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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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那種東西,全是枷鎖和牢房。如果我還需要一個枷鎖的話,……,對,我心甘情願。我曾以為征服者必定是帶著鐐銬來的,渾然不知還有另外的關系存在。

——司芃日記

司芃撐著額頭,無言地盯著眼前的烤串。

“那今天怎麽回事,可以說嗎?”蔡昆又問。

“他媽,騙他去新加坡和人結婚,然後把我趕出來了。”

“司芃,”蔡昆嘆氣,你好歹跟龍哥混四五年,有錢男人什麽玩意,也都見識過了,至於這麽天真嘛。“法律都明文寫了,結婚得自願,這種事能被騙嗎?”

“對啊,他也知道的。”司芃苦笑。暖寶寶充好電了,她把它壓在腹部和膝蓋之間。真是給凍冷了,蔡昆給她找了條薄毯:“你來之前怎麽也不打個電話。”

“手機被他媽拿走了。”

“他媽是個獨/裁者?都什麽年代了,戀愛自由、結婚自由、通信自由,全得上交。”蔡昆掏出自個手機:“我有淩彥齊微信,你要不要和他說一聲。”

“你經常和他發微信嗎?”

“我要哪天性向改了,也許會經常發。”咖啡店裏的蔡昆一向木訥,自從奶奶去了養老院,他便做全職教練,能拿到業績提成,口才好上許多。

司芃嘴裏銜著煙,笑道:“你這身材,是更容易被男人追。”她搖搖頭,“不要發,他會起疑心的。”

“你被他媽趕出來了,還不想告訴他?”蔡昆問道。

“他能怎麽辦?拋下一切趕回來?我只想讓他別那麽傷心。”只不過,臉上再多的無所謂,也蓋不住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黯然神傷。

“他從國外回來,便是有婦之夫了,再跟著他,你就從小三變成二奶。現在離開也好。”

司芃頭向後仰,煙圈在剛降溫的冬夜裏顯了形,升騰得好高:“我要真在意身份地位這件事,今天就不會被趕出小樓。”她冷笑,“我沒那麽多的在意,也早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像個普通女孩一樣過平凡快樂的生活。嗯,我以前多少還在意一點,覺得他會有正常的生活,不想去打擾。”

她轉頭問蔡昆:“母慈子孝算不算正常生活的一方面?”

蔡昆點了點頭。司芃再問:“門當戶對的婚姻,算不算一樁好事?”

蔡昆再點了點頭。“有錢人,是不是會比我們這些窮光蛋,過得稍微幸福些?”

蔡昆猶豫著再點頭。

“那淩彥齊,為什麽不去過這樣正常美滿的生活?哪怕他想養個女人來滿足一下私欲,也不應該找我這樣的。”司芃指了指她身上的灰色短袖T恤,“不打扮,脾氣還臭,身後一堆的是非。”

小米把面給她端過來,她說:“謝了。”

面好燙,她用筷子夾在空中放涼,定定看著這面,說:“他心裏明白,他過不了了。”

一下子,那雙眼裏全是淚水。

是啊,淩彥齊不像她。她早就把自己當成了廢物,覺得做不到家人理想中的好女兒,幹脆放棄。而他努力了很久,有好好念書,認真工作,和他們安排的女孩見面、相親、戀愛。

他做這些,不是真心願意去做,只是不想傷害那些愛他的人。他的性情溫柔如水,哪怕受過再多的傷,也會打起精神、面露微笑在那個世界裏周旋。

是她的出現,撕裂了他。

姑婆生日那晚,永寧街的夜風裏,他說,你像另一個我。司芃那時還不懂。今天才知,他也是她在另一個世界裏艱難生存的映照。

2016年 11月13日新加坡郭宅

空曠的內廳裏又只剩淩彥齊和郭義謙兩人。因為郭嘉卉被邱美雲拉去,為大鳴慈善基金的某個兒童癌癥項目站臺。從大溪地回來後,她便正式改姓郭。

郭義謙問道:“怎麽蜜月都沒度完,就急匆匆回來了?”

“事情太多。”

郭義謙笑道:“你事情多,還是嘉卉事情多?”

