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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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沒有多餘的錢,也沒有了不起的才能,更沒有溫暖的笑意和柔軟的心。我所有的,只不過是這副軀體。

——司芃日記

姑婆的眼神裏有憐憫,淩彥齊見過。他剛去新加坡,盧思薇隔一兩個月就會飛去看他。她想他,他卻一點也不想她去。因為在武吉知區的那套高級公寓裏,她會取代他,成為一切的主宰,吃什麽穿什麽看什麽都要幹涉。

有次,他終於不再好脾氣地應付她,回房間看漫畫。盧思薇氣得不輕,摔門而走。聽到那砰砰的門聲,他也把漫畫書撕爛砸向墻壁。

他甚少發脾氣,也覺得那樣的自己太陌生,又走過去撿起漫畫書,一張張粘好。

姑婆站在門口,就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

也許真是帶一輩子的小孩,都有職業病了。盧奶奶就是見不得孩子受苦。不是物質上的苦,是心裏的苦,尤其是父母造出來的苦。

她在郭家呆四十多年,後來又在新加坡照顧淩彥齊十年。太清楚,那些為人強勢的父母,根本不懂得養育孩子,他們眼裏只有培養和寵溺兩條路。

用愛去陪伴孩子,不僅耗費巨量的時間,還要做出巨大的妥協和犧牲。有這精力,還不如放在商場上,能多掙一倍的錢都不止。

淩彥齊終於明白,姑婆為何非要留司芃來照顧。他本來以為她是不想給盧家任何一個人(包括他在內)添麻煩。她是一個過分善良的奶奶,難怪司芃想要對她好。

“我沒事,你覺得她能照顧好你,就沒問題。”淩彥齊擡頭往廚房看,他都快吃完了,司芃還在裏面來回走動。“我先去上班,等會叫人買洗碗機過來。正好有人教你用。還有,”他望向寬敞的客廳地面,想起姑婆總是拿抹布在地上一遍遍地反覆擦拭,“掃地機拖地機一起買得了。你總不能一直是自己拖,得學會用。”

淩彥齊匆匆駕車離開永寧街,等紅燈時,才在家人群裏說:“還好傷勢不重,昨晚我已經帶姑婆離開醫院。”

盧聿宇緊跟著說:“這可不比上次,畢竟沒法走了,得要個人照顧吧?”

“我已經安排人了。”

大舅發言:“哪裏的人?肇事的人不當場就跑了嗎?”

“我在外面找的。”

“中介?外面找的人哪能放心?我讓老林再派個人去。”三舅開口。

“是啊,”大舅媽三舅媽也湊進來,“家裏這麽多工人,隨便誰過去,都比外面的強很多。”

淩彥齊顧不上一個字一個字敲,慌忙把手機拿到嘴邊,“不用麻煩林伯了。姑婆就是怕像上次那樣麻煩我們,所以這次明瑞的救護車到樓下了,還不願意過去。既然我已經安排好了,大家就不要再打擾,讓她安心靜養。”

這個家人群裏,淩彥齊很少像今天說這麽多的話。不,他甚至很少對一件事情發表過絕對的看法。一個人站在一個家族的對面。

幾分鐘內,群裏一片寂靜。淩彥齊等不到回應,急得再說話:“是我找的人,好不好都按我的意思辦。我會經常過去看看。”

盧思薇在手機那端聽到這毋庸置疑的口氣,面露微笑。淩彥齊一向很好說話,被批評指責也會禮數到位,今日竟會因為長輩貶低他的能力而不開心。也好,難得強勢一回,她自然支持他。

其實盧奶奶回國時,盧家的長輩,比如外公、大舅還是很開心的。只不過她不像眾人印象中該有的歸國老人那種體面的樂呵呵。小樓裝修的兩個月,她住在盧家,日日都是天蒙蒙亮就起床去廚房。所有人都勸過,她回國是來享福的,還是一概不接受。

