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7

關燈
太多的庸人自擾,都是來自貪心。

——司芃日記

這才像是小孩子該擔心的事情。司芃說:“不用,你們是堂姐堂弟,不可以結婚的。實在不喜歡他們,到十八歲,你就可以單過了。”

“還有八年。”陳雨菲看著四周,“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過?”

司芃楞住:“為什麽?”小樓的裝潢雖然老舊,但老舊了也有氣派,比陳雨菲奶奶住的小兩室好上許多,“這屋子不是我的,你看到樓下老奶奶了沒,我照顧她兩個月就走了。”

“他們待我不好。”

養不熟的小狼崽。司芃冷笑一聲:“是你沒良心吧。連你小嬸都想瞞著你,不要你知道你媽逃走的消息,你還說他們不好。是你要乖一點。”

“那我跟著你,保證會乖。”

“真正乖的小孩,哪裏都能活下去。”

淩彥齊開車,從天海的大樓出來,直奔同一個商務區的另一棟摩天大樓。楊思琪月初從香港調來S市,要在這邊呆上半年。今晚他便約她吃飯,答謝她在上海期間,在公司收購業務上對他的不吝賜教。

停車場裏等了片刻,楊思琪風風火火趕過來,坐進副駕駛位,邊綁安全帶邊說:“不好意思,臨走前又被老大叫住,聊了聊新跟的項目。”

“等就等,反正我晚上也沒什麽事。”兩人目光對視,淩彥齊眼中帶笑,他還不吝讚美:“你常穿哪個牌子的職業裝?天海那邊也很多年輕漂亮的女同事,但是能把整套黑色西裝都穿著賞心悅目的,少見。”

她和彭嘉卉是不一樣的風格。

彭嘉卉穿得再職業範,也自帶時尚溫婉風,她是老板,無需看別人眼色,不需隱藏這些明顯的女性特質。

楊思琪是颯爽利落。她的妝容不過分精致,穿衣也不凸顯曲線。哪怕今天要和淩彥齊吃飯,也不會將口紅塗深一點點。

上次周子安就說過,有才氣沒背景的女人,在金融圈裏拼,好容易掉進上司和客戶的坑裏。楊思琪是真聰慧,知道靠性別優勢得來的職場優勢,最終都會還回去的。

楊思琪含笑低頭:“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就是很常見的牌子。你帶我去哪裏吃飯?自從去了美國,我對S市真的一點也不熟悉,變化太大了。”

淩彥齊沒有直接說餐廳名字,而是說:“你還記得賀楚天嗎?”

楊思琪沒反應過來,淩彥齊再提醒她:“你的同班同學,當初因為我們在一起,還找我打了一架。”

“哦,”楊思琪恍然大悟,“你跟他一直有聯系?”

“過年時我姑婆住院,我在醫院邊上看到一家還不錯的居酒屋,便進去嘗了嘗,沒想到老板是他。”

“今天我們去那兒?”

“你不用擔心他會死纏著你不放。他去日本留學,在那邊結婚生子了。前年才回S市開的店。他家料理師傅手藝還不錯,不比那些聲名在外的差。”

“好啊。我倒是很久沒和原來的同學聯系過了。還有其他人嗎?”

“我只請你。也說不準,開居酒屋的肯定交際廣泛,也許能碰上幾個老同學?”

一下車,楊思琪相當驚訝,居酒屋的門前有個小小的院落,假山流水,竹林開道,修了座小拱橋。這可是二十萬一平米的高檔住宅片區。工作這幾年,她服務的客戶幾乎全是五百強企業裏的各種總裁,天天跟著他們天南海北的吃,只看一眼環境,便能明確,賀楚天混得也不錯,不到三十歲,能開一家頂級日料餐廳。

過橋時,淩彥齊自然地伸出手來:“這橋上長青苔了,你過來時要小心。”

楊思琪把手遞過去。扶著她下了橋,兩人的手還黏在一起沒分開,直到推開居酒屋門前的柵欄。服務員聽到聲響,反射性地擡頭,用中文日文交替招呼:“歡迎光臨。”

今日客人稀少,老板賀楚天正在料理臺前和師傅聊天,轉身一看:“哦,來了。怪不得我左眼皮一直跳,真是要進財。”見淩彥齊不是一個人,也過去幫著掀簾子:“淩少爺帶了哪位美女過來?”

美女擡起頭,沖他爽朗一笑。賀楚天楞在原地:“我的媽呀,你倆還真是打不散的鴛鴦雙琪,又混一起啦?”

淩彥齊卻沒正面回答:“思琪現在在S市出差,要呆半年。既然是老友,當然要好好款待了。”兩人去樓上的廂房,蒲墊上盤腿坐好,他才再說話:“他們家的菜品都是根據當日食材定制的,不設菜單。”

“好啊。你也知道,只要是手握壽司,我都超級喜歡,一次能吃20只。”

“現在還能吃這麽多?”

“就算能吃,也不能吃這麽多了哦。都30歲了。”

“那也沒關系。”

“怎麽會沒關系?17歲18歲的女孩子吃多一點,是個人都說好可愛喲,30歲的女人還是很能吃,怎麽評價?貪吃的老女人。”

她語速飛快,表情也誇張,淩彥齊被她的神色逗笑了。十二三年前他就愛聽她說話,可以一個下午都呆她家,挨著她坐沙發上,陪著她看喜歡的綜藝節目。她會放聲大笑,還會鬼馬精靈地學人家表演,怎樣都不會無聊。

他起身把竹簾拉起,楊思琪過去瞧,窗下是一個靜謐的池塘,水面安放著盛開的荷花。四下無聲,燈影綽綽。“哇,”楊思琪讚嘆,“這地方真是好,老賀挖到寶了。”

正好賀楚天和服務員來送前菜,楊思琪說:“老賀,看不出你也有這麽大造化。”

賀楚天笑道:“再有造化,也不如你家彥齊自帶金命,是吧。今年的首富榜上盧女士又前進兩位了。”

淩彥齊端起茶杯喝茶,不以為意的神情:“你還這麽關心財經動態?”

