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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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永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太無聊了,我會跑去天海壹城的廣場上,買一杯奶茶,嚼裏面的珍珠,藏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假裝自己也是一個正常人。

——司芃日記

在小女孩喋喋不休的間隙裏,淩彥齊突然想起司芃。四年前,她還沒這般大。

有些人的成年禮,是一場惹人羨艷的派對,是去往更自由發達的國度,人生更為閃耀;有些人的成年禮,是要養活自己,乃至成為家人支柱;而有些人的成年禮,是家破人亡,還要豁命出去保全自己。

命運之路,如此的大相徑庭。而人,是多麽心安理得的動物。

命好的人,自認為這世上的一切,從高級定制的衣裙,到深山老林尋來的黑松露,都是他理所應當該享有的;而那些在泥濘裏打滾,被迫活在社會邊緣和底層的人,對所謂的艱辛苦楚,也是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

命運的華美贈與,或是無情暴擊,是同樣的受之無愧。誰的人生更高貴,倒也是一目了然的事。

淩彥齊直勾勾地望著眼前的湖面。它幽沈不語,並不為湖畔邊的歡歌笑語所打動。湖的那一頭,越過那些仿古燈,越過那些冷清的別墅,是深夜裏只剩輪廓的青灰色遠山。

司芃的臉,就這樣靜靜地從朦朧的背景裏漾出來,漾到他的心間。他的心冷不丁疼一下,好像被蚊子叮一口。回過神來,他便覺得手上的蛋糕膩味。

越是浪費光陰,他越是想去到她身邊。他擔心她的安危,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麽。

琳達自拍兩張,扭頭就看見淩彥齊和小服務生說話。她朝彭嘉卉使眼色,彭嘉卉看兩眼,若無其事:“怎麽啦?”

她不管,琳達卻看不慣。場上這麽多艷麗無雙的嘉人小姐,億萬富少偏對一個服務生另眼看待。她招呼他過去:“彥齊,一起過來拍張合照。”

湖畔的十來個人,已簇擁著彭嘉卉,自拍桿伸得好長。淩彥齊腳下一滯,蘑菇已經在催:“快點過來。”

盧聿菡斜著身子,邊攏頭發邊說:“算啦,我姑媽管得好嚴的,你們這照片想發軟文,還是不要他過來。”

女人群中一片嘖嘖聲:“照張相有什麽關系?”

“沒關系?十來個濃妝艷抹的網紅千金,圍著一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哥。沒人會打聽他身份?想氣死我姑媽啊。”

彭嘉卉一聽覺得有理,當下把手機上的自拍架卸掉,朝數米遠外游離的淩彥齊笑道:“怕自拍照不好,彥齊,你過來,幫我們姐妹照一張。”

其他三個男人都是隨女朋友來的,等蛋糕吃完,合照拍完,隨人走了。淩彥齊眼睜睜望著他們的背影,覺得好生孤單。

盧聿菡拍完這一圈照片,回頭見他的笑容越來越僵硬,便和彭嘉卉說:“我明早有一個好重要的客戶要見,七點就得從這邊走,要不,我先去歇了。”

她起身,順手就拉走淩彥齊:“我倆一部車來的,一部車走啦。明天你也得起早回去換衣服上班。”

彭嘉卉還想留他,他溫柔地抱她胳膊:“你再陪她們一會兒,”未等她開口,他蜻蜓點水般在她臉頰上留下兩個吻,然後朝眾女孩笑,“先失陪了。”

離開後院,淩彥齊才覺得夜風清涼,吹得人周身舒爽。他和盧聿菡並行穿過大廳。途徑洗手間,他小聲說:“稍等一下。”等他從洗手間出來後,長廊裏暗淡無光,沒有盧聿菡的身影。走了?

淩彥齊一怔,瞧見女衛生間微合的門內,燈仍亮著,便靠在墻上等人出來。嘩嘩的水聲後,是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蹬蹬聲,還有對話,好像不止一個人。

仔細分辨聲音,兩個人都不是盧聿菡。他邊聽邊閉目養神,派對中的香氣太過濃烈,熏得他頭疼。

“問你喲,花花是不是真的整過容?”彭嘉卉是社交平臺很有影響力的時尚達人,微博賬號名是“花花是只貓”,由網絡上認識的朋友,自然都稱呼她為花花。

“什麽意思?”