盧家人根本不樂意裝修小樓。拆遷在即,何苦住進去。想要離定安村近點,旁邊就有天海壹城,還怕沒得地方住?她偏不。小樓粉刷得勉勉強強,她就要搬進去,沒人攔得住。

這樣一來,她性格裏的孤僻和怪異,大家心裏都有數了。

住進去也就算了。定安村B區的拆遷年後已全面啟動,她遲遲不願簽字,更讓盧家人寒了心。所以真實的情況是,除了她照顧十年的淩彥齊,再也沒人願意去小樓看看,為她的事情做主張。

這天下午便有人來裝洗碗機。做事一向慢條斯理的淩彥齊,動作這麽快,大概也是在咖啡店呆久了,知道司芃只喜歡烘焙沖調,不喜歡洗刷。到第二天上午,兩個智能掃地機器人也到了。明瑞的工作人員還送來一臺電動輪椅,只不過現在的盧奶奶還用不上。

醫生說,且躺半個月再說。

骨折後的第一個星期最難過。人既沒有適應一條廢掉的腿,腿也完全不理解主人不想再遭罪的心理,腫痛得好厲害。盧奶奶和司芃也不是那種很容易便能和人相處融洽的個性。前兩天一個躺床上,一個幹活,無言的時間居多。

本來司芃還期盼淩彥齊下班後能過來看看。盧奶奶是很喜歡他的,為聊天而聊天的話局裏,每五句話就要有一句提到她的阿齊。

可淩彥齊來兩次後就不再來了,只有一個電話,說被派去上海出差了。司芃得靠自己想,如何幫盧奶奶打發時間。

她問她愛不愛看西關戲。盧奶奶說好呀。她便拿平板下了一堆劇目。盧奶奶說,手捧著看不行,眼睛老花,得放得遠遠的。她又特意買了個宿舍常用的小折疊桌。

不僅方便盧奶奶看戲,而且吃飯也不用下床。

等過七八天,盧奶奶在床上再也呆不住了,司芃便推她出去買菜逛街,呼吸點新鮮空氣。周二的上午,超市裏沒幾個顧客。她們可以慢悠悠地逛。

逛到進口食品的調料區,盧奶奶讓司芃找一種叫“叻沙”的醬。

“什麽東西?”司芃沒聽過,“做什麽用的?”

“你不知道啊。新加坡好出名的一道菜,海鮮叻沙。不過這碗叻沙要的食材太多,回國後我總是找不齊,只好買這種醬對付一下。”

應該是淩彥齊喜歡吃。司芃蹲下來說:“我以前在咖啡店打工,經常要買東南亞進口的水果和奶制品,要不你告訴我需要哪些東西,我應該配得齊。”

“這道菜做起來可麻煩了。”

司芃笑了:“做菜有什麽麻煩。”

她的阿婆教她做菜,一開始她還不樂意學。

阿婆戴老花眼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給她。不是“肉多少克,鹽多少克”那種隨處都可見的食譜。她阿婆寫的菜譜,比方說蘿蔔燉牛腩,蘿蔔要切滾刀塊,配上簡單的圖,示意滾刀塊要怎麽切。然後還會寫:“蘿蔔要和清水一起下鍋煮,水沸後撈出,可以去掉蘿蔔的澀味。牛腩不好燉,可以放一丁點的茶葉包,等肉悶爛後再撈出來。”

諸如此類的東西。阿婆清楚她的小花看上去是長大了,其實什麽也不懂。

那時候凱文已經去了美國,司芃非要休學在小樓陪阿婆,怎樣也勸不聽。祖孫兩個已有很深的代溝隔閡。學業前程這些只要一提,司芃就很心煩,然後整天都癱坐在媽媽房間的窗邊,望著那棵玉蘭樹發呆。

這麽過下去,人會廢的。阿婆想起小時候的小花很愛切蘿蔔、剝豆子,便說:“要不我教你做菜吧,打發時間。”

司芃竟然答應了。依著阿婆教的,主菜配菜調料,一樣樣都有順序,有條不紊地下到鍋裏去。或是爆炒、或是紅燒,最後端出來的菜肴,無論賣相還是口味,都不差。

比起念書、彈琴、畫畫、跳舞,她的天賦好像是落在此處。只是阿婆走得太快,前前後後快半年教她做的菜式,也不過三四十個,還都是容易上手的。

將盧奶奶送回家,司芃在對面茶館借了電動車,風馳電掣趕往她常去的一家南洋貨行。近三十種食材配料全都配齊後趕回小樓,時間剛剛好,來得及弄午飯。

“盧奶奶,你教我,中午我們就吃地道的新加坡叻沙。”

