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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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群的大雁就一定會哀鳴嗎?它只是走了一條別的大雁不曾走過的路。

——司芃日記

淩彥齊望向右前方的吧臺,器皿齊全,光潔一新,便道:“好啊,就來一杯白咖啡。”

“稍等。”司芃洗凈手後帶上口罩。雖然她不咳嗽,畢竟是個感冒的人。她在工作臺前溫杯磨豆、悶煮沖泡,看似隨心,卻有條不紊。如此嫻熟的工作風格,和站在店門口的陰郁懶散迥然不同,又互為一體。

出乎淩彥齊意料,他進來的真是一家小而精的咖啡店。難怪生意這麽差。永寧街除了出產街頭小痞,還出產暴發戶,他們中意的只是各類川湘餐廳、重慶火鍋和路邊燒烤。

而一進店就看到的蔡昆,這會兒也移到靠墻的高椅上,繼續玩手機。他想起,之前司芃說店裏的水桶也是她扛上去替換的,更覺不解:咖啡店裏請這麽一個飽食終日的彪形大漢做什麽?這間店的老板到底有沒有一點投資成本的意識?

不出十分鐘,司芃端來白咖啡。“您慢用。”她站在桌邊,並未離開。

淩彥齊輕嘗一口。其實他以前常喝濃縮咖啡,但姑婆認為那個太過提神,對身體不好,總是先一步端上白咖啡,老人家嘛,總認為本土的就是要好過外來的。他也無所謂要堅持這一癖好。喝多了,竟也適應白咖啡的味道。它加了奶和糖,咖啡/因含量低,口感要清淡柔和得多。

回S市後他是再也沒喝過,國內並不流行此種味道。沒想到永寧街上一家不知名的小咖啡店裏沖出來的白咖啡,也比得過吉隆坡的地道風味。

他問她:“你去過馬來西亞?”

“沒有。”回答得幹凈利落。

“姑婆和你說過,她從馬來西亞回來的?”

“是啊。”司芃回答地不假思索。

淩彥齊卷開自個帶來的一本書看,看了一會才說:“姑婆性格很內向,很少會跟人聊天。”

一杯咖啡喝完,淩彥齊看腕表,離姑婆做好晚飯的點,尚有長長的一段空白。他環視四周。不知何時,頭頂的燈光暗了幾盞,身側的臺燈也調到溫柔的暖黃色,小空間裏布魯斯的曲子抒情緩慢。大塊頭的紋身男不知去了何處,高挑冷漠的黑衣女子在吧臺裏整理東西。

看來這個地方願意留他。難得有這麽一處安靜之所,淩彥齊想,下雨天陰,無處可去,窩在沙發裏看書,最好不過了。

此後每個來探望姑婆的周日下午,無事相擾,淩彥齊都來“舊日時光”喝一杯咖啡看會書,打發兩三個小時。

每次都是司芃現場磨制咖啡,店裏似乎只有她一人懂咖啡。其餘三人,在他看來,都是吃閑飯的。他對這家店真是越來越好奇,如果老板不是個傻子,那麽這店,便只是為這個高挑冷漠的司芃而開。

淩彥齊不知她擅長什麽,因此從意大利的花式咖啡到各種精品咖啡,都有嘗試過。直到一天嘗了杯手沖的日曬耶加,入口醇厚,又有濃烈的水果香味,回味不酸不苦,比他嘗過的大多數都要好,便說:“以後都是它吧。”

伺候這麽久了,今日才得到首肯,司芃眼裏有點亮意。再後來,端過來的耶加雪菲,每一次口味較上次都有些改變。司芃會留意他的反應。真正喝咖啡的人,都有及其私人化的味蕾。每一杯端出來的咖啡,都有無限接近完美的可能。

