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的反應是在告訴衛黎，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問道：“你是為了你的情郎入宮的是嗎？”

衛黎的眼神太過專註真摯，宋瓷楞了楞，她看著衛黎的眼睛，不知怎地，卻不想他誤會。

“不是。”身體已經先她的腦子一步替她做出了回答。

“不是？”衛黎沒想到這個答案和他預料的不一樣，他有些奇怪：“那怎麽外人都說，說你進宮是為了你的情郎？”

“不是，我……我要找的人，是我的哥哥，不是什麽情郎，我本來是想，安公公若是誤會成情郎，或許就不會再希望我……”宋瓷忍不住說了出來，但是話壓了一半沒說。

為了不讓衛黎懷疑，她又特意補充道：“我哥哥早年在宮中當值，後來在一次刺殺案之中失蹤了，可我查了許久也沒有結果，所以我想拜托安公公幫我查。”

“只是……”宋瓷實在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將安公公想讓她做對食的事情說出來。

而後她忽得想到，衛黎既然都能聽到情郎這種話，說明定然也知道了對食這件事情。

她深吸一口氣，道：“不錯，安公公希望我可以陪著他度過晚年，他的條件就是幫我找到我哥哥的消息。”

那老太監！

衛黎很是生氣，那個老太監忒壞，居然拿宋彥來威脅宋瓷。

不過，宋瓷為什麽說宋彥是太監？

她對那些太監說，他倒是理解，畢竟不能暴露宋彥的身份，為什麽對他也要撒謊呢？

因為他不值得信任是嗎？

衛黎看著宋瓷，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她，宋彥其實還活著的消息，只不過，情況不算太好而已……

他難得地心虛。

若是宋瓷知道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進而恨他怎麽辦？

衛黎舔了舔唇，道：“不要答應他。”

“什麽？”宋瓷有些錯愕地看著衛黎。

衛黎想了想，道：“我不是說過，我要幫你嗎？你哥哥的事情，我幫你，別答應那太監，他年紀都能做你的爹了，真……真他娘的做夢。”

一不小心，軍營裏學的臟話也罵出了口。

宋瓷：“……”

衛黎想了想，將這件事情定了下來，道：“我幫你查，這件事情交給我，你什麽都不用怕。”

宋瓷有些意外這突如其來的驚喜，她沒什麽高興的感受，只是奇怪地問道：“為什麽……將軍你在宮中不是很危險嗎？你要怎麽幫我……”

還是說之後再幫她？

宋瓷其實隱隱可以猜測到，衛黎在宮中躲藏，是和儲位有關。

皇帝再沒子嗣的話，那再過兩年，恐怕世道就要大亂了。

只是具體的宋瓷也不懂。

衛黎伸出手，本想摸一摸宋瓷的頭，可他伸到一半克制著收了回來。

不能那麽唐突。

宋瓷看著他的動作，也有些尷尬。

而收回了手，衛黎便道：“這事情和你一時半會也解釋不清楚，你只要懂，我可以幫你就好了，而且，我沒那麽危險。”

表面上看起來很是平和的大齊王朝，其實早已亂了。

只有活在日光下的老百姓和被困在深宮的奴才不知道。

養在西北大漠的衛家，早已經控制了朝中局勢。

衛家這麽多年來韜光養晦，待在大漠很是安靜，宣帝屢屢克扣糧草，就是為了不讓衛家發展起來。

而他不知道，衛家在朝中早有後手，這些年早已被養的兵強馬壯。

而宣帝本人又很無能，除了沈迷美色之外，在位這麽多年，什麽功績都沒有，反倒是加大稅收導致了百姓不滿。

很多人都等著衛家推翻這死氣沈沈的，令人疲憊的大齊。

這是一種很荒謬的現象，按理說，只要能夠吃飽穿暖，百姓們就不會希望發生戰爭。

可是對宣帝抱有最大敵意的，不是黎民百姓。

百姓們不管那麽多，他們的忍耐度遠遠比做官的高，因為他們要的是安定和溫飽。

是那些盼著皇朝有所改變的年輕朝臣。

宣帝即位之後，任用的基本都是過往那些老臣，而那些老臣，仗著自己資歷老，地位高，在不斷地往朝中塞人，塞的都是族中的紈絝子弟。

那些真正有抱負的，卻始終郁郁不得志。

衛黎並非是要為了這些年輕人爭奪一席之地，他只是個庸俗的普通人，他只是想要從宣帝手裏奪回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已。

只是他手握重兵，成了那些年輕人的選擇對象。

天下人都知道，西北大漠威風凜凜的衛家，和新帝不對盤，被趕出皇城八年不得入。

唯有衛黎五年前進過一次京。

和皇帝不對付，手握重權，且京中也勢力頗豐的，三條皆都滿足的，只有衛家。

衛黎是順人意而來。

宋瓷不知道衛黎的背景，她低著頭，道：“我……我再考慮一下。”