“關心你啊,好歹我們也是打過一架的交情。有客人來,我還能吹吹。”

賀楚天走了,楊思琪問淩彥齊:“這裏你常來?”

“算是吧。”

楊思琪看窗下蓮葉輕搖:“帶其他女孩子來嗎?”

“大多一個人。”

那就是有帶了。指尖輕輕揉搓耳垂,楊思琪再問:“帶那位彭小姐?”

“嘉卉?”淩彥齊搖頭,眼睛直視楊思琪,笑道:“她很忙的,比我忙多了,沒有時間陪我這個閑人喝喝茶看看花。”

“她這麽有事業心,你肩上壓力不就小多了?你媽還是很為你著想。”

“我並沒和你聊起過,你怎麽說——我和她要結婚?哪兒聽來的?”

“難道不結嗎?”

淩彥齊望向窗外,若有所思:“我的問題是,可以不結嗎?”

楊思琪低下頭:“阿齊,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一點沒變?”

“也不是吧,”楊思琪往後捋順長發,“人的感覺是很難說清楚的一件事。有些感覺還熟悉,有些又陌生了。”

突然間就不知如何聊下去。淩彥齊沖她笑:“我有東西要送你。”

“送我?為什麽?”

“謝謝你在上海替我出謀劃策。”淩彥齊將禮盒放到桌面,推過去。

楊思琪打開一看,是條鉆石項鏈。她驚愕得張開嘴:“這禮太重了,我不能收。”

她要推回來。淩彥齊伸手抵住:“這次公司收購家世,溢價不算高,有你的功勞。跟這比起來,項鏈不算什麽。”

“可我還是不能接啊。”

“為什麽?”

楊思琪手臂揚起又放下,她不知該如何表達,只笑著搖搖頭。

“我好像還沒送過任何東西給你。那時候談戀愛是個楞頭青,什麽都不懂,也一直沒和你說聲對不起。”淩彥齊再推過去,“算遲來的抱歉和禮物。”

楊思琪定定看他一會,輕咬嘴唇說:“好。”

飯後,淩彥齊送她回去,雖然她的爸媽都在S市,但她住公司安排的酒店公寓。淩彥齊問:“楊老師還好嗎?”

“你也知道,他一直有類風濕,現在嚴重到不能爬樓了。去年我便把我家的單元房換了,在清灣買了一樓的洋房,讓他們搬過去。”

“好,告訴我地址,有時間我去看看楊老師。”

公寓就在市中心商務區,開車十來分鐘就到樓下廣場。楊思琪下車說再見,走兩步又折回:“忘了披肩。”副駕駛位上抓過柔軟冰涼的披肩,搖下車窗,淩彥齊遞過去。只見晚風中楊思琪的發絲飄揚,她臉上有遲疑之色,還是說出來:“要上去坐坐嗎?”

淩彥齊想,他該上去嗎?他該。他都花了好幾十萬,買了送給彭嘉卉做生日禮物的同款項鏈。他特意選在老同學開的居酒屋裏,想讓他的親人,他的同學都知道,他對這位初戀念念不忘。

今晚,他們聊得很好。不像在上海,真的有公事可談。那晚他把家世的財務報表打印出來,一條條地問楊思琪,問了兩個小時。今晚他們沒談公事,只聊以往,把斷了的十二年一點點接起來。

那麽他上去後,除了上床,還能做什麽?他抵得住人家的情願和誘惑?

他微笑著搖頭:“改天吧,你好好休息。”

“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目送楊思琪進入燈火輝煌的公寓大堂,淩彥齊也沒有啟動車子離開。他不是聖人君子,他只是想起楊思琪聽到他那聲對不起的動容。過去的傷害,他或許還可以怪罪在盧思薇身上。今天以後呢?明知不可能,他何苦再去欠人情債。

他還想著司芃。要是她知道自己和前女友舊情覆燃,會作何反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們關系的突破,並非基於感情的加深,或是某種無可避免的責任,而是他擅自加碼的一場高風險賭局。

風險不僅來自於外部,比方說盧思薇和彭嘉卉,也來自內部,便是司芃本人。她是個任性的人,只要不如她意,她身無牽掛也心無牽掛,擡起那雙長腿就可以走。

沈悶的天空就在頭頂,灰雲在閃亮的高樓間彌漫,一眼就能看到他家的那棟大廈。絢爛的光從底部盤旋而上,在塔尖凝住,轉瞬又變成氣勢如虹的光束,在高空旋轉。

淩彥齊打電話給司芃。“睡了嗎?有事要問你。”

“什麽事?”手機聽筒裏傳來低沈慵懶的女聲,淩彥齊想,今晚她怎睡得這麽早?

司芃並沒有告訴淩彥齊,陳雨菲來小樓的事。這小丫頭吃完飯做完作業還不肯走,非要留在這裏住一晚。也許是想給小朋友做個好榜樣,司芃也早早睡了。

她摸過電話接聽,仍是倦意重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