要是市面上有新進的榴蓮,她也會讓盛姐采購回來。待到周日,一大早就過來做蛋糕。孫瑩瑩聞不得這個味:“司芃,你要死啊。現在哪裏還流行什麽征服男人的心,先征服男人的胃。只要肯脫衣服就得了。你要吃了這個,今晚不要回去,就睡店裏算了。”

等到下午淩彥齊來了,咖啡呈上後,司芃也會端出切片的蛋糕,最開始是常見的榴蓮千層蛋糕,見他不排斥,又費心找來班蘭葉,做馬來千層糕,班蘭椰絲卷。

孫瑩瑩說做得這麽累,一定要在主顧面前好好賣個乖才行。可司芃還是惜字如金:“店裏的新品,請你嘗嘗。”

每次淩彥齊都擡起頭來,微微而笑:“多謝。”這個女人真是花盡心思打探他的喜好,討好他的品味。他已來過多次,至今還沒搞懂她的用意。

到後來,只要淩彥齊推門進來,所有人都會自動退散,留司芃一個人在店裏服務。一想起有那麽大段的時間,孫瑩瑩眼神裏都帶著埋怨,夠意思了吧。可兩個冷冰冰的人,還是做各自的事,發各自的呆。

孫瑩瑩問:“有意思沒?這麽多的好機會,尷不尷尬,無不無聊?”

司芃不理會她。孫瑩瑩不懂,她的求偶心太迫切,沒辦法好好安靜下來。不是所有好的人和事,都要獨占才有樂趣。當店內再無他人,當司芃耐心地給咖啡器具做清潔和保養,或是烘培豆子,滿屋子的咖啡飄香,音樂低沈溫柔。淩彥齊偶爾轉身一瞥,兩人的視線不經意地交匯,錯開。她想要的,也只是這點若有若無。

有天下午,淩彥齊罕見地接起一個電話,然後說你過來吧。半個小時後,“舊日時光”來了一位幹練利落的女子。司芃一看,當場怔住,雖然她很少看電視,但都市頻道最火的新聞主持人尹芯,不可能不認得。

尹芯看到淩彥齊,徑直走過去:“原來你每個周日都躲到這裏來了。”她落座,司芃過去彎腰:“小姐想喝什麽咖啡?”

女主持人比電視上所見還要開朗。“阿齊,你常來這裏麽?當然是你推薦啦。”

淩彥齊放下手上的書,掃一眼司芃:“她手沖的咖啡都還不錯。要不來一杯瑰夏?”

女主持人嘟嘴問:“你喝的這個呢?”

“耶加雪菲。”

“我太忙了,都沒時間了解咖啡。現在的咖啡名字都這麽好聽?又是瑰夏,又是雪菲。”她笑著看淩彥齊,半是玩笑半是撒嬌:“我只是個好俗氣的人。”

淩彥齊笑著轉頭:“那就拿鐵好了,幫忙拉個漂亮的葉子。

司芃將拿鐵端過去,再回到吧臺,孫瑩瑩從半長的簾子裏拉她進去:“怎麽辦,人家可是漂亮又知性的女主持人。”

“跟我有什麽關系。”司芃口吻淡然。

孫瑩瑩睜大了眼:“帥哥啊,你都盯這麽久了。”

“孫瑩瑩,你腦子裏除了男人女人那點破事,還剩什麽?”

孫瑩瑩不甘示弱:“你腦子裏除了這個破咖啡館,還剩什麽?難道你真的打算烘一輩子豆子?你不要和我說你喜歡咖啡。”

一想起這事她就生氣。那時她剛來店裏,每天看司芃跟著那會的店長況哲學做咖啡,心癢癢地也想學,於是去和龍哥撒嬌,讓哲哥多教一個嘛。但是學不到一個星期,況哲就讓她別幹了,說她味蕾不行,觀察不到位,做事不嚴謹,話還特多。

這都是成為一個好咖啡師的死穴。

後來況哲走了,司芃成了店裏的咖啡師,再也沒有喝過咖啡。她說她對咖啡/因敏感,一喝就興奮,還會心率過快。孫瑩瑩聽了之後就很無語。這都什麽世道,以咖啡做營生的人卻不能喝咖啡。

