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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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還是別讓愛情成為夢想。因為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夢想也會變成毒/藥。

——司芃日記

2016年五月永寧街

除了尹芯,店內所有人都呆住了,也包括淩彥齊。

都是在偷偷圍觀,年輕的小關到底沈不住氣。溫滑的深褐色液體從杯中噴湧而出,全落到淩彥齊的白色襯衫,迅速朝周圍蔓延。她哎呀一聲,心疼司芃沖的咖啡,更心疼人那套價值不菲的襯衫西褲。

當事人雙雙轉頭來望,小關立馬跑到司芃身邊,背過身去一起擦工作臺,嘴裏小聲播報:“潑了,全潑了,澆了那帥哥一身。”

緊接著,是玻璃門被摔的“哐當”聲。司芃轉頭去望,尹芯已奪門而出,身影閃過花架時,司芃還見她用手背擦了臉一把。視線回到店內,淩彥齊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低頭打量這樁由他引發的狗血慘案。

小關小聲說:“活該。”

司芃拿紙巾盒過去,“先擦一下吧。咖啡,……,需不需要我再給你沖一杯?”

淩彥齊接過紙巾擦兩下:“好像沒什麽用。”他嘴角含笑,神情不慍不怒,好像他真是個無辜的受害者,好像他不用擔一點點的愧疚,一切都是尹芯咎由自取。

司芃心底嘆氣,果真,她就沒看錯。淩彥齊這種人,習慣保持距離,習慣淺嘗輒止。尹芯若是願意繼續維持這種松散的戀情模式,沒準能談一輩子。想要栓住他,一秒都不給。

司芃指洗手間的方向:“你要不,稍微沾點水,……”

“不了。天海壹城不就在附近?你去一趟,幫我買套衣服回來。”

司芃錯愕。尹芯幹的事,為什麽讓她來收爛攤子,成心的吧。她指指對面:“你回家去換不行嗎?”走過去二三十步而已。

“我很少在小樓住,沒有衣服在這邊。”

“買衣服我不會。我不知道你穿哪個牌子,也不知道你的尺碼。”

“天海壹城有什麽牌子?”

司芃搖頭,原來店裏有一個孫瑩瑩,她知道很多,但她走了。淩彥齊閉目想一會,“有無印良品,我從那邊過,看到過它的店招牌。”

他當然還知道別的牌子。天海壹城的裙樓都是他自家的商業地產,沒道理他不知道有哪些大牌商戶入住。但他得說一個能在司芃心理接受範圍之內的。她是畢業多年還留著校服穿的人,貧寒是真,孤高也是真。他不能嚇她,不能讓她覺得,他們不一樣。

這個牌子是有。算了,難得做次好人。司芃問:“那什麽款式?什麽碼數?”

“隨你,和我身上的差不多就行。”

司芃還未走,他擺了擺手:“快去啊,反正這店裏除了我,也沒別人來喝你的咖啡。那天你騎電動車不騎得和機車一樣,嗖一下就能飆到天海壹城,這兒誰都沒你快。快去快回,我在店裏等。”

司芃無奈地拿起手機錢包,淩彥齊又叫住她:“算了,我也不急,你註意安全。”

溫文爾雅始終是後天習成。有些人稍不註意,就露出頤氣指使的少爺本性。

走到門口,司芃回頭看淩彥齊身上的咖啡印漬,果然那處也有。她撇撇嘴,尹芯的脾氣還沒有傳聞中的急躁。這要是剛煮好就潑的,能這麽氣定神閑?

淩彥齊見她止步,問:“怎麽啦?”

這人故意的,故意在咖啡店和尹芯分手,又故意來撩她。撩人誰不會?司芃慢悠悠地抱胸,偏頭問他:“就只要襯衫和褲子麽?裏面,要不要也買?”

淩彥齊嘴邊的笑放大,意味不明:“你自己不會看?”

司芃果然快去快回。無印良品的店裏隨便掃下一件白色的亞麻短袖襯衫,和同系列的深灰九分褲,再去挑平角內褲,倒是多耽誤一會。同一款式同一型號,黑白灰三色都有,她實在不知淩彥齊會喜歡哪個顏色,直覺是灰色。拿到手裏又放回去。只單純地覺得,白色更顯輪廓。

匆匆買完單,拎走衣服拿回去給淩彥齊換下。人從洗手間出來,臟衣服放在吧臺邊。她多餘的問一聲:“大小合適嗎?”

“剛好合身。”

“那就好。”

淩彥齊把衣領翻好,斜眼看她:“一個成天都在觀察別人的人,不可能挑不對衣服的碼數。”

司芃不答,轉而問:“這衣服呢?”

“不要了。”

司芃摸這衣料,不要了甚是可惜:“趕緊泡著,也許能去掉這咖啡漬。”

“那找個袋子裝好,我拿過去給姑婆洗。”

她在收銀臺下的櫃裏找袋子,淩彥齊又低聲問:“你為什麽要選一條白色的內褲?”

