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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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光裏,背後就會有陰影,這深夜裏一片沈默,是因為你沒有聽見聲音。

——馬良坦白書

她想起淩彥齊在新婚當晚對她說“你生你的”時冷冰冰的神情,這樣一個男人,天之驕子的男人,竟然會為一個掉進泥沼裏的彭嘉卉守身,哪怕被戴綠帽子也無所謂。

她還想起小時候,每天放學後總是要先給彭嘉卉寫作業。因為郭蘭因檢查得仔細,她得花時間,模仿筆跡一筆筆地寫。往往寫完第一份作業就到晚上八點,再寫自個的家庭作業、溫習功課,就拖到十點。一旦遇上考試還得更晚,因為要做考點整理。彭嘉卉只看她挑出來的那些知識點,臨時抱佛腳,也能考個“良”回去,偶爾還有“優”。

她花費的這一切時間和心血,被人每個月拿一兩千塊就打發了。而她還蠢得開心,覺得自己能自食其力,能補貼家用。

她雙手捂住口鼻,不想在這人來人往的街上,被人看出異樣。

“好了。”金蓮拉住她的手,“別現在就亂了陣腳。”

郭嘉卉深吸一口氣:“我不會亂陣腳,也不會讓她回來的,否則她就能白白拿到這一切。我替她掙回來的,可不止她媽他外公的遺產,”她突然就笑了,笑得眼睛都紅了,“我還為她和淩彥齊送上了一張真的結婚證。太可笑了。我的每一天,全都是為她過的。”

“小潔,這件事情我來弄,你別參與。”

“我怎麽能不參與?媽媽,錢我已經拿到了七個億,被抓到要判多少年?我認命了,我跟她是天生的冤家仇人。不是她死,就是我死。而我寧可死,也不想提心吊膽地躲著,想象她和淩彥齊過幸福美滿的生活。”

金蓮在風口中沈默幾分鐘,然後打電話給看守彭光輝的小甘醫生說:“不用把彭董移走了,要是那個女孩還來,讓老江制住她。”

她再撥第二個號碼,等待接聽的時間裏,對著女兒慌張的臉孔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到彭嘉卉是什麽時候?她過八歲生日,她媽邀你去,你穿著新買的連衣裙,別扭地站在酒店大堂的門口,死活不進去。我跟你說什麽來著?”

那句話她們都記得:什麽都不用怕,小潔,她有的,以後你都會有。

電話那端有人應答。金蓮說:“麥子,你把能幹的弟兄給找出來,我再給五百萬。只要彭嘉卉死掉,我一定幫你弄出陳龍,還會把你們送出國去。”

市公安局三樓一間大辦公室裏煙霧繚繞。兩個案件並案偵查後,專案組立即向國內以及香港的銀行主管部門發去調查協助申請。

等程序走完,已到下班時間,銀行的答覆沒有那麽快。四個人去吃飯,三個人留守在辦公室裏。還好,黃宗鳴嘆口氣,不是他在電視劇裏看到的——到點就走,把這攤子事留待周一再來管的大爺態度。因為他的強烈要求,他獲得能進入這件辦公室、了解案情進展的權利。

回酒店後,他交代淩彥齊和司芃:“我必須回趟新加坡。你們在這兒,一定得盯警了資金的動向。”上飛機前,還是覺得這兩個人的行事作風太不靠譜,專業律師更可靠,於是給盧思薇打電話。一直沒人接聽,他只好留語音,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一遍。

過幾分鐘,才接到盧思薇的回信:“我已經派黎律師過去了。”

“太好了。”黃宗鳴和這位黎強律師有過數次接觸,知道他在國內經濟訴訟中的威名,立刻撥電話過去。黎強說:“我正在路上,等會直接去找彥齊。我的大學同學和當年的同事,很多都在本省的司法口。你不用擔心,安心回國向郭董稟報。”

到周六下午,發出去的調查協助函,陸陸續續都收到回覆。一查看這些相關賬戶,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不止香港曼達賬戶上的五個億,就連彭光輝、金蓮、郭嘉卉三人賬戶下的資金全都有非常大的流動。一追查,最後全流向錢莊(香港是叫財務公司,合法的,內地不合法)。

這是毫無疑問的洗錢。王隊罵了聲娘,你們倒是不嫌身上的罪名越來越多。可洗錢罪不歸他管。估計銀行那邊也發現異常,通報了反洗錢監測中心。

真是給他們找事做,要協調的部門又多一個。

黎強著急了:“王隊,趕緊抓人吧。”

王隊抽了兩口煙,嗓音沙啞:“讓老秦他們盯警,金蓮和陳潔有沒有跡象要逃。”

派去D市監視的便衣回覆說,目前兩人行蹤一切正常。

“她們現在在哪個位置?”