司芃掀開簾子走出去,發現女主持人已經和淩彥齊擠在一張沙發上。她走去收拾對面的桌椅,斜眼看,這桌上立著一臺筆記本電腦,開了PPT,兩人邊看邊低聲討論。

女主持人穿V領連體西褲,俯身時胸前開了好大一片風光。從司芃的角度看,她像是半趴在桌子和淩彥齊中間。

偏偏他也未拒絕。長久的觀察讓司芃對他唇邊上揚的那絲笑意,也有了更深的認識。美女主動求偶,他當然是來者不拒。

他們走後,孫瑩瑩和盛姐從簾後出來。親眼見到電視上的美女,孫瑩瑩眼可紅了:“真是不害臊,穿那麽低領的裙子。”

司芃看了看她的胸:“嗯,是比你的還大。”

盛姐也見過她兩人下班後的裝扮,吐了句大實話:“你們倆有什麽資格說她穿得少?”

下班後是夜裏十點半,司芃在定安村黝黑的巷道裏穿行。自從旁邊街區的“天海壹城”建成入夥後,這裏雕零了好多。雕零也有雕零的好處。別的地方房租越來越貴,定安村是越來越便宜。當然,便宜是有代價的,這一片外圍還好,越往裏走,越黑不隆冬,尤其是大片的工廠被廢棄後。

她走到宿舍樓下,見榕樹邊有兩個黝黑的身影。一時間也看不清,便緩緩地走,然後停在另一棟出租屋的檐下。檐下黑暗,她也一身黑,無言站了許久。那兩個人抽完煙又聊天,說什麽聽不清,但聲音聽出來了。她放下心,走出來叫了聲:“龍哥。”

一個壯實的身影走過來:“這麽晚才回來?”

“今天生意還不錯,有兩三個客人一直留在店裏,不好意思催,等他們走了才打烊。”

“孫瑩瑩呢?”龍哥看她身後無人相隨。

“她和朋友出去玩了。”

“蔡昆也跟去了?”龍哥把煙屁股踩在地上,“媽的,又給他灌迷魂湯了。”

“是我讓他跟去的。怕玩得太晚回來,不安全。你過來有什麽事?”

龍哥如今越來越忙,他們快兩個月沒見過面了。

龍哥靜靜盯著這張臉。司芃的眉眼真是越長越動人心魄,與四年前初見時相比,不止高了、瘦了,而是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那會是蓬勃旺盛的軀體和不可一世的靈魂,現在全都悄無聲息地浮在夜裏。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躁動不安了。

“龍哥跟你說個事。”

“你說。”司芃等待著,不驚不躁。咖啡店掙不了錢,該來的總會來。

“咖啡店還是那個老樣子?”

“嗯。”

他摸了摸頭:“麥子懷上了,又不肯生,非要去打掉。”

龍哥沒說完,司芃沒接話。

“我年紀大了,麥子也跟我這麽多年,雨菲都上小學了。不折騰,結婚算了。”

深夜裏,龍哥也沒看見司芃臉上有什麽表情。她只說:“恭喜龍哥和麥姐。”

“臨到結婚,麥子提條件。”龍哥嘿嘿笑兩聲,“我每年給咖啡店投三十萬的費用,當然也不算多,但是生意難做,麥子也有意見,我就不打算做了,提前跟你說一聲。”

他轉身離開,司芃叫住他:“龍哥。”

龍哥的心早就被這個社會浸得漆黑堅硬,此時竟也聽見自己發抖的聲音。

“司芃,我仁至義盡了。我養了咖啡店這麽多年,也養著你。我最多再給半年時間。你也幫忙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買家。轉讓後你要願意還呆那裏,可以,想走也沒問題。你有手藝,到哪裏都可以生存。”最後他轉頭看人一眼:“天大地大,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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