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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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看透了自己,便不會再小看別人。

——老舍駱駝祥子

司芃低聲笑。有關龍哥的事,她也不是全都得瞞著。

“他是喜歡我,我知道。但我不是那種有人對我好,就一定會跟他的女人。龍哥太大了。他願意保護我,是因為我阿婆當年對他有恩,他混得最落魄時,連吃飯的錢都沒有,是阿婆零零散散地給他點飯錢,給過好多回。他和現在出來混的人不一樣。之後混到黑白兩道通吃,不止是因為他豁得出去,還因為他講情義。”

見司芃不反感他問,淩彥齊再大膽一些,問:“凱文呢?”

司芃將手腕舉到眼前,其實什麽也看不清,她偏要說:“現在的激光技術真是好,不仔細點都看不出來。”停頓幾秒,再開口,“喜歡我幫助我的人,我心裏多少會留點位置給他,不喜歡我的人,早他媽滾蛋吧。”

淩彥齊聽了十分開心,可又不太相信:“他竟然不喜歡你?”

司芃也笑:“我當時也這麽想的。不喜歡家裏沈悶的氛圍,喜歡和朋友呆一起,覺得自己年輕漂亮,怎麽會有人不喜歡?可他做我男朋友沒多久,就背叛我喜歡上別人。我也沒再打聽,好像都出國了。”

“啊,”某個意識如閃電鉆進淩彥齊的腦袋,他轉身過去,不讓司芃瞧到他神情。他怎麽就沒想到,凱文既是她前男友,那定是為了彭嘉卉背叛她。

認識彭嘉卉,對小樓有感情,且姓司,無疑便是司玉秀的侄孫女,和彭嘉卉是三代旁系的表姐妹。

這兩人當年的關系鐵定很差,因為和她們相識時間也不短了,她們從未提到過對方。

那天在商場碰到彭嘉卉,淩彥齊當時只想,不能讓她見到司芃的樣子,於是拉著人就跑。現在看,真是萬幸。

“你在想什麽?”司芃見他不再緊貼她背,翻身滾進他懷裏,“你那麽多女人,我也沒見得個個都要問。”

“那你問呀,我有問必答。”

“不問,問來問去沒意思。”她雙手都摟著他脖子,一扭身,整個人都趴在他身上。

“你在玩火,知道嗎?剛才是誰抱怨,說被虐待了?”淩彥齊嗓音低啞,心中卻想玩火的是你自己。總有一天這兩個女人會再度會面,他根本無法預估那場景,亦不知會對司芃造成何種心理沖擊。

偏偏身上的人咯吱咯吱地笑,身段柔軟,語氣也輕佻:“那就再虐待一次好了。睡又睡不著,光聊天有什麽意思?”

光想,也不能讓他這一生過得心安理得一些。他日的事,留待他日再做打算吧。在此之前,每一日都是春宵。

長久的折騰後,必是長久的睡眠。到第二天中午,司芃睡醒後方才想起,他們這兩個混蛋,就這樣把盧奶奶扔在頤老院不管了。於是趕緊給陳志豪打電話,還好,他一直陪著。

雨停了,水還在。淩彥齊想,就算洪水退得快,姑婆和司芃一時半會也住不回來。他拿過司芃手機,和陳志豪說:“頤老院條件也太簡陋了。你帶姑婆和小花去天海壹城的酒店。我和司芃等會直接過去。”

掛完電話,他說:“快穿衣服去,我們也走,都快餓死了。”等他從衣帽間出來,司芃還躺在床上發呆,一只手慢慢地揉搓小腹。

“怎麽,疼嗎?”淩彥齊將T恤穿好,爬到她身邊來問。

“你說呢?”司芃看他一眼,姿勢保持不動。沒有要緊的事,她睡醒後都要賴會床。

淩彥齊嘆氣,真是次次都玩得過火。“我也不想弄疼你,你心裏要有數,適可而止。”他把司芃抱起來,往走廊上走,司芃兩條腿就掛在他腰上。

“跟我有什麽關系?我自己戳自己?”

