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衛黎輕輕地喊了一聲宋瓷。

宋瓷到了桌前，微微彎腰，身形籠罩在油燈的光下，顯露出一種特殊的韻味。

寂靜安寧。

她微微側過頭，露出了半張臉，“怎麽了？”

五官小巧清秀，帶著江南女子的溫潤，和他以前所見所碰的女人，盡皆不同。

“多謝了。”衛黎憋了半天，想了想，好像除了表達謝意也沒別的法子。

宋瓷一怔，然後揚起唇角：“將軍客氣了。”

她重新回過頭，去收拾桌上的東西，衛黎嘴角也忍不住揚起來，兩人未再開口，房間裏陷入靜默。

宋瓷從櫃子裏拿出衣裳，衛黎見她動作，瞇起眼：“你馬上就去值夜？”

宋瓷搖搖頭，臉頰有些發熱：“不是，我去沐浴，等會兒就回來。”

她這一身，又臟又破，趕緊換了的好。

“那你何時去值夜？”衛黎沒有多想，他只是更關心值夜的事情。

宋瓷一怔，她的值夜是拿來搪塞衛黎的，明日白天她才是去禦膳房當值。

宋瓷咬唇，隨後輕聲道：“方才我去禦膳房拿飯菜，總管見我受了傷，便說我晚點過去也可以。”

“你受傷了？”衛黎一楞。

宋瓷沈默著動了動自己的手臂。

衛黎明白過來，咳了一聲，道：“你去吧。”

宋瓷輕輕地點點頭，拿好了衣裳準備出去。

而她還沒動身，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阿瓷，你在嗎？”

宋瓷一楞，她看向了床上的衛黎。

衛黎眨了眨眼睛，宋瓷連忙上前，將床帳給放下來，比了個“噓”，再問外面的人：“誰？”

“是我，音蘭，”外面的女子道：“我聽你房間裏有動靜，所以過來瞧瞧，你怎地一天都不在啊？”

說完，那女子還敲了敲門，見宋瓷不給她開門有些奇怪。

音蘭？

宋瓷整了整衣裳，然後將門打開，她不自在地道：“我在吃飯呢，蘭兒，你怎麽來了？”

音蘭是宋瓷在宮裏為數不多的朋友。

她們是同期進的宮，都是從打雜的宮女開始做起，現如今音蘭已經是三品女官，再過幾日就要被調去順妃娘娘宮裏伺候，再也不用待在沒什麽前路的禦膳房了。

也算是好事一樁。

音蘭臉兒圓圓，大大的杏仁眼明亮有神，她機靈活潑，很是招人喜歡，所以才有機會被調去順妃娘娘的身邊伺候，而她這段日子都不用去禦膳房，只要靜心收拾東西便好。

宋瓷本來是要打算好好地和音蘭聊一聊，畢竟音蘭以後去了順妃宮裏，估計就沒什麽機會見面了。

可因著衛黎，所以耽擱了。

宋瓷側過身，音蘭便跳了進來，她看著食籃，道：“你今日去哪裏啦？我來找你找了許多遍了，結果一次都沒見到。”

音蘭聲音甕聲甕氣的，一聽便是感冒了，一時間宋瓷都沒聽出來。

她順著音蘭的視線望見了自己擺在桌上的食籃，心底松了一口氣，幸好她收拾得早。

否則，兩幅筷子，音蘭勢必要懷疑。

宋瓷垂下視線，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今日早上出門去逛了逛，但是迷了路，而且從淺坡上摔了一跤，一來二去的，入夜了才回來，不然我肯定是要去找你的。”

“你在哪裏摔了？”音蘭一驚，抓住了宋瓷，嘴裏念道：“你膽子也太大了，獨身一人在宮裏晃悠，還摔到了！這萬一被誰瞧見了，怕不是要治你一個禦前失儀，大膽放肆的罪責！”

禦前失儀，大膽放肆……

宋瓷失笑，道：“蘭兒，你在說什麽呢？我不過是隨便逛了逛，也沒有到那貴人圈，不會沖撞到貴人的。”

貴人圈，指的便是禦花園一帶，妃嬪和皇帝多是在那裏游玩，像她們這樣的宮女，要去那裏也不容易。

音蘭撇了撇嘴，道：“任誰都說你小心謹慎，可是你這大意起來，還真是令人害怕，以後可千萬不要如此，好端端地，你去閑逛做什麽？”