袋子明明就在眼前,司芃把它們推到最裏面去,在一堆雜物裏裝模作樣地翻找一陣,也不擡頭,“哦,我隨便拿的,怎麽,不合適?”說得也平淡輕巧。

“剛剛好。通常我會選灰色或是黑色,也會選大一碼。”

“哦”,司芃不知該如何聊下去。正巧店裏來電話,要外送三份奶茶和一份芒果沙冰。她掛下電話,在收銀機上打單。打完後,想起淩彥齊的臟衣服還未裝好,於是一件件疊好裝進紙袋,遞過去時也沒多想,像是常和客人說話的口吻:“好的,下次會留意,幫您選大一碼。”說完也怔住,直起腰,面對面,無處可躲。

“下次?”淩彥齊撲哧一笑。“好了,知道你是口誤。但你挑得很準,不用大一碼。我之前總是買得寬松,是怕小了得重新買,太麻煩。”

了解。了解你這少爺,從來不怕麻煩別人,只怕麻煩自己。

那天晚上八點,淩彥齊已驅車離開永寧街。手機屏幕一閃,接到尹芯發來的微信,只有五個字:“我們分手吧。”

淩彥齊隨即回了一個字:“好。”

尹芯做新聞主播多年,這一行講究時效性,分秒必爭。既然是她深思熟慮四個小時後做出的決定,他沒道理不讚同。他們總是要分手,無非是這一分鐘還是下一分鐘。與其要尹芯對他念念不忘,還不如這樣,讓人痛恨讓人清醒。

淩彥齊回到市中心的盧宅。難得的,盧思薇和管培康也回來了,挺有閑情逸致地在插花。盧思薇頭也不擡地問:“你姑婆現在怎樣?”

淩彥齊把包輕輕放沙發上,沒想驚醒在沙發另一頭睡覺的主人,一只乳色英國短毛貓。它睜眼看看淩彥齊,換個姿勢又睡下去。這是盧聿菡的貓。

這只貓很懶,只愛呆沙發上。要是有人非要霸占它的沙發,它會發聲抗議。抗議無效的話,就會把肥胖身軀挪遠一點,怒目看人。它反正無事,人能坐多久,它便能看多久。

雖然還未淪落到“鏟屎官”的地步,淩彥齊也覺得,這是只很有性格的貓。今晚,他沒興趣和它來場沙發爭奪戰,便只站著說:“恢覆得不錯。”

薛定諤擡起腦袋,看淩彥齊一眼,也許是想不通,也許是無聊,它竟然跳下沙發,趴到淩彥齊腳上,仰著一張憨憨的圓臉看著他。

淩彥齊想抱抱它,又怕一不留神在這逗留久了,惹人嫌棄,然後聽見盧思薇說:“死不了了?”他的腳輕輕推開薛定諤,點了點頭:“是吧。”

“那小樓,她怎麽說?”

“沒有松口。她說如果不是郭家念及她是家裏的老工人,又是那位玉秀的姐妹,沒道理把小樓低價過給她。所以,只有郭義謙簽了拆遷協議,她才會簽。”

“哼,”盧思薇插好最後一枝花,拿起花瓶左右看看,“我們這姑姑,怎麽,給人做了幾十年的下人,還真當自己姓郭,不姓盧呢?她也不想想,到底是誰在養她的老?”

管培康從花瓶裏拿出多餘的兩只白玉蘭。中式插花講究淡雅簡潔,以意境取勝,花朵自是宜少不宜多,盧思薇在這方面真是沒天賦。他提醒她:“就算你們盧家不養她。她在郭家做一輩子傭人,帶大兩個孫輩,他們也會養。”

他見淩彥齊仍站在那兒不動,指著茶幾上的黃皮,“這是你三舅媽從鄉下搞來的野生黃皮,酸酸甜甜,正是那味道。你嘗嘗。”

淩彥齊說:“不用了,我在姑婆那邊已經吃飽,如果沒事我就上去休息了。”

盧思薇想了想:“你和那個尹芯,分了沒有?”

“分了。”

“那有時間,帶嘉卉去小樓看看姑婆。”

淩彥齊未應承。盧思薇最不喜歡他這副“沈默即反對”的態度:“有什麽問題?拖拖拉拉的,到現在才和那個主持人分手。既然分了,還不加快點動作。真等你姑婆死啊,她和我們盧家不齊心,保不齊遺囑還是會落到郭家去。姑婆你不上心,嘉卉你也不上心,你心裏究竟都裝什麽事啊?”

淩彥齊長籲一口氣:“我之前就問過嘉卉,她說不方便去。她是在小樓長大的,一怕睹物思情,二怕金蓮有什麽想法。”

其實彭嘉卉還和他說過,她不認識這位姑婆,沒有什麽可聊的事情。淩彥齊沒料到她會那樣直白。她忐忑地問:“覺得我沒有人情味?”

