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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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早晨,時候到了人會自己醒來。

——劉亮程《一個人的村莊》

淩彥齊看著黑屏的手機出神,想充電器在車上,他還是趕緊回去,和盧思薇說明一切。總不能讓他們沖到這裏來吧。於是他急匆匆跑到衣帽架前,取下衣裳穿。

司芃仍坐在床上,兩條雪白的長腿伸得筆直,就這麽望著他。她知道天一亮他就會走,但沒想會是這樣毫不留情地走。

淩彥齊沒工夫和她解釋,他滿腦子都是盧思薇的龍顏大怒,邊扣扣子邊說:“我要急事要處理。”

司芃點頭,臉色平靜:“好啊。”

見她不太相信,淩彥齊多加一句:“真的。”衣服都未來得及穿整齊,他便奪門而出,臨走前又硬生生停住,他想說,咖啡店的事都處理完後,你來找我,聽我安排。可他根本不敢誇口承諾,他不敢在這個風浪口為司芃做任何事。他只能說:“再聯系。”

“好啊。”司芃沖他淡然一笑。

等淩彥齊出門後,司芃聽著樓梯間裏急促的腳步聲由大變小,漸漸消失。她還是不甘心,沖到窗口撥開窗簾去望。蔡昆站在廣場榕樹邊上,大概是看到她的微信,想過來和她商量。

鐵門哢嚓打開,淩彥齊出來了。見到蔡昆,步子稍停頓,也就點個頭,擦身而過,朝村外快速走去。

司芃坐回床上。現實轉換太快太猛烈,淩彥齊如此的不留戀,映照著昨晚的激情、愛撫和占有,全是荒謬。她拿起手機給蔡昆發信息:“我沒事了,你回去吧。”

蔡昆從來不多問,只回個“好”字。

孫瑩瑩也回她的微信:“你終於開竅了?昨晚?淩帥哥技術好不好?”第二條再來:“這個問你也白問。幾次?”

“一次。”

“才一次?”

“流血了,我騙他來大姨媽。”

“有沒有搞錯,這你也騙?我只見過想從良的人去補/膜裝白癡,沒見過你這種。”

“不是你說的?這年頭做處/女,是件很老土的事情。”司芃躺在床上,一條條地回孫瑩瑩的信息。有東西在撓她的心,她得做點什麽分散註意力,“不要說出去。”

“好啦。那你有沒有,和他提以後的事?”

“沒有。”

“你現在在定安村的處境,他不知道?他想白上?”

“白上就白上,我樂意。”司芃扔下手機,等待那一陣痙攣過去。這小半年裏她按時吃飯,不沾油辣,她還以為她的胃——他媽的全好了。

她下床找藥吃。吃完還躺床上,看到仍被扣在桌面的相框,抱過去貼在心口,閉眼休息。

正午,暖暖的南風吹進宿舍。司芃睜開眼,看著照片裏那個只露半張側臉,依然明艷動人的女人。如果是她,寧願死,也不願被喜歡的人這樣不受重視地對待吧。

她都快忘了,這個女人最後一個月的光景。

她病得很重,她那個說過“死生不問”的有錢父親從新加坡安排特護醫療小組跟過來。她也回一句“生死有命”,客客氣氣請走了。阿婆說還是要去住院,她說好,去醫院前,我再見見小花。

小花不在家。因為媽媽生病,家裏的氣氛異常壓抑,她一分鐘都呆不下去。放完學從不回家,而是找朋友排舞,然後賽滑板,吃宵夜,要到深夜才回去。她以為她們都睡了,悄悄上樓,在樓梯口被阿婆擋住。那個一輩子都在溺愛她的老婦,眼神裏也有責怪:“你媽還在等你。”

怕又是一番無聊的教育和訓斥,司芃頹著肩進臥房。

“你跪下。”

“為什麽要跪?”

“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我再也不管你了。”被病痛折磨,她那漂亮的臉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顴骨窩。她轉頭過來,“這最後一次,說什麽你也要聽了吧。”

司芃不情不願地跪下,不是因為要聽,而是對著這樣的病人,她沒辦法耍狠。

“以後,你想做什麽樣的事,成為什麽樣的人,我都管不了。但有幾件事,你必須答應我。第一,不許抽煙喝酒,也不能穿奇裝異服。你要是想去學街舞,就去學,去正規的舞蹈培訓班,不許跟街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第二,你不能曠課休學,就算考不上大學,讓你爸出錢,你也得去念。第三,”

司芃聽進去了,又壓根聽不進去。本來是好好跪著的,聽得不耐煩,便成了跪坐。她還輕慢地問:“第三又是什麽啊?”

“這條最重要,你不可以濫交。”哪有當媽的,會這樣提醒尚未成年的女兒,但她得說,不然以後再也沒機會了。

司芃冷笑,反問:“什麽叫濫交?”