“我前段時間遇到一個她高中的同學,說她的長相和以前都不太像了。”

不太像就不太像。一墻之隔的淩彥齊在腹誹,能不能聊點有意思的?現在醫美這麽發達,連盧思薇都敗下陣來,他就沒見過有錢還不去醫美中心的小姐太太。

“我在薩凡納遇見Flora,便是這樣的。女生20歲前後變化好大很正常。會打扮會化妝,家境不差,總要用些醫美……,我看自己以前的照片,也是不敢認的。”

這說話的聲音,淩彥齊聽出來了,是小靜。稱呼Flora,無疑關系更好,是網絡時代之前就認識的同學或朋友。

別講,淩彥齊覺得,這英文名取得真心不錯。芙羅拉,羅馬神話中的花神,與她的中文名“嘉卉”相得益彰。

“微微調,都是有的嘛。不過那人說,她以前臉型沒有這麽尖,下頷骨這塊要硬朗些。她不會磨下頷骨了吧,那可是四級的大手術。聽說,是她喜歡的那個男生中意的女生,出車禍死掉了,她故意整成那樣子的。”

“不會吧,編排得這麽厲害,太惡毒了。”

人紅是非多。淩彥齊不想聽墻根了,擡腳想走。那人像是故意要留他,突然就轉話題:“你覺得,這淩公子怎樣啊?”

小靜說:“什麽怎樣?”

“印象啦。還有……,”那人稍有停頓,“他對花花怎樣啊?”

小靜哼哼笑兩聲:“這淩公子是真的,項鏈也是真的,不過對Flora,不是真的。”

“你也這麽認為?”語氣中有驚喜,因為所見略同,還夾雜著那麽點幸災樂禍。她接著說,“怪不得,說是交往三個月了,都還不願意帶出來見我們。反正我今天是看不到一點所謂情侶的熱戀感覺。花花真是精到底了,淩彥齊跑過去和那個小服務生說話,她都不吃醋,琳達還笑話她,說她真有當少奶奶的覺悟。你說是不是曼達要破產倒閉了,……,”

淩彥齊想破腦袋,也不能從那些略同的臉蛋裏,將一門之隔的這位女郎,認出來。算了,還是好好聽八卦吧。

小靜說:“和那小女孩說兩句話,有什麽問題?他還是很有教養。今天在場這麽多靚女,穿得又少,他眼神沒亂瞟,手也沒亂放。”

那人點頭:“莫說色瞇瞇的,連點風流勁都沒有,很喪哎,一點都不像個富二代。”

“你見過幾個真正的富二代?”小靜的語氣有點輕也有點冷,“個個都是國民老公?我只是不明白,Flora又不傻,這淩彥齊同她的關系,分明沒好到……,”

“你真不知花花家什麽情況啊?她就是想找個很厲害的婆家。”

“什麽情況?”

“虧你還和她一起念了四年書,她這都不告訴你。她二叔出獄了。”

“那又怎樣?”小靜突然覺得自己和好友之間,其實也隔著太平洋的寬度。

“你不知道也正常,都是D市生意圈裏的事,我舅舅知道點。”那人哎呀一聲,“我們站這裏講什麽,我倆睡一間房?慢慢講給你聽。”

高跟鞋“蹬蹬”地朝淩彥齊逼來,門被拉開,灑出大片的光。淩彥齊輕輕退回男洗手間。等到走路聲在這長廊裏徹底消失,他方才走出,朝另一側的別墅走去。

路上給盧聿菡發信息:“你回房了沒?”

“回了啊。你還沒回來麽?小心被白骨精們抓走。”

“就回來。”淩彥齊用房卡開門,心緒還停留在“二叔出獄”的傳聞裏。他真是個信息孤島,什麽事情都得由人講給他聽。

今晚彭嘉卉訂的是酒店最大的一幢聯體別墅,東中西三棟小樓以“W”長廊連在一起。淩彥齊的房間在西邊的二樓。

窗口站立,便可以看到即將落幕的派對現場。賓客走得差不多,服務生正在收拾。掃尾工作後,廚師服務生一字排開,彭嘉卉向他們鞠躬道謝,給他們每人都發紅包。然後她進入大廳,落地窗前抱著胳膊發呆。

淩彥齊看時間,已是淩晨一點二十分,她的小腿筆直、背脊挺立,整個人沒有一絲倦意。

他想起剛才那個蘑菇說,彭嘉卉比她還要工作狂。昨晚還在庫房裏盯著打包發貨到淩晨三點,今日便親自操刀來辦生日趴。連服務員都要親自照拂,自然也沒吃上什麽東西。

等等,他和盧聿菡剛來時,她還說什麽,好像說——這套禮服太緊了,餓了三天才穿進去。嘖嘖。他不由得讚嘆,也越來越肯定盧思薇的眼光。

她的生日派對,她真是徹頭徹尾的主人翁。既沒有男朋友,也沒有閨蜜,替她打點各項事宜。好像他們都格外相信,她一個人就可以做得圓滿出色。這麽一個完美主義的女人,真的會喜歡上一個平庸到連野心都沒有的富二代?