“你這麽快就全買回來?”盧奶奶還叨念著淩彥齊:“我本是想等阿齊來了再做。”

“可是淩先生,不是出差還沒回嗎?”司芃洗凈手,從廚房探頭出來,“我們能等,活蹦亂跳的蝦可不能等。還有我從來都沒做過這道菜,第一次做失手怎麽辦?還是等學會了,再做給淩先生吃。”

盧奶奶說:“那也行,”司芃推她進廚房,她又說,“不用一天到晚叫淩先生。阿齊個性溫和體貼,比你也大不了幾歲,直接叫名字就好。”

“好啊,反正他也不常來。”司芃帶上圍裙,問,“是不是先熬湯底?是哪些食材?”

“先把蝦處理下,蝦頭蝦殼別扔,炸一下撈起。”盧奶奶說。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這棟小樓也就廚房不冷清。差不多一個小時,司芃才做好兩碗叻沙面,端去餐桌上。盧奶奶揀起筷子,說:“要拿調羹,筷子夾不起來的。”

司芃說:“要煮這麽爛?”她拿筷子去夾,面條拉得好高,看來還是不夠糊爛,她洩氣:“失敗了?”

“有什麽關系?反正筷子也是拿慣了的。”盧奶奶先嘗一口湯,“不錯不錯,比我幾十年前第一次做好多了。”

司芃也坐下來嘗,這味道,甜、酸、鮮、辣都有。只不過面條的口感太黏糊了,她不太習慣。

盧奶奶笑著看她:“吃不太慣?我記得,阿齊剛去新加坡時,也吃不慣那邊的食物,只肯吃我做的家鄉菜。後來交了當地的朋友,便天天跑去小販中心,點一碗叻沙面。哎,一轉眼,回國都一年多了。”

“奶奶想那邊了?”

“是啊,在國外呆得越久越想家鄉,覺得家鄉哪兒哪兒都好。怕死在那邊,著急著要回來,可回來也沒什麽事情可做的。人老了,只能想著過去的事情。”

司芃本是沈默著吃面,突然擡起頭來:“那能講些過去的事給我聽嗎?我都沒出過國。聽說新加坡那邊法律很嚴苛,地上吐口痰,都要被抽一鞭子。”

“傳得太誇張了。”盧奶奶還是靦腆:“那些過去了的事,有什麽好說的?”

“淩先生,哦,淩彥齊和我聊過,你是幾十年前去馬來西亞的自梳女。”

“這個,他都和你聊?”

“不可以麽?他囑咐我要好好照顧你,稍帶說下你的經歷。就兩句話。”

“哪有什麽不可以?”盧奶奶吃完大半的面湯,“我有點累,你先扶我睡下。有時間,我再慢慢和你聊。”

孫瑩瑩聽說司芃住進小樓,特意過來看她。司芃不便邀請她進去,兩人倚在院墻邊聊天。

“真有你的。”孫瑩瑩嘖嘖地誇她,“不愧是跟過龍哥的,一出手,”她豎起大拇指,“完美,天衣無縫。”

“你想岔了。”司芃懶得解釋。

“想岔哪件事啊?”

“全他媽想岔了。”

孫瑩瑩哎喲喲地笑:“要不是打帥哥的主意,哪個年輕女孩願意照顧一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吃飽了撐的?”

“就是撐的,怎麽啦?”

“我不跟你擡杠,我祝你心想事成。”孫瑩瑩從她值七八萬元的大包裏拿出一個紙袋,“你不是要過生日了?我怕沒空過來看你,當然我也不想打擾你好事,禮物先送你。”

像是衣服。可孫瑩瑩怎會給她買衣服?她倆的風格,根本就是不可以溝通的。打開紙袋,從裏面摸出一條手感細軟的黑色裙子,薄紗質地。再看孫瑩瑩滿臉堆笑的表情,不言而喻,這是情趣/內衣。

一只手就可以握住這薄紗,司芃問:“你要死了,給我買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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