“那也是你招的。”淩彥齊咬她右肩,司芃哆嗦一下:“別咬了,疼。”

淩彥齊的嘴唇仍在她耳後脖頸處,卻沒再啃咬,而是忍笑說了句:“得找地方給你洗個澡。”

司芃怒目朝他:“我很臭嗎?”

“你身上什麽味,你不知道?”淩彥齊將司芃扔到她自個的床上。

“我身上才沒……,”想起昨晚的事,司芃一腳踢過去,“那還不都是你的子孫。”

淩彥齊笑嘻嘻地躲開,去拉衣櫃門,“別鬧了,趕緊找衣服換,我們得淌水出去,你不想洗澡,我還得找地方吃飯。”

昨晚他煮的方便面,司芃是吃光了,他沒有。就算是自己做的,難吃,他也會嫌棄。

因為要涉水,兩人都挑寬松的T恤短褲和人字拖。最深處的水已淹到兩人腰部。

水裏淌十來分鐘,到永寧街東出口,那輛邁巴赫的大半車身已在水面之下。淩彥齊看得目瞪口呆,想罵娘。

司芃靠在一顆大梧桐上,抱著胸笑,對這臺車是否要報廢的命運視若無睹,只指了指永寧街的另一頭:“酒店在那邊。”那意思是,我們還得再往回走。

淩彥齊看她漫不經心的態度,突然伸手圈住她脖頸,拉近到自個跟前,低聲說了句:“你這個妖孽。”

司芃斜眼瞧他:“跟我妖孽有什麽關系,我又沒求你來。”

離開被水淹得了無生機的城中村落,濕漉漉地上了岸,站在晴光明媚的酒店大堂外,眾人的眼光難免要在他們身上打探留連一番。陳志豪都比他們速度快,已和盧奶奶在酒店大堂安坐。

司芃匆忙過去,盧奶奶竟先開口問她:“家裏水多深?”

司芃說:“過我膝蓋。”

“那鋼琴……”

“沒事,我墊了磚頭在下面。”

“那就好。不知水要多久才退,院子裏的花,……”

“我都搬了。”司芃蹲在輪椅邊說,“我有經驗嘛,怕花被水淹死了,早早就搬到桌子上去。”

“這就好。”盧奶奶笑道,“就是辛苦你了,大水裏這樣走來走去。”她又擡頭問淩彥齊,“阿齊怎麽也過去了?”

其餘三人相互望一眼,誰都不告訴老太太真相。

“呃,我不知你已經到頤老院了,還想著來接你走。”

知道淩彥齊的身份,酒店的總經理親自招待,將他們送到頂層,一位管家兩位侍者,已在此等候。對開門拉開,一行人進去,便是一個超大的廳。歐洲皇家風的設計,從壁畫到花瓶到水晶燈飾,都沈浸在亮閃閃的金色光輝裏。

盧奶奶只敢說:“不需這麽好喲。”

淩彥齊回答:“起碼要在這邊住上兩個星期,自然還是套房方便些。”

司芃眼光在空中亂飛,看過幾幅壁畫,再摸墻上那些紋理細膩的雕花,一轉身便和淩彥齊的目光交匯。他沖她笑。哪怕她今天的形象……,也不能怪她,不管誰從那一米多深的洪水裏走出來,都得落魄。心底卻實實在在的有個聲音,這是這麽多年來,他唯一想擁有與陪伴的人。

司芃自顧自地看一會,聽見管家問盧奶奶有什麽需要。盧奶奶說:“想洗個澡。”她馬上走過去,“姑婆,我來幫你。”

一位女侍者過來幫忙。司芃擺手說:“這個不需要,姑婆洗澡不願意見生人。”

無論男女老少,其實都一樣,願意將身軀毫無遮掩的展現在人眼前,代表的是一份很難得的信任。

司芃心裏有點後悔,昨晚她只顧著和淩彥齊開戰,竟把一個不擅和外人打交道的盧奶奶孤零零地扔在頤老院裏。她老了,她不講而已。於是扶著老人進浴缸時,她輕聲說:“對不起,姑婆,昨天搬東西太累,我又不想在晚上淌水過去。”