“你要找正經的男朋友,不是你現在跟著玩鬧的這群人。”

司芃頂嘴:“凱文哥也不可以?他家開酒店的也不差,上次生日他老爸送他一輛保時捷。我爸呢,每個月的零花錢都摳摳搜搜的。”

“那是他老爸掙的,他自己呢。不好好念書、學好的人,家裏再多錢,都沒用。你個女孩子,還未成年,每個月要好幾萬做什麽?你能不能有出息點,你爸對你意見好大,你看人小潔,他都快當成親閨女了,……”

又來了,司芃垂下眼簾。

她媽也意識到自個被女兒帶偏方向,咳嗽兩聲,“今日不說別的,總之你不可以拿自己的感情還有身體胡來,”她想一會,長話短說,“戀愛時沒確定對方是真心喜歡還是隨意玩弄之前,不可以隨便就跟人發生關系。”

司芃嗤笑,想你有什麽資格說別人,你活一把年紀了,不也沒弄清楚那個人的真心在哪裏。阿婆在身後唉聲嘆氣,還是那句陳腔濫調:“小花,要聽你媽的話。”

司芃怕兩個女人的啰嗦,更怕她們的眼淚,想逃離,於是起身:“講完了沒?你快點睡啦,身體不好就多休息。管我那麽多做什麽。”

“小花!”

“好,我都聽你的。”

“那我剛才跟你講什麽,你重覆一遍,再說你都做得到。”

司芃也嘆氣,“第一不要抽煙喝酒,第二不要休學,第三不要隨便同人上床,是這些吧,我都聽就得了。大半夜的起這麽大架勢,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雖然說了會聽,但司芃是做不到的。她媽走前的一個月,就在她面前裝裝樣子,等人一入土為安,她便恢覆原形。繼續抽煙,那時還不太喝酒,小嘛,酒量不行,跟著凱文一幫人到處混,逃學是家常便飯,到高三下學期,阿婆也病得厲害,這書就徹底沒去念了。

要等到這操蛋的叛逆期過去,要等到離她媽媽走的那個陰冷下午很久以後,要等到發現這個世上深愛自己的親人全都離去,被背叛被傷害,還得學會靜靜地舔舐傷口、保護自己,那些“不許”——無端地從靜謐的深夜裏闖出來,咒語一般在她腦海裏回響。

說她是個背棄誓言的人。

她竟然想守誓。可她總是戒不了煙,也早已退學。三者只剩其一。到今日,全都不剩了。

還好。也不覺得過分悲痛。這幾年孤獨的生活,教會她最深刻的一件事——便是命運掄起錘子,狠狠砸過來時,挺得住第一擊,日後的都受得住。

有段時間,她想死後葬在媽媽阿婆的身邊。她去見她們,輕敲房門,說對不起,以後保證會做一個乖孩子。現在也不太想了,S市房價這麽貴,墓地也跟著漲瘋了,活這一輩子,她也買不起三個連在一起的墓地。更何況,等她死後,又有誰會記得她們三人?

墓碑不是為死者立的,是為那些心裏還有念想的人立的。

淩彥齊已走到“暮色”停車場,青天白日下這裏一片安靜,四處瞧,一個人也沒有。他心裏納悶,現在混社會的都這麽不濟?他開車門,插上手機電源,盧思薇的電話尚在接通中,他又給掐斷。算了,何必上趕著送死呢。

回到市中心,專用電梯裏,淩彥齊直接按43層,祈禱最好不要碰見任何一個盧家人。司芃的床太小,肩膀壓得發酸,想讓人按摩;還饑腸轆轆,想吃東西;偏還想著,身上這套皺巴巴的衣服,也得換下才行。最好洗個熱水澡。

他還什麽也不想幹,只想回軟綿綿的大床上睡覺。

出電梯,經過翠綠盎然的中庭花園,剛到客廳,淩彥齊便看到了他人生中的風暴眼。

盧思薇背對他站在落地窗前,雙手叉腰,來回踱步。中央空調開得這麽足,都未能讓她多加一塊手工縫制的寶石披肩。火氣值這麽高,不是能好好溝通的時候。淩彥齊打算偷溜上樓。

“站住。”身後傳來極有氣勢的中女音。

認命吧,這世上,能如他願的事情,確實不多。淩彥齊轉身面對盧思薇。

盧思薇朝他走來,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驚愕。她難以相信,這個頭發淩亂、衣衫不整的男人,會是她養了二十七年的兒子。

從昨晚接到電話到現在,她一直有僥幸心,她的兒子,只是單純地做好事,未顧及到生命危險。後來他離開了定安村,自然也不會留宿在那個女人的家裏。

眼下不用說明,一切都明朗,這是宿醉風流的男人才有的樣子。

管培康曾說,要是普通人家有淩彥齊這樣的兒子,已是燒高香。他能完全依靠自己能力,考上亞洲第一的學校。他的學業相當出色,導師還想推薦他去劍橋大學古典文學系深造。

回國後,被安排在不起眼的小崗位上,未向總裁於新兵或其他高層、乃至盧家任何人,抱怨過一聲。做員工調查得到的評價,也大都是說他為人處世毫無架子,和同事間相處融洽,事情上手極快,做起來也滴水不漏。

他記得媽媽和長輩們的每個生日,會花心思挑最合適的禮物。他對交往過的每個女生都溫和有禮,哪怕是劈腿的林雅容,每逢來S市演出,他都會派人送束花去。

是的,她也承認,她對淩彥齊的不滿,都源自想讓他順利接班的私心。

越回憶起以往的點滴,越覺得今日的淩彥齊讓她心慌。溫文爾雅的表面下,埋藏著不為人知的情愫,仿佛天光明媚的山水間,全速前行的火車即將出軌。

“你昨晚去哪兒了?不接電話不回信息?你不知道,每個周六上午是例行的家庭聚會,去德記吃早茶。因為你的事,大家都沒睡好,”盧思薇攤開手,“早茶取消了。”

淩彥齊這才想起還有吃早茶這事,一頓可吃可不吃的早茶,一點也不重要。他說:“不好意思,我手機沒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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