實也是想逃避內心更深處的責任,那個責任和公司、股價都無關,而是一旦盧思薇真被刺激到,他該怎麽辦?他下意識地抗拒返回這個泥沼。他只想捂著那個最大的手/雷,一日不爆發,一日不滅亡,他便可心安理得在外頭多逛一天。

可真等到那一天了,他的內心,又何止是司芃所說的後悔?

“是嘉卉的事,刺激到你媽了?”

“算是吧。”

管培康默不作聲地聽完這當中的詳情,連連搖頭,怪不得盧思薇要叫她小太妹,心中沒有一點大局觀念。“等親子鑒定的結果出來,那個司芃回新加坡嗎?”

“讓她自己做主吧,她和她外公之間有心結。”

“有心結又怎樣?這世上誰的內心一片澄凈。你不要只寵著她,你得讓她回去,”見淩彥齊低頭不語,管培康說,“如果她真的愛你,就不該這麽任性下去。”

“等天海度過眼前的危機再說。”事情越多越亂,淩彥齊越想拖。

“彥齊,你怎麽就不明白呢?”管培康著急了,“你和郭義謙外孫女的婚事,從來都和天海的發展密切相關。”

“我知道。可現在和大鳴集團合作的項目,人家沒有要撤走的意思,為什麽不能給司芃一個考慮的期限呢?”

“可以給期限,但不能太長。你認為你媽想要和郭義謙做親家,只是看重這幾個合作項目?在她眼裏,兒子的婚姻沒有掙錢重要?”

淩彥齊思緒一頓,他還真是這麽以為的。

“2010年天海開始海外收購,到今年你知道收購了多少家公司,資產規模多大?”

淩彥齊當然不知道,他沒管過一天的海外業務。管培康再問道:“這些天的網絡熱點裏,可有罵你家搞這些海外投資,是要轉移資產,早點跑路?”

淩彥齊點點頭。

“國內的營商環境越來越惡劣,實體經濟能不能掙到錢,可以參看你外父彭光輝的曼達集團。天海掙到那麽多利潤,不可能全留在賬面上,總要投資變現,能去哪兒?哪兒的市場規範,哪兒的法律健全,你媽就去哪兒。為什麽?”

淩彥齊有些明白他要說什麽:“我知道了,康叔。”

“你不知道。你媽在一點不和你商量的情況下逼迫你結婚,那是她不對,但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心急。她今天知道有人拿她病情做文章,怎樣?嚇死我們了,她倒還好。那是你我都沒料到,她早有心理準備!她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的,最壞的結果就是她被迫下臺,離開她一手創辦,付出無數心血的天海。”

“她下臺後你怎麽辦?天海就順理成章是你淩彥齊的?我不是說你無能,是你太年輕太單純,被你媽養得太無憂無慮。她為什麽要你這麽年輕就結婚?她只想,哪怕她盧思薇倒了,你的身後也還站著郭義謙。他的大鳴集團是亞洲排名前五的集團公司,他二弟郭義倫、三弟郭義覃與他分家後,一個進軍媒體和酒店行業,一個擁有全球最大的紙業公司。”

“除了實業,他們郭家還妻妾成群,子孫眾多,通過聯姻,在上層社會織就一張龐大而覆雜的政治經濟網絡。郭義謙的眼光有多長遠,可不止這十年來逐步退出中國市場,早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在98年的亞洲金融危機之後,馬來西亞出臺政策限制華人經濟發展,他便帶著兩位弟弟全身而退,搬去了新加坡。他固執保守,家族觀念極強,對姻親呢,肯扶持肯資助。這樣的親家,誰不想要?背靠大樹好乘涼。你媽呢,想給你找艘航空母艦。她最大的希望,無非也就是希望你能像郭兆旭,守住天海。”

越聽越難受。後來管培康進去睡覺,淩彥齊還躺在沙發上胡思亂想。安靜的夜裏,有人走地毯的腳步聲,都清晰地傳入耳朵。一轉頭,是張秘:“彥齊,你去叫主席回來休息。現在都兩點啦。”

淩彥齊起身就走,走廊裏一片昏暗,只有盡頭墻上懸著的壁燈幽幽發著光。推開紅檀大門,會議室裏燈滅了。他看見盧思薇站在窗前,規矩的直發,筆挺的西服,都隱藏在黑暗的輪廓裏,沈默得像個鋼鐵戰士。

他鼻子發酸:“媽,離天亮還有段時間,回去睡會。”