骨折已過四十餘天,骨折部位恢覆良好。她把護具暫時卸了,好讓盧奶奶安心洗個澡。

“我知道。我猜你也是回去搬東西,有你在小樓守著,我還安心些。不然呢,我的那些花沒了,那麽好的鋼琴也沒了。不劃算嘛。”

這個奶奶心真的好好,司芃想。眼見化妝櫃邊有玫瑰花瓣,便拿過來把它們一瓣一瓣撒在白色浴缸裏,說:“我們也洗個玫瑰澡。”

“我都一把老骨頭了,還洗玫瑰澡。”話雖這麽說,盧奶奶卻用手去撈玫瑰,玫瑰從指縫裏溜走,她又擡頭望這寬廣華麗的衛生間,“小芃,你說住這裏一晚上,得多少錢?”

“不知道呀。”其實她知道,這兒的總統套房也不算很貴,市價四萬一晚,淩彥齊肯定有折扣。

“阿齊說要我們在這裏住十幾天呢。”

“那就住吧,反正他有錢。”見盧奶奶還是不安,司芃說,“其實淩彥齊對你很好,你就把他當孫子看,不要太見外了。”

“他是對我很好,可……”

司芃打斷她:“你受得起。你照顧過他,不止付出領薪水的時間,還有心思和感情。對你的好,你都受得起。”

從未有人和盧奶奶講過這樣的話。大家都視她日以繼夜的辛勞,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她感動極了,更肯定自己的判斷:司芃定是知道她和玉秀兄妹的故事,才會這般對她好。

“小芃,你喜歡這裏嗎?”

“當然喜歡。這十幾天我們都不用自己做飯洗衣,更不用幫小花鏟屎了。洗完澡,還可以去做SPA,你要不要一起去。”

盧奶奶被司芃臉上那種天真的偷懶勁逗笑了。她雖然帶了一輩子的孩子,卻從沒有一刻像此時,有發自內心的親密感。

“我不去,我不中意被人捏來捏去。但我看主臥那張床很好喲,那個管家說什麽king size,”在國外呆了幾十年,盧奶奶聽得懂最基礎的英文,“頤老院的床太小,我都不敢翻身,怕摔下來嘛,一個姿勢躺著,身子好累,等會就上去睡一覺。”

扶著盧奶奶上了那張king size的床,司芃也洗了澡,再到餐廳吃飯,左右瞧瞧,居然找不到淩彥齊。於是拿塊奶酪蛋糕,再抓一把櫻桃放骨瓷碟裏,端著它滿屋子的找人。

不在書房,不在健身房,也不在露臺,逛了個遍,才在客廳偏側的影音室裏找到淩彥齊。他正癱坐在沙發上看《銀河護衛隊》,見她推開門,勾勾手指,再拍拍身側位置。

司芃靠過去坐下,長腿也擡起來,不放茶幾上,而是搭淩彥齊的腿上:“你覺得姑婆知道我們的事麽?”

淩彥齊從她餐盤裏拿櫻桃吃:“她跟你說什麽了?”

“什麽也沒說。”

沈默一會,淩彥齊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句:“司芃,你喜歡住在小樓麽?”

“怎麽啦?”

“你要是喜歡,我就和姑婆坦白,讓她留下你。房子雖然在她名下,由她做主,但她不會拒絕我。”

“小樓不是要拆遷了?”

淩彥齊摟過她肩膀,坐姿依舊頹廢,口氣卻很正經:“就算是真要拆了,我會另外找個地方,把小樓裏的每一塊木板,每一塊磚頭,按照原樣搭起來。”

司芃一楞,看來把她綁在床柱上交代的話,他是一個字都沒信。“有必要嗎?報廢一輛車,我就是個妖孽,要這麽勞民傷財,那我成什麽了?”

“成了精的妖孽。”

司芃頭向後仰:“那我能不能不做妖孽?”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會盡力幫你……”

“正常點,淩彥齊。”司芃打斷他,“我知道你有錢,買根項鏈,訂個總統套房,無非是掏點錢,我都能接受。可你千萬不要費什麽力氣……。”

“為什麽?”

“壓力太大,我會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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