“金蓮在凱賓斯基的大廳,和三個中年女的喝下午茶。”另一個更沙啞的聲音說:“陳潔一直呆在錦瑟的工作室裏。”

她的手機已被監聽。她今天打了不少電話,都是和人談“錦瑟”的出售。

“這個倒是早就定下來了,回國就要賣掉錦瑟。”淩彥齊想想,無可奈何地說:“我去見見陳潔吧,看看她們什麽打算?”

王隊點了點頭:“如果真要外逃的話,我們要趕緊部署。我會馬上向上級報告,請求經偵部門去追查資金流向。”

司芃陪淩彥齊來到酒店的地下車庫,啟動引擎後,他搖下車窗說“拜拜”。司芃突然問道:“陳潔喜歡你嗎?”

淩彥齊搖搖頭:“應該不喜歡吧。”

“怎麽會?從小到大,我和她的眼光都很一致的。她要是不喜歡你,不會想和你結婚的。”

“好了。我沒有那麽萬人迷,……。”

“你就是。你親過她沒有?”

“沒有。”淩彥齊想起生日宴上的親吻禮,“親過臉頰,但那只是禮節,好吧。”

司芃笑了,步子往後退:“那你保重吧。”

今天一整天她都有點懶洋洋,“哎,”淩彥齊從車窗裏探出身來,抓住她手,“我去跟她吃飯,你這麽開心幹嘛?”

“為什麽不開心?你在幫我追回那些錢啊。”

“你知道就好。”

“加上彭光輝的錢,快十個億了,被她這樣轉走,真是一點都不開心。我離開鹿原山時,有給我二叔打過電話,他說不想我和金蓮起沖突,所以沒講我還活著的事。他這個人貪財,所以我答應他,以後會給他五百萬。凱文應該也不會說。所以陳潔應該還不知道我的存在,你要穩住她,必要時犧牲色相,我也不會怪你。”

到了郭嘉卉的工作室,淩彥齊提議去一家很有名氣的法國餐廳吃飯,人不樂意,說:“我帶你去一家口味很地道的餐廳,好不好?”

“好啊。”在D市城區開了二十分鐘,淩彥齊猶疑地把車靠向路邊,“你確定那間叫嶺南山水的餐廳在這兒?”

郭嘉卉指著車窗外,“你沒看見它的標牌嗎?”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淩彥齊有些呆。標牌紅紙黃字,已經掉了色,難怪他看不清。而標牌下面,是一間寬不過四米的快餐小炒店。他回頭再望著郭嘉卉。

郭嘉卉笑道:“淩公子沒來過這種地方?”她開了車門,朝他招手,“下來嘗嘗嘛,網上評價很高的。”

淩彥齊跟著她走進這間蒼蠅小館。郭嘉卉拿起餐桌上油膩膩的點菜單,點了招牌的祿鵝,山水豆腐、菜幹煲和豬肉湯。淩彥齊說:“不是說好我請你嗎?”

這一次,郭嘉卉沒有一點千金小姐的架子:“你能給我打電話,我就很開心了。再說,我還沒請過你呢。”

四處看,這餐館的天花墻壁上都是臟印黴點,角落裏還有散落的蜘蛛網。淩彥齊問道:“你常來這家店吃飯?”

“很少了。”郭嘉卉托著腮。臉上的笑容吧,好像淩彥齊不陪同參加派對,還給她寄分居協議的事情,都已經無關緊要了。“我只是想要和你有一些有趣的、不一樣的經歷。”

正好服務員端了碗筷和開水過來,她主動把碗筷都給燙了。淩彥齊問道:“這樣做有用嗎?”她晃了晃頭,瞇眼笑道:“求個心安咯。”

要不是已知曉一切,對她心生厭惡,淩彥齊想,應該會被這樣可愛的面目迷惑過去。一想起這美貌下的靈魂,他是一分鐘都不想呆,趕緊問正事。

“你去曼達一個星期了,開局怎樣?”

“不怎麽樣。”郭嘉卉搖搖頭。

“聿宇不是已經把拆遷款給你了,那群老油條還不巴著你這個財主?”