“不了,我等天亮。”盧思薇回過頭來。

“我知道你現在睡不著,哪怕閉上眼睛,休息一會都好。”

“我不睡不是不想休息,是因為睡醒後很容易沮喪,我怕來不及調整心情。”

淩彥齊不知道,睡覺和抑郁之間有這麽大的關系,他還以為心情不好就應該多睡覺。原來他媽失眠的無數個夜晚,都是要和抑郁做搏鬥。他搬條椅子在她身後:“那你坐著。”

“你回去睡吧。”

淩彥齊再搬一條椅子過去:“我陪你。”

“你陪我做什麽?你又熬不了夜。”盧思薇反過來為他擔心。

“熬不了夜,我就讓人煮咖啡送過來。”淩彥齊抓著盧思薇的手,“媽,我不能保證以後能隨時隨地陪你,但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趕回來。”

“你還是要和司芃離開?”

“媽,那不叫離開。就像你和康叔,想談一輩子戀愛,可以,想再婚,也可以,沒有人有權利來幹涉你們的選擇。我和司芃也要過這樣的生活。”

盧思薇沈默不語。和他的“沈默即反對”不一樣,盧思薇的反對從來不沈默。所以淩彥齊接著試探:“我已經說服司芃,日後回去新加坡念書,正好留學簽證也不用辦了。”

“哦,她會去念?”

“她這個人,不願去做的事情,是絕不會事先答應的。她其實很聰明,之所以叛逆,你應該想得到,家庭變故太大了。”

“你想過去陪?”

淩彥齊沈默。盧思薇問道:“那個郭嘉卉是金蓮的女兒?警方現在控制住她了沒有?”

“一直在監視。”

“千萬不能讓她逃了。那顆鉆戒就花了我兩千多萬,還送了她一輛世爵C8和一套別墅,還有什麽?”盧思薇摸著額頭,“抓到後,讓你四姨列個單子,送過她什麽東西,我們全都得要回來。”她靠著椅背休息,“她得判個無期吧,年紀這麽輕,膽子就這麽大。”

“那是法官的事,你不用為她傷神。”

怕盧思薇在這黑夜裏孤獨傷神,淩彥齊一直陪她聊天。說小時候為數不多的,和媽媽一起旅行游學的事,說些輕松好玩的見聞。盧思薇靜靜聽著,她印象裏,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這種聊聊家常的溫馨時光,淩彥齊總是怕她。

“彥齊,你恨過我沒有?”突如其來的問話,讓淩彥齊閉上嘴。盧思薇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的笑也像是被身後的黑暗吸走了,她再說,“我要真心話。”

“恨過。”

“什麽時候?”

“把我扔去新加坡,還有趕走司芃。”

“是一樣的恨嗎?”

“不一樣。去新加坡那會是很憤怒,趕走司芃時,……,”淩彥齊長長嘆一口氣,他不想回顧,也不想和盧思薇訴說他的絕望。

“是真的想離開我。”盧思薇幫他說了。因為管培康一直逼著吃藥,她竟然沒有特別地哀傷:“那你是不是不會向上次那樣原諒我了。”

“我已經原諒了。”

“這麽快?”盧思薇記得,把他扔去新加坡後,他到高二下學期才肯和她好好說話。

“脾氣那麽大,我還怕遺傳呢。想想,一直不原諒你,對我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

“遺傳?你會不會害怕這一天總會到來。”盧思薇別過臉去,望著窗外深沈的夜。她心底再清楚不過,富可敵國的家產,不過是想補償這份遺傳,這份被她厭棄憎恨,想要從身體裏挖出一個洞來的遺傳。

“還好,外公不說我最大的缺點和優點,都是太想得開?”

“你外公知道外頭傳的這些嗎?”

“當然沒告訴他。”淩彥齊的外公年紀大脾氣大,還有嚴重的心肌梗塞和高血壓,一旦知道這件事,很有可能就這麽走了。“媽,事情處理完後,和康叔去度個假吧。”

“就是不想要我管你和司芃。”

“張秘和我說你的病曝光了,我一聽就慌,立刻就打給康叔。他倒好,一點主意不給我出,直接拐了你就往山上跑。虧他還是個大學教授,天天和人高談闊論資本市場、危機管理,沒比我強到哪裏去。”

盧思薇笑笑:“他們這群教書的,要是有實幹精神,早發財了,還傍我這個富婆做什麽?”

“關心則亂。”

淩彥齊還是沒扛得過睡意,早上六點趴桌子上睡著了。醒來,天已亮白,盧思薇已不在會議室。他出門在行政走廊看到於新兵和張秘在嘀咕,過去問:“你們在聊什麽?我媽呢?”