不能說實話,淩彥齊只能把理由往盧思薇身上搬,反正她脾氣大性子急,全世界皆知:“我媽吩咐我一些事,可我呢,做事一向慢,只好把蜜月縮短點,先回來處理。蜜月,……以後有時間再補給嘉卉。”

“要是公事,我當然沒意見。你家世長相都不賴,這麽年輕就和嘉卉結婚,未必會一心一意。心猿意馬、逢場作戲都可以,但是你心裏要清楚,這樁婚姻對你的益處。你不可以傷害嘉卉。”

那些亮堂的表面功夫,騙騙別人還行,騙這個世事看透的老人,終歸是嫩了點。

淩彥齊低下頭。郭義謙笑:“嫌我把話說早了?秀兒和蘭因都是那樣的性子,我沒法不擔心嘉卉。”

這時徐瑞德過來,遞給淩彥齊一本相冊:“小姑爺,嘉卉小姐之前拜托找二小姐以前的照片,我整理出來這些。”

淩彥齊想當然地接過:“多謝。”他只想打開看一眼過個場面。郭義謙動動手指,示意他拿近點一起看。唉,明明只是個孫女婿,可感覺陪這位爺爺的時間,比孫女都多。可再不樂意,也得打起精神,心力憔悴地應付——最後一天。

是郭蘭因從小到大的照片。

郭義謙說:“照片是個好東西。存在手機電腦裏的,覺得生氣,一動指頭就刪掉,再也回不來。照片,撕爛了都能貼回去。”

他一張張相片地解說。淩彥齊意外,一個娶了三房太太的男人,一個要在外經營參天事業的男人,竟然記得還在繈褓的女兒,做了什麽忍俊不禁的事。

也許是司玉秀告訴他的。因為隨著相冊裏的郭蘭因一天天長大,他的解說越來越幹巴巴。翻到最後一頁,嘆口氣,停下不說。已到最後一頁,他有關女兒的所有記憶,到此為止了。

淩彥齊一瞧,這最後一張,便是郭義謙剛說的——撕爛了還可以貼起來的照片——郭蘭因與彭光輝的結婚照。

背景是NUS在武吉知馬的老校區。彭光輝穿過於寬松的西服,郭蘭因穿一襲素白的婚紗,小肚微凸。婚姻註冊官為他們宣誓,一側還站著兩位證婚人。看兩人的側面,都是飽滿的額頭、堅定的眼神,和上翹的嘴角。

淩彥齊在心中嘆息,不說以後,就這一刻應該是兩個真心相愛的人吧。年華易逝,愛情難存。

他想起司芃,心裏咯噔一響,覺得這眼神好像她。可仔細去看,又覺得不像。

如今他一想起司芃的樣貌,都是在視線五公分以內所見到的。她的兩頰上有輕微的紅血絲,皮膚敏感,所以很少化妝;她的眉眼距,比一般的亞洲女性要低,眉毛濃密且直,所以冷冰冰的一擡眼,會給人不太好惹的感覺。

在右邊的眉梢處,藏有一顆小痣。而左邊眉毛往上走三公分,靠近額角,有一處不太明顯的坑,定是小時候頑皮,撞到桌子角這一類的硬物。

他的司芃,並沒有一張近看還完美無缺的臉蛋,可仍是這個世界唯一的一張臉蛋,沒有任何人和她相似。也沒有任何人,光想起,就能讓他得到撫慰。

郭蘭因還是更像郭嘉卉。

他既沒見過生前的郭蘭因,也沒見過卸下妝的郭嘉卉。這世間大多的長得像,都是因為不熟。五官分開來看,這對母女其實也不像,但是兩人的發型妝容、穿衣風格簡直就是一個人。

郭義謙也說:“兒肖母,女肖父。嘉卉的長相,更像那個混蛋年輕的時候。但她心裏是念著媽媽的。相由心生,所以才會在氣質上越走越近。”

淩彥齊正不知該如何接話,廳外傳來高跟鞋的聲音,一聽便知是郭嘉卉。總算來了,他卸下心神。邱美雲要參加慈善基金的晚宴。郭嘉卉帶回另一位賓客,向他介紹:“彥齊,這是黃宗鳴律師。”

淩彥齊起身握手:“黃律師好。”

“和嘉卉一樣,叫我uncle就好。我和嘉卉爸媽從前都是朋友。”

郭嘉卉說:“uncle很忙的,上個禮拜他去倫敦出差,沒來得及參加我們的婚禮。明日我們又要回國,只好和爺爺講,一定要請uncle吃頓飯,才可以。”

淩彥齊心道,關系這麽好?以他對郭嘉卉的認識,這黃宗鳴無疑要給過她很大幫助,才配得起她現在的好臉色。

人都到齊了。郭義謙說:“都落座,吃飯吧。”

他說:“當年我和蘭因關系好差時,不通音信。後來她生病,我也沒想會那麽嚴重,勞煩宗鳴替我走了好幾趟。蘭因不肯回來,一是還在和我置氣,二是想陪著秀兒。她們把遺產都交給宗鳴托管,宗鳴拿回來給我看,不愧是我郭義謙的女兒,看人的眼光雖然差,但是投資的眼光相當不錯。”

逝者已矣,在座的人聊起來,都沒有太多傷感。郭嘉卉說:“第一次見uncle,我還渾渾噩噩的。”