“哪能他們要錢,我就給錢,又不是散財童子。我剛回去,很多改革的戰略和步驟,要和董事還有高層討論後才能進行,可是一場拉鋸戰。”

“既然這樣,錢要那麽急做什麽?放曼達賬上,還不如放天海賬上呢。”

“是媽媽後悔了,還是聿宇後悔了,要你來找我要錢?”郭嘉卉正懷疑淩彥齊怎會變個人似的,好聲好氣來請她吃飯。

“找你要,你就還回去嗎?也不是後悔,而是這樣做,很不符合公司的規定和風險管控。聿宇被我媽罵了一頓。”

“可錢要到我手上,我才有議價能力。我也沒放賬上,銀行那幾個利息有什麽好掙的?正好朋友有好的投資渠道,便讓他幫我理財了。”

和淩彥齊想的差不多,貪財的人總是想要更多。“現在很多P2P平臺,風險很大,小心為妙。”

“知道了。”郭嘉卉嘗一塊祿鵝,“嗯,真的不錯。”她再夾一塊,半空中要淩彥齊去接。

淩彥齊想大概是打電話約她時,司芃在旁邊看著,他的口吻被迫得裝得太溫柔,讓郭嘉卉真的誤會了。今晚她是韓劇女主角上身。他不想接她夾的菜,可又想起司芃捧著他臉說“十個億呢,上點心”的神色,很不情願地舉起碗接過那塊鵝肉,順便扯開笑容:“多謝。”

“你回過家了?你媽的病好些了嗎?”郭嘉卉接著問。

“我媽的病,你知道了?”淩彥齊心想,這麽重大的事,誰告訴她的?

“這個周一我回去見她,碰見秦朗醫生,和他聊兩句。”郭嘉卉的手跨過這油膩的桌面,緊緊抓住淩彥齊的手,“我以前對你有很多誤解。我知道,你娶我也不是真的愛我。但我沒想到,你是為了你媽,……,而我居然這麽配合她,還做得那麽過分。我為提前結婚的事情,向你道歉。”

淩彥齊垂下眼睛,他不能讓眼神裏的厭惡被人發現。“我昨天見過她一面,她精神還好,再說還有康叔陪著他。”

“可是秦醫生說,只有你才能勸她把藥吃下去。她是個病人,還是你媽媽,你不要什麽事都跟她計較,……。”

“夠了。”這個女人太可惡,一個勁地要勾出他對他媽的愧疚心,“我們不聊這個。”

郭嘉卉察覺到他對她的抵觸,也有剎那的傷心。她今晚還不夠善解人意嗎?為什麽不管她怎麽做,他都不喜歡?她心中有一個好大的空洞,必須要淩彥齊才能填補。她想要他真誠溫柔地對她笑,將她看作是他的女人。對,他對彭嘉卉做的一切,她都想要。

“那聊什麽?你想跟我聊什麽都可以,彥齊。等我把錦瑟的事情處理好,我們去旅游好不好?我在你的書房看見一本冰島的游覽冊子,那地方好美,你帶我去好不好?你還欠我一個蜜月,就當還給我好了。”郭嘉卉偏頭看他,神情特別的認真,眼珠裏也只有他。

“以後再說吧。”淩彥齊以為今晚的郭嘉卉真的怪異。演員演戲要連貫,可她今天的跳躍幅度實在有點大,沒有她之前順暢平滑的水準。

“彥齊,你還喜歡她?哪怕被你媽趕走,你也不想放棄。”

淩彥齊嘆口氣,哪怕知道今天是個局,他也不願在她面前撒謊。“是。”

“她……比我漂亮?還是比我性格好?”

“都不是。”

聽到這句話,郭嘉卉終於消停了。淩彥齊內心又罵自己,呆子,演戲啊,演戲你都不會。

吃完這頓飯,淩彥齊送她回去。淞湖莊園門口她下車,說:“還有好長一段路,陪我走走。”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湖邊的棧道上只有“咚咚”的腳步聲,郭嘉卉突然開口,打亂深夜裏唯一的節奏:“因為我怕黑,以前我那個好朋友,經常陪著我走這條路。”

她在這個時候提到司芃,淩彥齊有些意外。黝黑湖邊的她,沒有燈光照耀下的白臉紅唇可惡。他終於進入他要演的角色,平靜而溫柔地望著她說:“就是你說過的小潔嗎?”

“嗯。”

“你現在還會想她嗎?”

“會。想她要是在,我的生活會不會不一樣。”

淩彥齊心道,晚了,陳潔。“你現在的生活不好嗎?”

“是啊,沒什麽不好。”郭嘉卉低頭看著鞋跟,“彥齊,以前我不懂你,不懂你擁有一切後,為何還要去追求一份劃不來的愛情。”

“現在,就懂了嗎?”

“懂那麽一點,我也想要。”已走到家門口,郭嘉卉仍不死心,再問:“我知道你的心裏現在沒有我,那你眼裏有我嗎?”

淩彥齊心裏,現在只有司芃的那十個億。為了那十個億,他什麽話都說得出口:“五月你過生日,我便有過這樣的想法。……,如果我們不是以這樣的身份綁在一起。”

總算有一點進展,郭嘉卉心說,沒關系,我很適合打持久戰。她沖他溫柔一笑,笑裏面竟然有心碎:“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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