難道就因為衛黎的一句話，她就去拒絕安公公嗎？

可安公公已經在幫她打聽了。

而且，衛黎如果查到了她是宋家人要怎麽辦？當年宋彥出事，到底和他有沒有關系？

之前宋瓷是想要借助衛黎的力量的，可是真的要讓他幫忙的時候，她忽然害怕了。

若是，衛黎就是那個雇主怎麽辦？

他當年到底下的什麽命令，若是他現如今再查，又會怎麽對待可能是宋家人的她呢？

看著宋瓷猶豫不決的樣子，衛黎終是惹不住了，道：“別考慮了，你難道要去給那個老太監送終不成？他等於拿你哥哥變相威脅你，你還想那麽多呢？你信我一次，我絕對會幫你找到你哥哥。”

他低著頭，誠摯地看著宋瓷。

宋瓷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而衛黎最後嘆了一口氣，道：“罷了，我給你時間考慮。”

剛好，他也能在這段時間，查清楚宋瓷的來歷。

若她真的是宋彥的妹妹，那他就等此間事了，送她出宮和宋彥團聚。

就當她幫了他的報酬。

衛黎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很開心，但是又很不開心。

若是當年，將宋彥送回家，宋瓷是不是就不用進宮吃苦？

可她若是不進宮，那他就永遠遇不到她。

他遇不到她……

可能那晚他就死了？

不，他不會死，他衛黎命這麽大。

可是……還是覺得缺了什麽。

衛黎拍了拍自己的腦子，都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呢？

他深吸一口氣：“今天也不早了，你洗漱過了嗎？洗過了就，睡吧。”

宋瓷晚上驟然得到這麽多的消息，心情很是覆雜。

而她在進屋前就已經梳洗過，她點點頭，然後道：“將軍要去洗一洗嗎？”

衛黎直接搖頭道：“我不用，我昨天洗了，今天就不用了。”

宋瓷：“……哦。”

軍營的人，都這麽不愛幹凈嗎？

宋瓷正想著要說自己睡在哪裏，衛黎便道：“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吧，我傷好了，別和我爭了。”

宋瓷有些意外。

之前的衛黎，不是希望他們睡在一起嗎？

不過現在這樣，她覺得也好。且再為這種事情起爭執也沒什麽意思，遂點點頭。

衛黎便去將被子拿了出來，他鋪到了地上，手上動作很是熟練，不像是從沒做過這種事情。

宋瓷本想幫忙，但是看他動作如何迅速幹練，有些意外，道：“將軍，你以前自己鋪床嗎？”

她坐在床邊，好奇地盯著衛黎。

衛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知怎地忽然起了談往事的興致，道：“行軍打仗的時候，是沒人服侍你的，我也是從小卒子一步步爬起來的，別說弄被子，飯菜我也會，不然若是落到了荒郊野外，難道要把自己餓死嗎？”

宋瓷還是第一次聽到當兵的說自己的生活，她來了興致，問道：“將軍，那打仗是不是很辛苦？不僅僅要在戰場上大殺四方，就連那些細致的活兒也得會？”

見她感興趣，衛黎也有些高興。

他還是第一次對外人談起自己在軍營的日子，道：“也不算是太細致，像我們做飯，那就是只會簡單的做個能吃的，精細的是完全不會的，行軍打仗，最重要的還是打仗，我以前是低等兵士的時候，經常要沖在第一線，剛開始受傷的時候也是怕的，哭的一臉鼻涕，混著血，現在想想，倒是很有意思。”

“唔，”宋瓷想了一下就覺得很狼狽，她細細的眉頭皺起來：“你傷的重嗎？”

“第一次嗎？倒是不重，就是怕。你會看見很多熟悉的人死去，”衛黎臉上的笑容也慢慢隱去，他聲音有些低沈：“一轉眼，他們就都不見了，只留下了淌血的屍體在地上。不過，等慢慢地適應了就好了，自家的將士死了一個，那你就要殺一個才能賺回來。”

說到這裏的時候，衛黎眼中的溫和消失了，顯露出一股鐵血的冷酷。

他眼睛不知道看著哪裏，但是眼神冰冷兇悍。

宋瓷吞了口口水，有些怕，怯怯地喊了一聲：“將軍？”

衛黎反應過來，立刻意識到自己方才入戲太深，把宋瓷嚇到了。

撓了撓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不是嚇到你了？你別怕，我不是針對你，只是一想到那些將士們的命，我就有些……”

“沒關系，”宋瓷眼神亮晶晶的，她笑著道：“我只是有些意外，我覺得，行軍打仗，保家衛國真的很不易，將軍，你是個英雄。”

突然被誇了的衛黎：“……”

耳後根微微紅起來，衛黎磕磕巴巴地道：“也……也還好吧。”

宋瓷抿唇淺笑。

這位衛將軍，心思，要遠比她想的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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