他搖頭:“長輩都不在了,突然間冒出她的故人,換成我,也是沒什麽可聊的。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姑婆一個人冷清清的,又掛念她的姐妹……”

“我都懂,我只是不想那麽虛偽地應付一個老人。”

姑婆昏倒那天,他們從醫院出來,已是深夜。

門前堵得水洩不通的輔道入口,一個人一輛車都沒有。他們沿著院墻下的路走,風輕輕地吹,爬山虎輕輕地搖。彭嘉卉直視前方,看得很遠,看得很深。她從來都把心事藏著,像淩彥齊所以為的,像個人人艷羨的芭比公主一樣活著。

那是她為數不多會悵然會沈默的時候。淩彥齊走在斜後方看她側臉,意外發現,她有那麽點像司芃。

盧思薇哼哼地笑:“她這麽體貼金蓮?聽說郭義謙早就想把外孫女接回新加坡。她要是走了,金蓮在曼達怕是一點靠山都沒有了。女孩子怎麽會和繼母感情好,不明白。這麽看,金蓮也是有眼光,早早就做了感情投資。”她看向淩彥齊:“可這母女情又能深到哪裏去?你要是有心,她以後會聽你的。你回去好好想想。”

淩彥齊說好,我會回去想的,轉身進電梯。電梯關了門,管培康才收回視線,說:“思薇,你兒子是真怕你。”他是S大學的副校長,早已離異,和盧思薇是公開的情侶關系。

盧思薇撇過頭去:“他有讓我滿意的地方嗎?”

“你把他養成這樣的。你什麽都替他考慮到了,什麽都替他做主了,他就不是能算計人心和利益的料,你何苦逼他呢?”

電梯停在43層,淩彥齊進入黑暗冷清的客廳。

也不黑暗,這是頂層,落地窗外是這個城市的最中心。從這裏往下看,最不缺的就是璀璨盛景,尤其是夜晚。那些閃耀的光和影,會穿透玻璃,在每一個難以名狀的夜裏,在這個寂寞的空間裏,不斷地穿梭跳躍,找不到出口。

這棟立在市中心的高端豪宅,是七年前入夥的,總共43層,從38層起一梯只有一戶,每戶都是覆式大宅,近500平的室內使用面積,專享電梯,直接入戶。

如今S市房價扶搖直上,十幾萬一平米的房子也不稀奇。但當年,這六棟超級豪宅,最後被神秘買家以平均八千萬一套的價格全數買下,讓整個S市都咋舌。

買家不是別人,正是盧家。當然盧家不可能缺房子,或是好房子。這兒之所以會被買下,且成為盧家所有人常住的寓所,不因為別的,只因為它蓋在天海集團總部的邊上。

每一個醒來的清晨,每一個入睡的夜晚,只要臨窗而立,盧思薇都能看到那棟旋轉上升、直沖雲霄的樓宇。當年蓋寫字樓時,她花費上億元請國際知名設計師來做設計顧問。去年她再耗巨資,重新打造外立面的燈光夜景。

這是她二十多年來浴血奮戰的證明。

盧家以盧思薇為傲。盧思薇要買,他們自然也要買,盧思薇搬進來,他們也搬進來。這是一個其樂融融的大家族。淩彥齊完全地明白,盧思薇是真愛他,把最貴最好的頂層豪宅留給他。偏偏他是煩透了住在這堆人中間。

他也不愛看窗外的夜景。因為每一個變化莫測的燈光、每一道絢爛奪目的光束都在提醒他,是誰送他直上雲霄。

他在那張甚少就坐的沙發上閉目養神一會,便上了樓。右轉過二樓小客廳,是他的臥房。手都已觸到臥室的門把手,又掉頭往回走,來到樓梯左側的另一間房。

輕輕推開門,旋開燈光,便能看見,是一個不大且被擺得滿滿當當的房間,是一間手工皮具工作室。他走進去,拿起桌上一張圖紙看。這是才畫了三分之一的唐草圖案。

剛歸國的某天,午休時間他在公司附近閑逛,逛到一家手工皮具店。正巧下小雨,他便在店外的廊下避雨,發現這家店墻壁上掛得琳瑯滿目,卻沒有一個顧客光臨。被手工品擠得滿當又安靜的空間裏,只有sting的Fields Of Gold不斷地回唱。已近中年的店主,留著不羈長發,穿半舊的皮革圍裙,嘴裏叼著半根煙,坐在工作臺邊敲敲打打。

淩彥齊站在櫥窗外看。店主看到他只是微微一笑。直到那根煙抽完,看他還在,才起身招呼:“感興趣?”

出於好奇,他在這位匠人的帶領下,試著做了一個簡易錢包。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作者有話要說: 正式入v。今日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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