“她上去洗漱了。”淩彥齊也要上樓,於新兵朝他招手,“彥齊,坐下,有事和你說。”

“你看過張秘寫的發言稿嗎?”

“還沒。”

“張秘按照盧主席意思寫的。”於新兵把打印好的稿子給他看。

淩彥齊看完後很無語,全篇幾百個字都是盧思薇式的強硬立場,她不但不承認自己有躁郁癥,還指責有媒體作妖,傳播謠言、惡意中傷她。道理是沒錯,但她正處在輿論的風口,話語應該低調一點,否則當場就引發媒體抗議,這場發布會沒把火給滅了,反而添了油。

“老唐下去統籌會場。我和他的意思都是不能讓媒體捉住躁郁癥這個點不放。所以,如果有同樣吸引眼球的新聞可以跟蹤報道,他們不會深究這個。”

“明白,制造個熱點出來,那你們想到什麽點了?”

於新兵和張秘都望著淩彥齊,他腦子沒轉過彎來:“我身上有什麽新聞可跟蹤的?郭義謙的孫女婿?可這是公司新聞發布會,聊這個不合適吧。”

“彥齊,於總的意思是,在會上確認你的繼承人身份。”張秘看這個祖宗絲毫沒有處在權力圈該有的敏銳度,索性全說出來。

淩彥齊被他們說得有點懵:“不是,我都離開天海了。”

“誰批準了?以你的身份,之前在不在天海都無所謂。”於新兵說,“這些年你從未在媒體上曝光過,行事也很低調,一出場,媒體對你的興趣不亞於主席。母親有難,兒子出來頂住,大家對你的好感度倍增,同時目前的局面也還在主席的掌控下,是你出來的最佳時機。”

看於新兵推心置腹的神情,淩彥齊心想,他應該還沒和盧思薇說過此事。

可如果一件事情,看上去、聽上去全是為他著想,反過來,他就必須考慮,這當中有多少隱藏的成分,是他們為自己做的打算。

他們是否想以“棄帥”來換取天海管理層在這次危機中的安全著陸。因為盧思薇的病總是個炸/彈,這次不炸,也有下次。說他合適,是因為他在性格和能力上存在的短板,更容易被他們拿捏住?還是其餘大股東與管理層之間達成的過渡?虧他還天真地以為,多年的艱辛奮鬥會培養出革命友誼,他們會和盧思薇共進退。

他下意識地說:“我上去和我媽商量。”

盧思薇聽完後,只微微一笑:“你想過要回來管理天海嗎?”

“沒有。”淩彥齊拒絕得很幹脆。

“可以想想了。他們說得沒錯,這是個新老交接的好時機。我還站得穩,你不用擔心一上來就要收拾爛攤子。”

淩彥齊卻問她:“可以不說有躁郁癥,但是為何要完全否認有心理疾病?公眾和媒體不會信的。”

“我管他們信不信!一個坦白病情、知情達理的盧思薇,和一個否認病情、暴躁乖張的盧思薇,對他們有什麽分別?即便今天我請二十位頂尖精神醫生為我站臺,他們有關躁郁癥病人能勝任工作的發言,事後的媒體報道上,一個字也不會有。”盧思薇轉頭看著他:“他們只相信強者。”

也是,這個世界到處都充斥著根深蒂固的偏見,淩彥齊無奈笑笑,他看還有時間,便回房洗澡。洗完出來看見床鋪上擺著一套深灰色的西服,楞在原地,剛才還沒有它。

走過去看,是純羊毛的定制英倫三件套,正式場合永不出錯的款式。

他拿浴巾把身上的水徹底擦幹,開始穿白襯衫,襯衫貼在皮膚上,冷硬而冰涼,就像是突然從這個霧蒙蒙的早上鉆進來的,還帶著新鮮冰冷的霧氣。

都穿好了,淩彥齊把西服外套搭在手腕上,正要出去,房門開了,盧思薇進來,直接坐到床沿。他本想問一句“你有事要說嗎?”

可看盧思薇的臉色蒼白,趕緊蹲下來,仰望她的臉:“媽,你怎麽啦?”一握她的手,果然在抖。

“媽,我去給你拿藥。”淩彥齊起身要走。盧思薇拉住他:“你康叔去拿了。我不想在大廳裏吃藥,所以來找你。”

“他們都來了?”離十點不到半個小時。淩彥齊難免要擔憂她能不能撐完整場新聞發布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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