音蘭不是小李子，隨意解釋定然是無法搪塞過去的。

宋瓷眉頭微蹙，她輕嘆了一口氣：“還不是因著如意的事情，幸虧如意是換的禦書房當值宮女的班，不然的話，咱們整個禦膳房都得吃一頓板子，阿寧那丫頭是如意的姐妹，今日來問我，要不要去給如意收屍。”

如意的事情，基本上整個後宮都知道了。

太後有心拿這件事情威懾眾人，故此如意被打的時候，不少宮女都被要求去觀刑。

但是基本都是各宮女官，容易接近皇帝的，像是宋瓷這種的，反倒沒受什麽牽連。

“你可千萬得打消那丫頭的想法，如意被罰，太後沒往下查，沒禍害到其他人，若叫人知道她和阿寧關系匪淺，怕是連你都！”音蘭連忙道。

“這事兒我心中清楚，阿寧我也提點過，應當不會冒冒失失地沖出去，至於如意，只怪她，自己貪心吧。”宋瓷的眼神透著兩分薄涼。

自己去作死，她是連同情都給不出的。

音蘭道：“那就好，難怪你亂了心神，會在外面摔了。”

宋瓷沒料到音蘭會這麽說，她臉色古怪，咳了兩聲，道：“對了，我正準備要去沐浴，你要不要一起？”

宮女們洗浴都是在一處的，要不就只能用小盆接個水回房來，現如今宋瓷定然不會留在屋裏面洗了。

音蘭搖搖頭：“不了，我先前洗了，你今日定然是受累了，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又要去值班了，以後，咱們姐妹也不知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她有些傷感，禦膳房雖然遠離皇帝，她們只在裏面打打雜，可也自由許多。

到了那後宮，才是真正的生死未知了。

“順妃娘娘是四妃之一，宅心仁厚，素來寬和慈愛，你到了她的身邊，是天大的福氣，不要害怕，沒準，你若是運氣好，還能得到聖上的眷顧，若能……”宋瓷話未言盡，但是意思很明顯。

音蘭臉色一白，捂住了宋瓷的嘴：“我的好姐妹，這話你也敢說，方才我們不說了如意的事情嗎！”

“如意是僭越，偷偷越過主子勾引陛下，所以才會被嚴懲。不然這後宮，不就亂了嗎？”宋瓷抓緊了音蘭的手：“可若是陛下自己看中了人呢？”

音蘭眼睫毛輕輕地眨了眨，杏仁大眼有一層水霧，然後又被她抹去，她抱了抱宋瓷：“好姐妹，你今日的話我都記著了，咱們都要好好地，要麽，好好地出宮，要麽，做人上人。”

宋瓷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抱著她。

“好了，我也要走了，我忘記和你說了，順妃娘娘已經差人過來催我，讓我明日便過去，”音蘭道：“阿瓷，以後，你可千萬好好地。”

“好。”宋瓷心中有許多叮囑的話要說，最後也只凝聚成了這一個字。

音蘭離開了她的房間。

宋瓷楞楞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外面的天。

黑黝黝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孤寂空曠。

她也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如何。

音蘭看起來沒有城府，可她看的清楚，音蘭和如意一樣，都是想要爬上去的。

只是她比如意聰明。

宋瓷只能言盡於此，她攔不住她，只好祝福她。

攜手走完了那麽難的三年，宋瓷不想看著自己的小姐妹死於貪心。

“哎。”

宋瓷心內嘆了一口氣，耳邊也聽得人嘆了一口氣。

她一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房間裏還藏著一個大活人。

她連忙將門掩上，拉開了床帳，只見衛黎趴在枕頭上，兩眼發亮，仔細地盯著她。

宋瓷被盯得心虛，她微微蹙眉：“將軍這般看著我做什麽？”

“你們宮女……都喜歡那老家夥？”

衛黎一張嘴，就讓宋瓷一楞。

老家夥？

宋瓷有些莫名：“將軍在說什麽？”

“睡在乾寧宮的那位，怕是過不了兩年就得死的老家夥啊，”衛黎臉上扯出了一個古怪的笑。

乾寧宮的那位……

不就是陛下？

宋瓷臉色一白，立馬跪在了地上，道：“將軍怕是傷口太深，傷糊塗了，這等胡話，以後可千萬莫要再說。”

“嗤，”衛黎嗤笑了一聲，身子忍不住一扭，拉扯到了傷口，臉皮扭曲了一下，然後，才粗聲粗氣地道：“那老男人又貪色又殘忍，你還是勸勸你那小姐妹，別有那等亂七八糟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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