他曾以為,不需他去反抗盧思薇。憑彭嘉卉的見識和情商,好快就能從他的疏離冷淡中看出他的態度。她會替他去回絕盧思薇。一個心高氣傲的富家小姐,寧可將拒絕的主動權握在手心,也不會說——是你兒子在敷衍我。

偏偏到今天,連旁人都看得如此透徹——說他對她不是真的,當事人還會不知?這個挺立又落寞的背影,給了淩彥齊一部分答案。另一部分答案,也許在“二叔出獄”的傳聞那裏。

她和他一樣,都無法自由地呼吸,自由地選擇想要什麽樣的愛情和生活。

彭嘉卉只在窗前落寞一分鐘,轉身走開,過會又在長廊出現,手裏還拎著東西。她朝淩彥齊住的西樓過來了。靜寂的深夜,高跟鞋踩過木地板的聲音異常清晰。淩彥齊聽著這腳步聲,從樓下到臺階,一點點靠近他房門,陡然停住了。

沒有敲門也沒有按門鈴。半分鐘後,這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再響起。她去到隔壁,敲盧聿菡的房門。兩個女人短暫的交談,高跟鞋又回來了。

門鈴聲響起。淩彥齊打開門,彭嘉卉沖他一笑,還是那樣明亮動人。他側身讓人進來。她在門口躊躇那麽久,肯定還有話要說。

彭嘉卉晃晃手中袋子:“你和聿菡走得早,我都忘記給你們回禮。明天一大早,你們又要回去上班、見客戶。只好現在打擾,送過來。”

“多謝。”淩彥齊接過袋子,打開禮盒,是一條真絲幾何印花領帶。倒真用得上,彭嘉卉的眼光,比他自個去挑,還要好。

“那其他人呢,你回送什麽了?”

“天鵝款的水晶胸針,或坦桑石的小耳墜。”彭嘉卉坐到單人沙發裏,“正好我前段時間,和一家做天然水晶的珠寶商有合作,反正商務送禮也多嘛,便訂制了一批。”

做人優雅得體,又相當有生意頭腦。

淩彥齊端杯水過去:“看你都忙一整晚了。”

“多謝。”彭嘉卉接過,“搞派對最累人了,倒不是要做很多活,而是心思累。真是不知怎麽會有人——我沒有貶義,特別中意去搞這些事情,大概也是天生就願意和人交際應酬。”她望向淩彥齊,“你還好吧。”

“好啊。”淩彥齊心想,再累也沒你累。

“多謝你,送我這麽好的生日禮物,還一直留下來陪著我。”彭嘉卉偏著頭,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在一起,“其實我有小許的擔心,擔心你半途就離開,多少會有點沒面子。”

她難得露出小女兒的姿態,一半是吐露心境的不自然,一半是還好你在的小僥幸。說得淩彥齊都有點不好意思:“我說過會陪你過生日。我只是,”他坐在床沿,將領帶扯松,“有點懶散,不怎麽喜歡應付這些事情罷了。”

彭嘉卉點頭:“我知道,你是個要自由的人。”她嘴角噙笑,靠在沙發背上,望著窗外,那個剛才還精致旖旎的派對現場,如今只剩彩燈閃爍和靜寂湖面。

“其實誰都想要自由,大多數人想的是財務自由。不缺錢的,也不過是要花天酒地、胡作非為的自由。”

說得淩彥齊心底一顫,突然間覺得,如果不是被盧思薇安排著相見,他和她就算發展不成戀人,也該是能暢談的知己。

“本來我今天有那麽點——做壯士的打算,以為你會請很多人,不止是家裏人,還有世交,發小,再是姐妹,生意夥伴,七七八八的,起碼也得五十六號人吧。”淩彥齊說,“沒想只有十來個人。”

“我去美國念書後,跟以前的同學、朋友都很少接觸了。家裏人?除了照看爸爸,還有蓮姨,其他親戚也不怎麽來往。”

“為什麽?”

也許周遭太過安靜,彭嘉卉的聲音突然變輕了:“那幾年家裏發生太多事了,所以,算是變了一個人吧。”

淩彥齊靜靜等待著她的訴說。彭嘉卉卻問了另外一件事:“姑婆身體怎樣?”

“撐著拐杖,能走一陣子了。”

“有時間你陪我去看看她。那棟小樓,好多年都沒回去了。”

“你在小樓長大的?”

“是啊。當時我爸媽都在國外,我是外婆一人看大的。”彭嘉卉不停翻轉交叉兩只手,“她對我真是好好,什麽都依著我。直到上小學,我爸媽從新加坡回國,在D市開了間制鞋廠,也算是曼達的前身。”

這是彭嘉卉第一次和淩彥齊聊起她逝去的母親和外婆。

她和他交流卻不看他,只看著窗外,像是發呆又像是神游:“那時我外婆超開心,想一家總算能團聚。但是我爸忙廠裏的事,住在D市多。我媽呢,又嫌外婆把我帶野了,不是朝她大吼大叫,就是同男孩子打架。還不會念書,連練習本上的班級姓名都不會寫。”

她低聲說:“想不到吧,小時候的我一點也不乖,難怪她會那麽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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