“其實當時也是我太苛責嘉卉。”黃宗鳴說,“秀姨剛剛去世,阿輝又要將外面的女人娶回來,是誰都不會好受。叛逆不聽話,在所難免。我沒有給你一個平覆傷痛的時間,就逼你去念書,真是好抱歉。”

郭嘉卉垂下眼瞼,手背輕輕碰鼻尖。在兩個有愧疚的人面前,這份稍瞬即逝的難過,把握得剛剛好。

“如果不是uncle親自去美國,和我講我媽媽的過去,我都不知自己對服裝設計也會感興趣。我一直以為她喜歡的是法律,或是商科。”

淩彥齊終於想明白了。

看黃宗鳴提及蘭因的眼神,便知他當年也是郭家大小姐的追求者。他畢業後加入郭氏,後來成為他們的家族律師。

二十多年過去,他對郭蘭因還抱有濃厚的感情。郭蘭因交代他的後事,他自會盡心盡力去做。嘉卉在郭家能有如今之局面,也是他的鼎力相助。否則一個十九歲的女孩,怎會有這麽大的主意,懂得步步為營,從網紅做起。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如今你肯回來,了卻我心頭一件大事。”郭義謙道,“不過,嘉卉,爺爺還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麽事?爺爺,你吩咐我做就好了。”郭嘉卉笑著為郭義謙斟酒。

“秀兒和蘭因的骨灰,還是遷回來吧。”

郭嘉卉臉上的笑意漸漸散了:“入土為安,何必還讓她們來回奔波?”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我的妻女葬在外面。”

妻女?淩彥齊心道,他還是過不去司玉秀要和他離婚這一關。

飯桌上誰都不說話。大家都看著郭嘉卉,她放下手中刀叉:“我回去和我爸商量吧。那時候我還小,外婆與媽咪的後事都是他操辦的。他是粵北山區的嘛,所以在家鄉圈了一塊好大的祖墳山,他鄉下的族人,怕是思想上……”

郭義謙面色不悅:“蘭因也就算了。秀兒?他憑什麽葬在他家的祖墳山裏。”

“當年他們關系還是不錯的。他自幼喪母,一直把外婆當親媽對待的。”郭嘉卉說:“怎麽講他都是我爸爸啊。我改姓郭,他已經很不樂意了。再要把骨灰遷走,好像要跟他斷絕關系似的。”

“他現在身體怎樣?”郭義謙知道彭光輝是個混蛋,但過了這麽多年,好像也沒那麽恨了。

“肺癌晚期。”彭嘉卉說,“也不知能活多久。”她擡頭看一眼淩彥齊,還是猶豫著說出來,“金蓮,不太喜歡我多接觸他。”

淩彥齊挑下眉毛,看我幹什麽?我又不會拆穿你。

“他有什麽不樂意的?如果不樂意,等他死,你再辦這件事。”郭義謙道。

郭嘉卉垂下眼簾:“我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淩彥齊和郭嘉卉坐國際班機抵達S市機場。老田來接他們。回市中心,必須經過靈芝區。淩彥齊讓老田下高速,說要先去看姑婆。老田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頓:“彥齊,一家人都在等著呢,先回家吧。”

“等我們幹什麽?”淩彥齊不解。

“你們是新婚夫妻啊,三舅媽給你們辦了派對。之前的婚禮上,你們都沒怎麽請朋友,……”

淩彥齊怎麽肯聽:“不耽誤,我先去看姑婆,晚上就回家了。”

老田從車內的後視鏡裏望兩人,一個是急不可耐的天真,一個是若無其事的淺笑。郭嘉卉笑道:“老田,這麽多日子不見面,彥齊不去見見姑婆,他心裏難安。”

老田右拐下了高速。淩彥齊無心瞧車窗外的景色,發信息問司芃:“魚缸和金魚買到了嗎?”

“哦,沒。”一分鐘後才回兩個字。淩彥齊再敲字:“你不開心?”想想又刪掉,再過幾分鐘,他就到小樓了,開不開心,一瞧就知道。

他沒讓老田直接送去小樓,而是在永寧街東出口下了車。關車門時,看見郭嘉卉笑著看他,搞不清楚這笑容是什麽含義,還彎腰招了招手:“晚上見。”

郭嘉卉點點頭:“晚上見。”

他記得這邊有一家花草魚鳥店,往南走過七八家店鋪,果然尋著了。挑了一只橢圓形中等大小的透明魚缸,選五條小金魚,紅的三條,金的兩條,再撈一把水草放進去。

太陽底下,水草悠然擺蕩,金魚在叢中游來竄去。

雙手捧著魚缸,淩彥齊朝永寧街走去,像是朝他理想中的生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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